貴女鳳華

第十八章 棋子

禪房內完全看不出處死了一個滿身傷痕的人的痕跡,寒光似乎是這方麵的一把好手,不出片刻便將房內清理得幹幹淨淨,加上寺院中本就濃鬱的檀香,連一絲血腥味都聞不到。而林思源的屍身也被他料理幹淨,以備後用。

“郡主,快要三更了,再不安歇,隻怕明日趕不上早課......”已是深夜,禪房內卻仍是燃著幾盞燭光。林弦歌不睡,冬漁與春鳶自然也不敢就寢,隻得輕聲提醒坐在床邊兀自出神的的林弦歌。

林弦歌卻絲毫沒有睡意。母親去世時,她尚且年幼,對母親的全部印象隻剩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但她知道,母親必定是十分溫柔可親的大家閨秀。尚在人世時,母親便為她做下了無數供她穿到長大的肚兜和小衣裳,為她留下了一筆包括農莊、田產、商鋪在內的無比豐厚的嫁妝,她自小讀的那些書冊裏,也有母親的批注筆跡,她讀來總覺得親切,時常止不住地撫摸那娟秀的字跡。

而母親死了,沒有看到她的兒女長大成人,成家立業,便一走了之。如果沒有猜錯,她是因為靳王兩家的政治鬥爭而死......朝堂上的恩怨,為何卻將毒手伸到一個後院婦人身上?

王氏,王靖賢......無邊的恨意在她胸中湧動,甚至比自己的仇恨來得還要猛烈。她一直敬愛的母親,盡管已離人世,卻仍然用那些親手縫製的衣裳,用書中的批注,用那辛苦積攢下的嫁妝溫柔地愛著她的母親,隻因為是靳家的女兒,就要走上黃泉路,哪裏有什麽天理公道可言?

“春鳶。”半晌,她才漸漸拾回理智,當下最重要的便是要將林思源的“後事”處理好,本來她尚且覺得自己的法子有些狠毒,除了王氏唯一的兒子,但既然是王氏一手害死她的母親,她也不必心慈手軟了,“你可記得,我說過,留你還有用處?”

春鳶剛剛目睹了林思源毒發身亡的模樣,嘴唇咬得發白,一旁的冬漁卻比她略好些,隻不過也是驚惶的模樣。她垂著頭道:“奴婢記得。隻求郡主如願後,放奴婢一條生路。”

林弦歌掃了她一眼,沉聲道:“那你便把這副瑟瑟發抖的模樣收起來,待會我要你辦的事至關重要。事成了,我便把你的賣身契還你,並上五十兩銀子,從此你便可脫了奴籍,遠走高飛。”

得了吩咐後,寒光並春鳶一齊退出禪房,同時也帶走了林思源的屍體。房中隻餘林弦歌和冬漁二人,燭光輕搖,映得林弦歌那冰冷的麵孔愈加慘白,竟像是話本子裏的複仇女鬼一般可怖,令冬漁止不住地打了個寒顫。

“冬漁,你說,我做得是否太過陰毒?”林弦歌沉吟道。

冬漁卻堅定了心神道:“奴婢知道,郡主不動手,便會被人欺負了去,從前多少次,王妃就想暗害郡主,那次落水也是,說有夜賊想敗壞郡主名聲也是,更何況,先王妃的死也是王妃所為......”

“嗬......”林弦歌輕笑一聲,“你倒是看得明白。無論你說得真或假,我隻要你記住,若是忠心跟我,我絕不負你,有我在一日,便能護你安然順遂,若你也有了反我之心,也要記得,我雖不才,但應當還能勝過你幾分,玩弄小伎倆的人,在我這兒討不得好。”

燭火幽幽,少女披散著一頭緞子般黑亮的長發,洗淨脂粉,不著裝飾,一身白色單衣素到了骨子裏。在跳動的燭光下,她那雙眼睛如同燃著火把一樣明亮,一顆淚痣如同至毒丹砂,分明是豔麗的好顏色,卻能於談笑間輕易奪人性命。

“奴婢省得。”冬漁深深一福,“郡主,那接下來,咱們要做什麽?”

“等。”

林弦歌並未言明要等什麽,但是很快,冬漁便知道了答案。

“郡主,不好了,老王妃請您出去議事!”

林弦歌雖無睡意,但為了這出戲還是得做個樣子。聽到禪房外丫頭的呼喊,她勾唇一笑,卻是裝作方才驚醒的模樣,揉了揉眼翻身坐起道:“何事?”

來人果然是老王妃身邊伺候的碧霄,她麵色蒼白,雙眼浮腫,顯然也是剛剛從夢中驚醒的模樣,看冬漁服侍林弦歌穿上外衣挽了頭發,這才回道:“奴婢知道得也不多,隻聽說是與郡王有關......如今老王妃被吵醒了,讓奴婢來請郡主前去商議此事呢。”

林弦歌微微頷首,又令冬漁打了水來淨麵,整理了一番,這才跟著碧霄一同去老王妃所居住的禪房。

因是按各人品級分配的房間,老王妃所住的顯然是龍門寺招待貴客所用。不僅裝飾比尋常禪房華麗精致,就連房間大小也超出林弦歌等人住的一倍有餘,除臥房外,還多了待客的小廳,勉強能容得下王府眾人。

老王妃坐在正中,旁邊的人是麵色蒼白的王氏和林管彤,帶著各自的貼身丫頭和媽媽,此外更無他人。見林弦歌來了,老王妃雖麵色不善,但也招呼她坐下說話,並命碧霄端了熱茶來給她提神。

林弦歌微微啜了一口茶水:“祖母深夜召弦歌和母親姐姐們來,不知有何吩咐?”

還未及老王妃回答,王氏的一雙眼睛卻是幾乎不加掩飾地瞪了過來。林弦歌裝作沒看到,就聽見林管彤的聲音中帶著幾分哭腔,在寂靜的深夜如同炸雷一般響起:“你還問!都是你這個害人精!二弟他......他跟你房裏的丫頭私奔了!”

“住嘴!”老王妃猛地一拍桌子,顯然怒到了極點,出了這等見不得人的事,這丫頭竟還敢大聲宣揚,“我想法子替你弟弟遮掩,才沒叫那幾個姨娘知道,你倒好,生怕她們不知道,沒法說三道四了是不是?”

林管彤自知理虧地垂下頭,一雙通紅的美目卻仍然盯著林弦歌看,顯然是極不服氣。

林弦歌麵帶幾分疑惑:“這事......我倒是不知,還請祖母和母親詳細說來,若是弦歌平日裏管教丫頭不嚴,自當領罰。”

仿佛是讚她處變不驚的氣度,老王妃的怒容稍稍平緩了些,開口時語氣也柔和了許多。她年歲已高,本身被驚醒便是大忌,又兼之孫子孫女都不省心,忍不住氣血上湧,這麽看來,也隻有林弦歌算是個不惹事的。

“今夜三更時,你母親房外守夜的幾個丫頭全都被人迷暈,你母親正睡著,卻聽得窗欞處有聲響,驚醒後發現竟是你二弟的身影,她忙叫人,卻無一人醒著,便親自去追,可你二弟不知為何已經不見蹤影,隻留下這東西。”

說罷,老王妃將一張紙遞了過來。林弦歌略略掃了一眼,隻見是一封訣別信,上頭寫著自己早已與春鳶暗通款曲,如今春鳶被威脅從而成為王氏內奸一事已被林弦歌識破,他憂心春鳶安危,又想與她廝守,索性二人私奔,望母親祖母恕不孝之罪。

林弦歌微訝道:“這......弦歌倒是想不到。隻不過,前日春鳶是向弦歌提起,自己不願嫁給管事之子......”她話說得委婉,卻也證實了春鳶的確是受了王氏威脅,替王氏辦事的。

饒是王氏素來裝得端莊和藹,今日林思源之舉和這封書信卻徹底壓垮了她。她是深宅後院中長大的庶女,最清楚女子有兒子傍身方能立足的道理。先前她以為,龍門寺之行可以扳倒林弦歌,卻沒成想今夜等到了林思源,卻隻是匆匆一麵,就隻留下了這封匪夷所思的訣別信。

“分明......分明不是如此。”王氏的嘴唇微微顫抖,雖然惱怒,卻仍然是輕聲細語,生怕被人知道,“其一,源兒失蹤多日,今日卻忽然來到龍門寺,此事多有蹊蹺,其二,春鳶是弦歌房中的丫頭,她平日如何表現還不是憑人一張嘴,其三,一封信證明不了什麽,源兒自幼同翰飛、弦歌一同讀書習字,留下不少書法習作,有心人仿他的筆跡易如反掌!”

到底是在後宅中叱吒半生的婦人,即便是這般驚惶也能條理清楚地分析情形,替林思源洗脫聲名。而她所言的後兩條,分明就在暗指林弦歌的嫌疑最大。

老王妃卻並未全部采信,此事來得突然,她也不信平日裏老成的林思源會作出如此抹黑門楣之事來,但若說是被林弦歌陷害,還有一個疑點......

“那弦歌還想請問母親,母親驚醒,是否親眼看到二弟身影麵容?是否親眼見得二弟留下書信?若是如此,是何人能夠挾持二弟到母親房前,不至於驚動寺中其他人?咱們這次來龍門寺,除了祖母可都是未帶侍衛的,而此人能夠綁架二弟至此,又製服了所有的丫頭,顯然武功極高,而龍門寺裏,不可能有這樣的人。”林弦歌的聲音十分清越,如同泉水敲擊石塊一般,使人驟然清醒。

是了,這便是老王妃心中的疑點。若真是林弦歌有意害他,一個閨閣女子又是如何做到?王氏乃林思源的親母,更不可能將人認錯。

王氏還未及辯解,林弦歌便又補上一句:“春鳶一事,我本想找那管事替她做主,看看是否真有逼我房裏丫頭嫁一個傻子之事,如今隻要回府,找那管事審訊一番,便知是否是弦歌說謊了。”

“別人不行,大哥呢?!”林管彤忍不住插嘴道,她平日也視林弦歌兄妹為眼中釘,極為疼愛自己的弟弟,這弟弟也是自己將來出嫁後的一個依仗,如今氣惱得不行,也顧不得王氏的眼色,“父王隻將林家家傳的武藝教給了大哥,大哥又與你一個鼻孔出氣,要是他做的,就合情合理了吧。”

林管彤這番話雖是衝動之語,倒也有幾分道理,林弦歌頓時感覺王氏投向她的目光更加淩厲起來。

“哦?大姐姐的意思是,二弟無人傳授武藝?”林弦歌輕聲歎氣,“我本不願說此事,但今日為免大哥被人汙蔑,還是不得不說。前幾日我院子燒毀,少不得要查賬補上些東西,清查賬麵時,我卻發現公中撥給二弟的銀子每年都多出許多,後來循跡細查方知,原來母親請了武師來私下教授二弟,這本也不是什麽大事,隻是如此一來,二弟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大哥就算想要綁架挾持,隻怕也得費上許多功夫了,更遑論不驚動任何一人。”

王氏從未想過自己請人暗中教林思源學武一事會在此刻被捅破,挪用公中銀子,本也是無奈之舉。林邦彥表麵疼愛林思源,實則卻擔心他起了奪爵之心,遂向來不許他習武,隻將武功傳與林翰飛。而王氏是庶女,娘家幫襯不多,想請名師教導兒子,借著管家之便挪用幾十兩也十分自然。

房中一時寂靜。林弦歌在心中冷笑,那日她發覺林思源武藝不凡,便順手查了查府中賬麵,沒想到王氏也是個小家子氣的,竟然真的挪用了公中銀子,而她素來善書算,一眼看出賬麵不對,這才抓住她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