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一百七十一章 皇城

東晉京城,失守了。

剩餘的守城士兵四處逃竄,他們發覺,這支來勢洶洶的西燕軍似乎並不屬意於收獲俘虜或是占領民居,而是目的非常明確地向著皇城的方向攻去。

“快去稟報九皇子與左右相爺啊!快去!西燕軍要打到宮裏了!”

守城的士兵紛紛穿過窄小的巷道,盡管失守,但是忠心於東晉,忠心於皇帝,是刻在他們骨子裏的使命。已經被擊潰了,但是他們仍然可以做到這最後一件事。

“去告訴你們的頭兒,畢竟東晉皇帝已經死了。”沈長淵坐在馬上,一道劍氣自他的劍鋒處呼嘯而出,似乎在空中劃出了一道耀目的銀光,他的確與平時不同了.......戰場上的他,手上和盔甲上星星點點沾著少量的血色,卻是眉目舒展,笑意狂妄,似乎在這生死場上如魚得水,甚至感到愉悅,“西燕沈長淵回來了——他們已經全無退路,盡快投降吧。”

“沈長淵”三字一出,士兵中間立刻炸鍋了一樣,盡管他們所剩人手不多,死傷的死傷,逃散的逃散,但是沈長淵這個名字還是激起了他們的反應。

畢竟,曾經是京城最為聞名的神將沈鶴瀾的次子,也曾被視為青年一代中最有天賦,也是最有可能接過沈將軍的衣缽的少年。他在第一次做主將的戰役中就為國捐軀,盡管還沒來得及立下赫赫戰功,他們這些生在軍營中的普通士兵,卻是牢牢記得沈長淵的名字,偶爾還會感慨,天妒英才。

然而,當下境況已經由不得他們再多思慮些什麽,隻得依他所言,在西燕軍刻意讓出的一條空路上,三五成群地手執兵器,用生平最為迅捷的速度向皇城跑去。

沈長淵回來了,西燕沈長淵.......回來了。

“沈長淵?!”

攝政王爺蕭璟雲用力地一拍桌子。

他本是東晉皇室旁支的一個嫡出子,算是東晉皇帝的一個堂兄,如今已經年逾六十,在現在還剩下的皇室血脈中,算是最為德高望重的一個。所以,當皇帝駕崩新帝未立之時,這位本來在家頤養天年的老者,就被拉了出來掌控局麵。

蕭璟雲當年目睹了東晉帝殘殺手足的凶狠,所以一直以來為了自保,隻得不問朝政避風頭。但巧的是,這樣一個與世無爭的閑散王爺,也是聽過沈長淵的大名的,不過他記得的,是那個浪**子,風流之名滿京城的那個隻懂吃喝玩樂的小少爺。

一旁的徐相輕咳了一聲,他自喪女之後,便一下子年邁了不少,此時見蕭璟雲大驚失色的模樣,點頭道:“不錯,那些來報信的士兵說,的確是他。他們中也有不少人是認得沈長淵的長相,他死而複生,隻能說明,當初在北狄一戰中,此人乃是假死了。”

其實,徐相想的更加遠一些,沈長淵未死,而當初策劃刺殺沈長淵的正是他與蕭逸邗,那麽蕭逸邗的戰死,是否也與假死的沈長淵有些關係?

當著蕭璟雲的麵,他不便說出這些,隻是拈著須發道:“此事,我看最好還是立刻調禁衛軍來,先把皇城守住,而後請九皇子來一同定奪。”

聽報信的士兵所言,沈長淵與他的西燕軍似乎是衝著皇城而來,既不掠奪民財,也不屠殺士兵,隻能說明,他是鐵了心要將皇城占領。

而他們都與這皇城沒什麽關係,即便要易新君,也不會是他徐家的人,那就隻能把這個燙手山芋推給正宗的皇室血脈九皇子了。

自外孫死去,親女和未出世的小外孫也死去,徐相的心態產生了極大的劇變。從前的爭名奪利和朝堂之中的陰謀暗算都去了大半,現下勉強處理著朝政,倒是跟一直默默不語,埋頭做活的趙相有些相類。

一旁的趙相點點頭,他吩咐了宮人立即去請九皇子來書房議事。

“什麽?九皇子不在?”

三人同時怔住。自商議好,由他們四人共同代理朝政之後,這幾個人為了方便就都搬入宮中的偏殿居住。可九皇子竟然無故失蹤,背後究竟有何緣由?

“九皇子的寢宮......寢宮空空的,不僅人不在,就連衣裳首飾什麽的都不見了,聽守著寢宮的幾個宮女說,清晨的時候九皇子稱九皇妃有些風寒,讓她們不要進去伺候,都去廚房煎藥做薑湯,然後就離開了。不知什麽時候,九皇妃也走了。”宮人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這下,三人同時感覺到了心頭的寒意。

“王爺,你看.......”趙相歎了口氣,最先開口。

如今,城中除了宮裏的這一支禁衛軍,再無其他的防守和兵力,隨著沈家軍的遠調和江夏王的不告而別,京城中的防守似乎已經漏洞百出。

蕭璟雲重重地出了一口氣。

與趙相和徐相不同,他到底是皇室的後裔,盡管不是正統的嫡出,可總算還是沾著親帶著故,如今雖然最好的方法就是棄皇城而去,起碼能在這場戰亂中保全自己:“傳令下去,禁衛軍嚴守皇城!另外派快馬追趕沈家軍,讓沈將軍盡快率兵回城!”

眼下,隻有如此。

在皇城外,沈長淵停下了馬匹。

他伸出一隻手,舉在半空中,示意身後的大軍也一並停在這裏。

“沈大哥,怎麽了啊?”燕思齊騎馬到他的身邊,好奇地伸頭看著,“這城中的禁衛軍,估計也沒多少,咱們一口氣攻進去,勝算挺大的。”

說罷,他又像想起了什麽一樣,問道:“都說東晉最所向披靡的就是沈家軍了......怎麽咱們都攻到皇城根兒了,也不見人影?”

他說這話的時候小心翼翼地看著沈長淵的神色,到底是實在憋不住了,隻能問出口來。

沈長淵微微一笑,並沒答話。盡管提到沈家軍,他仍然會覺得心裏不大舒服,但是卻已經能夠坦然麵對。他身前的林弦歌裹著擋風的鬥篷,輕輕地以素手將兜帽摘下,然後握住了沈長淵血跡已然幹涸的手掌。

“我當然有我的法子了。”沈長淵最後微微翹起嘴角,沒有答話,而是轉身對著大軍道,“咱們就給東晉人一個喘息的機會,暫且休戰,等晌午之後,看他們還有什麽招子。”

他使出的法子......其實非常簡單。

不想與沈家軍在戰場上相對,不僅是因為沈家軍的兵力強盛,若是硬拚,恐怕勝算不大。所以,他另辟蹊徑,如果能跟沈家軍錯開,能讓沈家軍被遠調他方......或許更加穩妥。

當日沈鶴瀾因西燕進軍一事被叫進宮中之前,還有另一個消息傳到了沈府。

莫家人出事了。

當初,因為對沈家的不滿和警示,皇帝將莫氏的娘家,莫家父子及其妻兒女眷都統統流放到西北苦寒之地,即臨近北狄的邊境。莫家父子與另一批流放的犯人一同,在朝廷的命官和士兵看守下,慢慢地徒步走到了那裏。

苦寒之地,自然艱苦,好在莫家人運氣很好,留有一條命在。沈鶴瀾也因此心中稍稍有些安慰,畢竟莫氏一門也是滿族忠良,此次被牽連全是因沈家的不是,作為姻親,他有些日子都不敢與莫氏對視。

但是,恰巧就在那一日,在西燕軍壓境的那一日,消息從西北苦寒之地傳來,當初監視流放犯人的官員被發現曝屍野外,所有的士兵都不見蹤影,而沈鶴瀾特意打點過著人照顧的莫家,也同樣生死未卜。

消息還稱,此事極有可能是北狄人所做,因官員身上的傷口顯然是北狄彎刀所致,北狄軍在赫蘭部族的統領下已經重振旗鼓,在邊境虎視眈眈。

而東晉隻有一支沈家軍。兵力分散乃是大忌,此時卻被兩麵夾擊,沈鶴瀾隻能選擇一邊支援。

蕭璟雲、趙相以及徐相都認定,西燕更可能威脅到東晉的根基,畢竟已經壓境,不日便會攻到京城。但是沈鶴瀾卻不知為何,堅持要去西北支援。

無人知道他如何作想,隻是如今東晉沒有新君,誰也奈何不了手握重兵的沈鶴瀾。於是,當日下午,沈鶴瀾便與沈長漠一同領著兵,快馬趕到西北。僅僅留下了一小半的沈家軍駐守皇宮,以防西燕軍進犯。

在他的心裏,始終對莫家持著愧疚之心。沈鶴瀾為人忠勇剛直,又心思純然,兩者相撞,他會作如何選擇,沈長淵早已就能猜到。

所以北狄的一切都是他與赫蘭部族商定之後作出的假象,北狄人隻需整理軍隊在邊境現身,再由東晉人自己報信回來就好。北狄數百年來一直是東晉最大的心頭患,故此即便完顏兄弟都不在了,也絕不會被輕視。

趁沈家軍離京,他才帶著西燕軍攻了進來。這樣,或許就不用直麵沈鶴瀾了吧。

正直這個詞,從來都與沈長淵靠不上邊兒,他卻會恐懼與正直的人打照麵,仿佛自己的陰暗從此就無所遁形。

“無妨。”林弦歌忽然握住他的手。她的精神仍然不算太好,卻仍然強行振奮起來,免得拖累西燕軍的行進,“待他回來了,皇城必然已經攻下。”

“我知道。”

沈長淵看著這座黑色的,如同沉伏的野獸一般的皇城,笑著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