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重訪故居
占領東晉的皇城,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餘下的一小部分沈家軍鎮守皇城,與西燕軍展開了一場完全施展不開的戰役。
因為皇城的麵積太過狹小了,甚至連馬匹都不能飛馳前進,沈家軍這些年的戰績大多都在與北狄交戰時取得,故此,他們擅長的也是在平曠無際的大地上遠距離作戰。守城對於這些沈家軍的士兵來說,非常陌生。
西燕軍勢如破竹,由沈長淵領頭一路在宮中廝殺著前進,血跡匯聚成一條通往皇宮的道路,隨處可見宮人和宮女抱著財物匆匆逃竄,還有小心翼翼地躲在假山和柱子之後察看光景的,沈長淵並不在意,所以,西燕軍並沒有取他們的性命。
“我猜想,左右相以及那個被推出來攝政的王爺,必定還在宮中。”林弦歌坐在沈長淵的身前,淡淡地提了一句。
“嗯,必然如此。”九皇子已經不在了,他們即便是要做給天下人看,也必須要守住最後一刻——當然,或許徐相狡猾如斯,會提前溜走保命,但是趙相和那位王爺,是一定要在宮中鎮守的。
“他們知道九皇子的下落之後,必定會十分驚慌。”沈長淵又補上一句,順手解決了一個衝過來想要對林弦歌放暗箭的士兵,他利落地用劍尖將那人挑起,然後摔落在地。
如他所言,當西燕軍一路打到禦書房根兒下的時候,一臉驚惶的左相和蕭璟雲果然慢吞吞地推開門,走了出來。
率先開口的,竟是左相。他伸出一隻手,舉在半空中,這個已經年邁,卻一生清明忠義的老者用力喊道:“西燕軍——停戰!”
沈長淵很有興致想聽這個老頭打算說什麽,他一聲令下,果然軍隊停了下來,餘下的一小部分東晉禁衛軍和沈家軍也紛紛放下了武器。沈長淵先將林弦歌小心翼翼地放到馬下,自己再利落地翻身下來,露出一張似笑非笑的邪氣十足的臉道:“左相有什麽好說的?”
“沈公子,請進書房中,我們可以好好商議一下。”
到底是經曆了一朝風雨的老人,他的雖然老態備露,卻屹立在原地,一舉一動都帶著不容侵犯的威嚴和自尊。沈長淵聳了聳肩,交代了燕思齊幾句,便跟著趙相進入了禦書房。
時至此刻,他已經不擔心會有什麽埋伏,畢竟東晉已經到了如此境地,憑借趙相和那位看著便沒什麽本事的大腹便便的王爺,他握著林弦歌的手,緩緩地走進了室內。
或許是堅守文人的所謂風骨,即便是快要失守,趙相也仍然命屋裏頭的一個小丫頭泡了茶來,替兩人端到手邊。
“長寧郡主......沈夫人,我家如慧十分惦念你。”剛一落座,卻並非是直入主題,趙相淡淡地歎了口氣,他抿了一口茶水,不對林弦歌進入書房議事有任何異議。
倒是林弦歌還未曾搭腔,一旁的蕭璟雲卻皺著眉開口道:“一個女子入書房議事成何體統?沈長淵,你該不會是有意羞辱與本王吧?”
這話剛一出口,蕭璟雲就聽得耳邊嗖嗖兩聲,隨後他死死地閉上了嘴,大口喘著氣。
兩枚形狀奇特的暗器釘在他腦袋兩側的隔板上,沈長淵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眼中卻是一片寒涼的冷漠。
“王爺,你可以不用開口,本少爺,隻跟趙相商談便可。”
趙相與蕭璟雲的意思,卻是議和了,隻是在議和的具體細節上,兩方分歧頗多。
“沈公子,若是老夫沒有記錯,你當也是東晉人,長寧郡主同樣也是,無論你是如何成為西燕人,老夫並不在意,但是,東晉決不能毀於今日!”
“不毀於今日,遲早也要毀於明日。”沈長淵似乎恢複了他肆意妄為的個性,他的雙腿輕輕晃著,微微眯起的眼眸中全然是狂妄和輕視。
他要東晉,就算不為權勢,也要為在皇宮中枉死的生母。
趙相的眉頭蹙緊,他本以為沈長淵的野心不至於此,就算不顧及自己東晉的出身,也要顧及一番不日就會回程的沈鶴瀾。畢竟占領皇城隻是一時,若是沈鶴瀾鐵了心要奪回東晉,沈長淵的勝算未必更大。
“趙相。”林弦歌卻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似乎被風吹過就會散去一般,但在場的人都未曾放在心上,“即便今日沒有攻城,趙相以為,東晉又會如何呢?”
一時之間,趙相也啞然無言。他說不出什麽來,如今東晉的確是一盤散沙,甚至就在不久之前,徐相也借故離宮,其實蕭璟雲和他都心知肚明,這個精明的同僚,必然是不想在此搭上自己的性命和家業罷了。
東晉的皇子個個都年幼,唯獨九皇子已然成人,資質卻平平,若是太平盛世,做個皇帝或許還可,但如今卻是天下格局有變,幾方勢力都在虎視眈眈,九皇子就算坐上了這個位子,恐怕也不能坐穩。
“即便如此,也絕不能讓東晉毀在......毀在老夫手中......”趙相攤開雙手,他的目光沉著,聲音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弦歌所言,的確是他心中最為憂患之處。當初皇帝重用右相而棄左相於一旁,用意他心中明朗。自己才是真正被皇帝選中,要兩袖清風聲名清白地留給下一個皇帝作肱股之臣所用。肩上有重任,左相才會堅持在宮中留守,不願為自己的性命而棄了這東晉皇城。
“九皇子也是被你們帶走的?”他忽然想起這一茬來,宮中劇變,九皇子卻無故失蹤,思來想去,卻極有可能就與沈長淵有關。
那一日沈鶴瀾入宮,談及沈家軍的去處,若不是九皇子一力支持沈鶴瀾,恐怕他也去不成西北。當時,他隻當是九皇子與自己的意見不一,如今想來,是有人有意教唆好調開沈鶴瀾,卻也說不定。
林弦歌輕點下頜。
他們的行徑,的確是有些不光彩。在西燕軍壓境前,她就已經找上了九皇妃。九皇子為人軟弱,說動他,隻要從九皇妃這個枕邊人下手即可。
她要做的,就是將利害關係統統攤開來,九皇妃生平最為愛慕虛榮,更是自以為精明,而九皇子在北狄戰場上親眼見過沈長淵的本事,更對他死而複生感到畏懼,當下便答應了他們的條件。
九皇子的心中十分清楚,憑自己的手段和心性,絕不可能擊敗沈長淵和他背後的整個西燕。成為皇帝,是他這一生都不曾想過的事,也不認定自己可以做到。
和沈長淵合作,至少,還可以保持著優渥的生活。
“唉......”
趙相發出了長長的一聲歎息。九皇子的心性的確太軟了些,若是他能再有些韌性,或是再強勢一些......或許東晉不至於此。
既然已成定局,就沒什麽好再商議的。沈長淵帶的西燕軍徹底占領了皇城,趙相堅持離開東晉,而那位原本在家中養老的攝政王爺蕭璟雲也匆匆提出了自己的一些議和條件,斂了一把財後,二人都離開了皇宮。
這一夜,沈長淵決定在宮中度過。
西燕軍也留守在皇城中,盡管大部分的禁衛軍都已成俘虜,但難保沈鶴瀾不會帶著沈家軍來個回馬槍,守住皇城,守住沈長淵,是他們的職責。
東晉的夏夜,非常明朗和清亮,全都仰賴於空中星星點點的光芒和那一角彎月,盡管早些時候遭受了一場戰亂,四處都是逃竄的宮人們撞倒的花盆、雕塑等物,但靜謐的夜晚,仍然有幾分寧靜和安逸。
塵埃落定了,沈長淵卻並沒有休息。
他帶著林弦歌瞧瞧地離開自己所居住的偏殿,走上了一條小徑。夜晚仍然有些寒露,他用拉著林弦歌的手,用一個非常厚的鬥篷將她包裹在其中。
“去看看我母親。”
他這麽說著,臉上是一種意外的平和的神情。林弦歌知道,他的意思,是去自己生母生前居住的地方看一看。
畢竟,死了的嬪妃,位份不高的,根本不會有什麽陵墓,更何況阿桃是病故,更為晦氣,其屍骨早已不知飄散在何處。
那是一處非常偏僻的宮殿,沈長淵輕車熟路地轉到正門門口,他抬頭望著那塊已經結了蛛網的牌匾,淡淡道:“已經很多年無人來過這裏了。”
林弦歌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於是,也抬頭看著。這處宮殿與其他的毫無相異之處,小小的,落滿了積年的塵土。她攜起沈長淵的手,正想說些什麽,卻隻覺得喉頭一陣腥甜。
她的意識混沌了,感覺沈長淵的身影在自己的眼前晃動,耳邊模模糊糊聽得他的聲音,卻怎麽也捕捉不到。她的頭沉沉的,腳下卻輕飄飄的,幾乎站立不住,最後,她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麵,就是沈長淵站在那宮殿下頭,一把將她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