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輪回之人
沈長淵將林弦歌緊緊地擁在懷裏。
她仿佛是睡著了一樣,鼻下仍然有規律的、輕輕的氣息,但無論沈長淵如何掐她的人中,或是點她身上的幾處大穴,都毫無反應,也並沒有醒來的跡象。
微微皺著眉頭摸著林弦歌的脈搏,沈長淵並未發覺有什麽異樣,與平日無二,但是,他腦中卻忽然一道靈光閃過。
“會在睡夢中殞命......”
當日他去調查夢魔一毒,盡管無人能說出解毒之法,但是每一個對夢魔有所了解的人,都提到了這一句。
夢魔毒入骨時,中毒之人會最後一次陷入昏睡,然後在這一次昏睡中,漸漸死去,再也不會蘇醒過來。這一陣子,他一直忙著西燕的事,見林弦歌似比前些時日精神還好些,便就稍微放下心來。
誰料,卻在今夜忽然發作。
他的眉頭一沉。
眼前的宮殿,是他母親病逝的地方,但是,絕對不會是林弦歌殞命的地方。他望著那已經有些歪了的破舊的牌匾,手中忽然現出一柄雪亮的暗器來。
嗖地一聲,那牌匾重重地墜落在塵土之地上,沈長淵在漫天飛揚的塵埃之間,仿佛能夠看到母親的身影,但是,這樣的幻象並沒有持續多久,他將林弦歌打橫抱起,足尖一點,身影便倏忽間飛向了遠處。
“什麽?!”
說話的人穿著一身布衣,卻不知為何,周身氣度卻總令人覺得不凡,炯炯的雙目和唇邊一縷胡須,再加上那周正的麵孔,一看便知非尋常庸人所有。
靳令台一拍桌子,他今日剛剛趕到京城,順著林弦歌給他的密信找到了這一處民居裏,原本是滿懷欣喜地見自家侄女兒,誰知卻得到了她已經陷入昏迷的消息。
坐在他旁邊的是沈長淵。盡管皇城已經由西燕軍團團圍住把守,但是沈長淵自己卻決意離開。在宮外,行動舉止要自在從容得多。
“舅舅。”既然已經與林弦歌成了親,他便絲毫不避諱地直呼靳令台,平日裏那股氣定神閑的意味全都消失,反而顯得沉穩了許多,“弦歌她所中的夢魔之毒,先前我已在去信中說清楚了,不知舅舅是否在靳府中找到相應的毒物,或是解毒之法。”
最初得知靳元離家是為了給林弦歌下毒,靳令台險些惱得背過氣去。盡管為人子,但是靳令台總覺得靳家是最為對不住靳氏的,一個好端端的女子卷入政治鬥爭甚至為此喪命,但是整個靳家卻完好無損,甚至無一人願意為了她查明真相而複仇,何等荒謬?如今更是要下毒加害她的親生女兒,這讓向來直爽的靳令台難以接受。
“靳家的搜尋並不順利。”他壓低了聲音,順便垂下了頭,顯然是有些愧疚,“我離開靳家數十年,而父親卻是名正言順的靳家主人,他想要藏些東西易如反掌,我想要找出來......別說那些早就被他收歸己用的下人,就是連靳府裏的那些密道暗室,我也不能盡數找出。甚至,他用了夢魔,早已將其銷毀了也說不定。”
這倒的確有可能是靳元的手段,一切都毀掉,便再也沒了挽救的法子。
沈長淵冷哼一聲道:“也就是說,隻要靳元願意開口,弦歌才有的救?”他的目光微微暗下,即便靳令台從前與他無什麽交集更不了解,也能看出那雙美麗的桃花眼裏暴戾的嗜血的意味。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難為情道:“那個......侄女婿啊,可否......不要太過為難我父親?他畢竟也是個老人了,有些逼問的手段禁不起......”
在對上沈長淵微冷的目光時,靳令台不由自主地向後瑟縮了幾寸,他立刻找補道:“當然,解毒之法必然是要問出來的。不如由我去跟父親談談,若是他不肯說,那再用你的手段......試試看。”
兩難之下,一麵是父親,一麵又是姐姐的親生女兒,他歎息於靳元的為人偏執,卻又終究不想讓靳元因此而遭到殺身之禍——沈長淵的大名,他可是早就聽說過,能夠讓自家侄女兒傾心相對的男人,終歸是有他的幾分手腕的。
林弦歌昏迷已有三日。
這三日間,靳令台在暗衛的監視下,每日都會帶著飯食去探望已然被當做囚犯看待的靳元,他倒是苦口婆心地勸了不少,可惜,靳元卻脾氣執拗,到後來,連靳令台也不願意再見。
囚禁的生活並沒有磨去靳元的意誌,盡管出於對林弦歌的尊重,沈長淵並未讓暗衛們使出尋常審問犯人的那些毒辣手段,但是其他的——如不許他入睡,或是故意克扣飯食,甚至每日隻供清水,而靳元仍然抵死不願開口。
而另一邊,距離沈鶴瀾回京的日子也越來越近。
西北之地的動亂原本就是沈長淵一手製造的假象,沈鶴瀾抵達之後必然會發覺異樣,再帶著小波兵馬快馬回城,算下來也不過就是不到半月的腳程。
那時候,他要麵臨的,可能就是沈家軍的反撲。因此,必然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好在西燕一方有沈丞相把持,補給充足,且仍有兵力富餘應對緊急狀況,他暫時不用太過擔憂,於是便一心撲到了夢魔解毒之法上。
按照過往的調查所言,林弦歌在睡夢中至多半月,便會香消玉殞,留給他的時間不多,於是,慧遠又被他臨時調了過來,二人不是出門搜查,便是在這一處簡陋的民居中試藥。
“依貧僧所見,此種藥物頂多能將長寧郡主的毒性延緩,但卻並不能根治。”慧遠和尚伸手拈起一片枯黃的草根一樣的藥材,在鼻下輕輕嗅著。他雖非名醫,卻遠比名醫見多識廣,由他來一同商議解毒之法,其實更加穩妥。
沈長淵卻有些急躁了。
連日裏來,他不管用什麽法子,都無法令林弦歌蘇醒。她在睡著,卻毫無知覺和反應,隻是偶有驚惶之色和分辨不清的夢囈,身上更是時時會現出些青瘀痕跡,令他心中更加不安。
“你給我直說。”他忽然放下手中的藥材,一把就將慧遠僧袍的衣襟扯了起來,低聲道,“直說,天下究竟有沒有能夠解夢魔的法子!”
若是根本就沒有,若是無解.......他要如何度過餘生?
慧遠的目光仿佛投注在遠處,虛空而飄渺,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被這個殺人如麻的男人威脅。或者說,沈長淵的威脅,他並不會放在心上。
或許在他人眼中,慧遠是一介高僧,更有無邊法力,根本無需聽沈長淵的使喚,而他卻甘心服從於沈長淵這些年來的一切指令,甚至從未討要過什麽報酬。
“都是命中注定......”慧遠忽然出聲,他聲音中的悲戚,令沈長淵緩緩地鬆開了手。
許多人說,慧遠和尚是個有大神通之人,此話,既對,也不對。他能說中過去未來之事,能令人起死回生,的確都是常人不可想象的本事,但是,他這一切的法力,卻都隻有一個因緣——慧遠與林弦歌一樣,是一個活了許多世的人。
不僅僅是前世今生,甚至,在他的前麵幾世中,慧遠也清楚地記得自己的過去。
他一直都是修習佛法的和尚,在過去的幾生中,偶然學得了些皮毛法術,能預知未來,卻是因他早已一遍遍地經曆過,才總是能毫無例外地命中。
前世,他受林翰飛所托,為林弦歌的前生續命,卻借用了沈長淵命格才得以實現。選擇沈長淵,卻並非是為了林弦歌,而是因他窺探天命,卜出了自己這輪回的命格將不久於人世,心中十分恐慌。
為了續命,他麵上是替林弦歌作法,實則自己也借用了一些沈長淵的命格,這才得以苟延殘喘到這一世——直至真的與沈長淵再次相遇。
他自覺虧欠了沈長淵,自覺為一己之私與天命相抗與佛經上的教誨有悖,心中愧疚,於是,才甘心為沈長淵所驅使,算是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彌補而已。
夢魔之毒,他心知肚明,無從解起,必死無疑,隻是還有一個法子,他卻一直不願告訴沈長淵。
“沈少爺,可是真心想救得長寧郡主,哪怕奉上性命......”
他低吟出聲,也隻是想賭上一把,一切,就交由沈長淵來抉擇。若是他不願,那麽自己也算是解脫,此生之後,再不會與這二人有所瓜葛。
“我願。”
一種釋然的、仿佛卸下了沉重的擔子的神情出現在了慧遠的麵上。其實,若是沈長淵說出不願,他或許會更加輕鬆,隻是既然一切交給了他,就不能再暗自悔過。
他在心中默默誦念著經書,終是沉了一口氣道:
“有一法,不是解夢魔之毒,而是令長寧郡主先殞命,而後,再替她續命。”
“隻是,要借一個人的壽數,方可施行此法,既然沈少爺願意,那貧僧,也願意施法。”
前世今生,慧遠所做的一切,都是逆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