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殺了她
“續命?”
沈長淵少年時隨沈鶴瀾四處征戰,後來又在西燕和東晉之間不斷遊走,也算是見多識廣。但是,這續命二字,卻隻能神神鬼鬼的誌怪傳奇中聽過,卻從未想過,這也是一件真的存在於世間的事。
慧遠長長歎了一口氣。
他本不願將這個方法說出來,逆天而行之事,他這些年做得夠多了。虧欠沈長淵的那些因果,他也還了一世,如今也不算還欠什麽,但是,卻終究不忍。
自答應了林翰飛要替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做重生之法時,他就已經將自己的命運和這兩個人緊緊地纏繞在了一起,如今,竟是想要分離,都已經掙脫不開了。
“也罷,也罷,貧僧就細細說與你聽。”
沈長淵無暇去考慮更多,他拉著慧遠坐下,這些天連日裏都暗淡無光的眸子,似乎在瞬間就綻放出了意外的光采。
“現下,長寧郡主已經中毒頗深,她已經不可能再醒來了。夢魔無解,這些天,貧僧與沈少爺也走訪了不少對毒物了解甚多之人,都是如此。現在,唯有這個破釜沉舟之法,才能有一線希望。”
“貧僧的意思,就是先令郡主自然死去,此時,她陽壽便盡了,而後再以親近之人的壽命替她續上,便可重獲新生。”
這聽起來有些荒謬,不可能出現在人間的方法,沈長淵雖然微微皺起眉頭,卻不知為何,仍然相信了他的說辭,他的嘴角向上一翹,側著頭道:“需要多少壽數,都可從我這裏取,但是,你要保證——她一定可以活下來,跟我一起活下來。”
或許慧遠低估了沈長淵的感情,他聽到這一番話,倒是有些意外,怔在原地了半晌,這才點點頭道:“貧僧盡力而為,這幾天準備一下,就可以施法。”
看到了這一絲希望,沈長淵這些天心頭的陰霾幾乎一掃而光,他的臉上重新出現了那種篤信的、神采飛揚的光,這種奇異的轉變,令他手下的那些暗衛們有些不解。
“沈少爺,可是找到解毒之法了?”一直近身伺候昏迷中的林弦歌的冬漁,自然也發覺了這種異樣,她滿懷著欣喜去詢問,卻沒有得到任何肯定的回答。
按照慧遠所言,此事事關重大,且一旦有一絲不慎,就會讓施法產生意外。為了保證萬無一失,沈長淵並不想將此事告訴第三個人,所以隻得淡淡地一帶而過,隻是叮囑冬漁好好地將林弦歌照顧周全。
施法的時間定在七日之後,其間,沈長淵需要按著慧遠的要求尋找幾種必須的材料,如林弦歌平日裏常用的貼身衣物,她出生之地的一些物品等。江夏王府已經被封起,好在並未來得及拆除或令作他用,沈長淵大咧咧地闖了進去,依照慧遠的指示取了所有的物品。
轉眼就到了七日之後。
慧遠不願提前透露施法的過程,隻說在施法之前,必須要將林弦歌事先殺死——這件事,是令沈長淵最為介意的事。
盡管知曉這並非是真的令林弦歌自此香消玉殞,而是置之死地而後生,但是,他卻始終覺得心裏有些不安。
但慧遠是出家人,殺生之事,莫說是殺死一個大活人,就算是要他殺一隻兔子,也絕對不會動手,而在場的人宜少不宜多,所以,最後還是交給了沈長淵動手。
在一個靜謐的午後。因擔心他們暫住的民居人多口雜,又不夠隱蔽,沈長淵特意將林弦歌帶入了江夏王府,她出生且長大的地方,這裏,將成為替她續命的場所。
在她的那間沈長淵闖入過無數次的閨房中,慧遠一麵小心地替林弦歌試著脈搏,一麵沉聲道:“可以施法,郡主的脈象沒有異變,沈少爺,請動手吧。”
他們不能讓夢魔真的全數侵蝕掉林弦歌的心智,否則,即便再續命,也隻能如行屍走肉一般,無法再如活人一樣生動鮮活。沈長淵提前備了一把匕首,上頭淬了些一瞬便能由傷口致命的毒藥。
為了以防萬一,他必須確定,能夠一次就將林弦歌殺死。
慧遠起身將房間的所有簾子都緊緊地拉攏,讓那些透亮的、溫熱的日光盡數被擋在了窗外,房間中驟然暗了下來,他看到沈長淵的臉淹沒在了陰影之中,他握著匕首的手掌卻在微微顫抖。
這不是他第一次殺人,他已經習慣了殺人這一件事,可是,這一次,他卻覺得心頭擔著從未有過的沉重,似乎那柄非常輕盈的匕首,已經有千斤的奇兵那麽重。
“動手吧,沈少爺。”
慧遠在旁邊冷眼看著,他的歎息聲似乎充斥著這一整個被陳封了許久的閨房,沈長淵回過頭來看了他意味不明的一眼,然後,下定了決心一樣走到了床前。
他先是伸出手,輕輕地摩挲林弦歌因為長久的昏睡而顯得格外蒼白的麵頰。沒有進食,每日隻有冬漁麵前給她喂些稀粥一類的飯食,再加上些好吞咽的滋補丸藥,勉強維持著生命而已。沈長淵總覺得她在消瘦下去,如同她的生命在消逝一樣地,慢慢地消瘦下去。
“小丫頭,不用擔心,我一定會讓你好起來。”
他輕聲說著,在她的耳畔鄭重其事地做著承諾。然後,就到了應該下手的時候,他要親手了結自己妻子的生命。
慧遠不敢再出聲催促,但是他卻用眼神表達了自己的意思。沈長淵點點頭,他輕輕地解開了林弦歌的衣襟,對準了左胸心口的位置。他殺過許多人,非常清楚應該在哪裏下刀才能一擊斃命,即便林弦歌還在昏睡,可是,他仍然不想令她承受更多的苦痛。
刀尖微微顫動著接近了皮膚,或許在睡夢中,林弦歌也仍然能夠感受到那一瞬間的金屬的冰涼,她含糊地叮嚀了一聲,微微將頭側向裏麵。
而沈長淵閉著眼睛,他歎了一口氣,最終還是在那一刻,用下了適當的氣力,將刀捅了進去。
劃開皮膚,深入血肉,那柄匕首磨得雪亮而輕薄,他沒有用足力氣,便已經捅入了她的心髒。鮮血噴湧出來,不可避免地噴濺在沈長淵那張豔麗無比的麵孔上,他沒有理會,長長的濃密的睫毛上掛上了林弦歌的血珠,緩緩地在他的麵頰上劃過一道如血淚一樣的痕跡。
“沈少爺,匕首拔出來吧。”
慧遠適時地在一旁出聲,這個續命的儀式,必須要在人立刻死去的時候就開始施法,沈長淵的動作僵持著,神色也非常淡漠,如同行屍走肉一樣,慧遠有些憂心,他現下神智因林弦歌的死而變得不那麽清楚,所以輕輕點了一下他的肩頭。
卻不料沈長淵還算清楚,他點點頭,一言不發地將匕首拔了出來,這一下,血色幾乎將他的前胸整個陰濕,林弦歌身下的錦被也已經被鮮血浸沒,他後退了一兩步,因血而濕滑的手沒有握住那柄匕首,而當啷一聲摔落在地。
輪到慧遠了,他早已在旁點燃了兩盤不知是什麽所製的香料,室內已經氤氳起了一些輕浮在空中打轉的白色輕煙,他作法似乎並不需要什麽法器,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塊巾帕,輕輕地裹住了林弦歌胸前的傷口處。
他的口中念起了沈長淵分辨不清更聽不懂的經文,有些像往生咒,但是沈長淵對佛教了解甚少,聽不分明。然後,他的手在虛空中似乎抓住了什麽,又從寬大的袖口中取出了一隻小小的瓷瓶,打開了瓶塞。
似乎是要將看不見的東西往瓶中塞去,沈長淵眼睛都不眨地看著他施法,就連氣息都已經屏住。
“你......你做了什麽?!”
忽然,室內的珠簾發出劈裏啪啦的一陣脆響,似乎被某人猛地掀開了一樣。冬漁的聲音急衝衝地響起,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衝進了室內,臉上露出了焦灼的、震驚的神色。
室內的場景,或許的確有些詭異。
沈長淵立在床邊,滿頭滿麵的鮮血淋漓,手上的血跡已經微微幹涸,變成了深深的黑紅。而他的腳邊,正是那一柄同樣染了血的匕首,再看**的林弦歌,胸口上包著的巾帕已經全是血色,顯然被人戳中了心髒,如今已然身亡。
冬漁衝進來時,幾乎是在嘶吼,慧遠原本在誦念經文的,竭力不被她所打斷,但是到底卡住了一兩句,緊緊合上雙目時,眉心出現了深深的糾結。
“離開。”沈長淵記起慧遠說的話,施法不能令任何人打擾,所以直接走近將冬漁製住,他的身形高大,而室內又昏暗,再加上了滿臉的鮮血,竟然如厲鬼一般可怖,冬漁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但是,她到底是個忠心耿耿的丫頭,盡管如此,仍然狠狠地開口道:“你對郡主做了什麽?”
“我叫你離開。”沈長淵冷哼一聲,他抽空瞥了一眼慧遠的施法,隻見他的一隻手不斷地在空中小幅地揮舞,似乎在找尋著一樣看不見的東西,額角處有豆大的汗珠滴落下來。
“沈少爺,不能再打擾施法了。”
誦經的聲音陡然停了下來,慧遠憂心地睜開雙眼,對著爭執的二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