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決戰之日
“不可再幹擾!貧僧已經感應不到郡主的魂魄所在了!”慧遠一麵又緊緊地合上眼,他的雙手僵持在空中,寬大的僧袍袖子滑落,露出半截顯然正在繃緊用力的手臂。他的肅然似乎一瞬間將冬漁鎮住了,於是,室內出現了一瞬的靜默。
“你們在做什麽法害人?!”
但是,冬漁的性子本就潑辣,眼下更是親眼見到沈長淵將林弦歌殺害在**,她的麵色發青,指著沈長淵的手指也微微顫抖,卻仍然不服氣,竭力讓自己顯得更加有底氣一些地挺直了腰板。
“魏千。”
沈長淵低聲喚著,不過刹那,身著黑衣隱藏在房梁之上的魏千便翩然落下。
為了以防萬一,沈長淵終歸還是帶了林弦歌最為熟悉和信任的魏千在身邊,防止有些什麽狀況。從頭到尾都知道實情的魏千見冬漁進了內間,微訝地張大了嘴,卻一瞬間反應了過來。
他伸出手將冬漁拉了過來,小聲道:“先出去,我給你解釋。”
好在冬漁雖然盛怒之間,但到底是一副小兒女情態,她與魏千相處久了,心中早就有些不一樣的情愫,又因素日裏林弦歌最信魏千做事,當年,魏千也曾為了林弦歌,連自己的親生長姐都未曾顧及,這份情誼和忠心,她勉強信得過。
“快說快說,要急死我啊......”
冬漁清脆的聲音從外間傳來,不知魏千作何解釋,沈長淵也不想再問,而是轉向了仍然默念著經文的慧遠。
“如何?”
他按捺不住,終究是開口問出了聲。
慧遠手中的瓷瓶仍然沒有蓋上塞子,他伸出的手似乎輕柔地撫摸著半空中的什麽東西,然後像扇風一樣,手指合攏,小幅地擺動著,沈長淵的目光灼灼地看向他的掌心,卻終究是什麽都看不到。
“進來吧......進來吧......”
慧遠低語出聲,然後,忽然猛地將塞子堵住瓶口,鬆了一口氣道:“好了,方才被人打斷施法,郡主的魂魄受驚,險些散去,但貧僧發現及時,終究還是收歸在了這瓷瓶中。接著,隻要沈少爺渡出自己的陽壽來,貧僧再將這魂魄歸入郡主體內即可。”
聽他的話,似乎接下來的事變得簡單了許多。沈長淵兀自坐下,接過那極輕的瓷瓶來。
他的手摩挲著冰涼的瓶身,林弦歌的魂魄......就在這裏麵。他感受不到,看不見,也摸不出,隻能用力地握緊,垂著頭道:“那你就動手吧。”
讓渡陽壽,聞所未聞,沈長淵算是將命交到了慧遠手中。
慧遠令沈長淵坐在床邊,並伸出右手來。人的精氣,集中於慣用之手的中指指尖,慧遠拾起方才那柄掉落在地的匕首,然後讓沈長淵自己劃破指頭。
他的動作一如既往地利落,很快,便有大滴大滴的鮮血自沈長淵的中指落下。他用力地擠著指頭,似乎想讓自己多流一些血。這血跡很快便滴在了林弦歌的枕畔,而慧遠這時方才攜起沈長淵的右手,打開瓷瓶,用血液,緩緩地灌入瓶中。
接下來的事,沈長淵幾乎已經毫無映像了。他隻聽得慧遠念經的聲音越來越大,仿佛不是自自己身邊傳來,而是腦內來回轟鳴的回音。那聲音沉重得如千斤磐石,沈長淵開始坐立不安起來,他緊緊閉著雙眼試圖擺脫隨著念經聲響而逐漸晃動的室內的景象,可是,一片黑暗裏,他卻似乎能看到林弦歌的影子。
輕飄飄的,麵色蒼白,身形纖瘦,他大喜過望,想伸手去拉,握住的卻是一片虛空。
念經的聲音已經如同幾個生氣足的壯漢在大聲呐喊一般,沈長淵雙手撐住頭顱,他狠狠地咬著牙關不讓自己因為胸口莫名的躁動和不安喊叫出聲,自成人以來,他從未有過如此的痛苦。
“沈少爺......沈少爺......”
似乎有人在喚他,可是聲音卻不像是林弦歌。沈長淵緩緩地睜開雙眼,隻見自己已經躺在了床邊,身側的林弦歌靜靜地,仍然毫無生氣的模樣,胸口的刀傷已然凝結成血塊,望之可怖。
“沈少爺!大事不好!”
似近似遠的聲音總算是清晰了一些,清晰到沈長淵足以聽得出是魏千在焦灼地呼喊。他猛地坐起身來,卻覺得周身都如同被馬車碾壓過一樣地劇痛,痛至骨髓深處,連血液的流動都難以察覺。
“發生何事?”他的目光掃了一下仍然端坐在床前念經的慧遠,不知施法是否完成,所以,嗓音仍然壓得極低,生怕會令林弦歌的魂魄再次散去。
魏千深深吸了一口氣道:“方才寒光派人來報,說沈鶴瀾將軍已經回城,要我來請示沈少爺,是迎戰還是......”
不曾想到,竟然正巧在這一日,沈鶴瀾回來了。
沈長淵剛要起身下床,就被慧遠的一雙手按了下去。他的眉頭糾集著,沉聲道:“沈少爺,萬萬不可,莫說是迎戰,你剛剛渡了陽壽給人,現下正是體虛氣弱的時候,萬萬不能輕易有大動作,更何況迎戰敵方?”
“所以,弦歌已經有救了?”沈長淵在意的卻是另一件事,他一整日都陰沉著的臉終於露出一絲笑意來,伸手探了探林弦歌的麵頰,卻發覺自己就連伸手這樣的動作都難以完成,手臂酸軟不說,體內的五髒六腑似乎也被四肢的動靜牽動著,稍稍輕移,便痛徹心扉,“為何她還未醒來?”
“魂魄剛剛歸體,而沈少爺的壽數陽氣過盛,郡主則體質偏陰,須得調養數日,方能蘇醒,行動自如。不過已經無大礙了。”慧遠知道他心中焦灼,所以便直截了當道。
“那便好。”
沈長淵一個翻身下床,原本利落的動作卻變得慢吞吞的,他死死咬住牙關。實在是太痛了,便是十四歲那年親身試毒,十五歲那年在戰場被人一刀插入側腹,也不曾有這般的痛楚。
身軀仿佛已經不屬於他了。
魏千趕忙上前來扶,慧遠卻搖了搖頭歎氣道:“貧僧說過了,不可大動,要恢複數日......”
“走,通知西燕軍,城門迎戰。”
沈長淵卻隻是撇了撇嘴角。
慧遠似乎早已便知道沈長淵不會聽從自己的勸告,隻得道了一聲佛號,目送他在魏千的攙扶下,離開了這間昏暗的內室。
他隻是一介出家輪回之人,救得了一命,便是一命,旁的救不了的,那也是天命所歸。
慧遠如此思忖著,歎息聲,一聲沉過一聲。
沈鶴瀾闊別京城大半個月,人卻顯得比先前蒼老了十幾歲一樣。這一次出征,他為防有不測,卻是特意將一直憂心著父兄的沈長漠、莫氏,乃至沈夫人都一並帶上了,眼下,家眷都被他安置在城外的一座寺廟中,唯獨他與沈長漠領著軍隊,來到城門口叫陣。
很快,城樓之上,出現了一個非常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披著銀白色的鎧甲,手中執著長劍,威風凜凜自不必提,那張俊秀得令人過目不忘的臉上,一雙桃花眼微微眯起,仿佛被日頭刺痛了一般。
沈長淵全服武裝地出現在了城樓之上,他舉起劍,止住了西燕軍們的叫囂,似笑非笑地俯視那支自己親手帶過,甚至自小就在裏麵摸爬滾打長大的沈家軍。
“別來無恙。”他說著,聲音卻不大,不知風是否能將這句帶著微諷的問候,送到城樓下的大軍的耳中。
他與往日無異,而西燕軍見到自己的主將現身,士氣立刻高漲。或許,沈長淵的身形有些不穩,氣息也紊亂,但是大戰臨間,無人發覺,眾人還是一如既往地將他視作一個年輕的,無往而不勝的戰神。
“沈長淵!你給老子下來!”沈鶴瀾不管三七二十一,扯開嗓門便怒吼道,他終究是上了年紀,喊出這句話用盡了全身的氣力,有些佝僂的背部微微顫動著,一旁的沈長漠見狀,趕緊上前拍了拍父親的背順氣。
沈長淵從善如流地飛身落下,他運功時,隻覺得五髒六腑都糾結在了一起,但是此時此刻容不得他感受痛楚,戰場之上,他仿佛已然沒有知覺。
“嗯,我下來了,然後呢?”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笑容,沈長淵的嘴角微微上翹,仿佛回到了幾年前偷懶不練功,被自己父親責備的時候,那狡黠的目光十分熟稔,沈長漠怔怔地看了一眼,便很快移過眼神去。
“受死!”
沈鶴瀾最愛用的兵器,乃是一把巨大的砍刀,他運盡氣力劈頭砍去,隻見沈長淵躲也不躲,就那樣笑著,站在他的麵前。
或許仍舊有那幾分父子的情誼在,沈鶴瀾沒有用足力氣,這一下砍也稍稍偏了一些,正砸在沈長淵的肩頭。
他那瘦長的身影搖晃踉蹌了幾下,以膝頭抵住地麵不讓自己趴伏下去。沈長淵咳了一陣,抬起頭,嘴角的血花卻比那笑容還要豔麗耀眼幾分。
“多謝父親手下留情,接下來,我便不會退讓了。”
勢必要對立,勢必有這麽一天,勢必......會與自己的養父,最忠勇無雙的沈鶴瀾將軍,有這麽一局生死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