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一百七十六章 過去的情誼

沈長淵倒下的一瞬,他的眼前浮現的並非是嚴陣以待的沈家軍,和一臉怒意未消器宇軒昂的沈鶴瀾,而是一個飄渺的、清瘦的身影,那影子看不見麵孔,可是僅憑模糊淺淡的印象,他知道,那是林弦歌的影子。

她已經恢複了嗎......

隻覺得頭痛欲裂,全身的筋骨似乎都被碾碎又拉伸了一遍,痛楚直直地衝向了天靈蓋,他不想在戰場上做一個轟然倒下的懦夫,但是......

已經失去了意識......如墜雲端......

待醒來的時候,沈長淵發覺自己躺在一個十分熟悉的地方。眼前似乎在晃動的床簾,還有已然有些斑駁剝落的牆麵,還有床角處雕刻成蓮花紋樣的床柱,都是印象中沈府的模樣。他的額角仍然隱隱作痛,血液似乎在整個腦中不停地流竄著,令他不由自主地扶住了頭。

“你醒了?”

這聲音他也十分熟悉,與沈鶴瀾不同,反而,是柔和的、帶著無限的慈愛和綿軟的。沈長淵微微睜開眼,卻是沈夫人。

她如同往年沈長淵受傷後那樣,輕柔地用帕子擦拭他積滿了汗水的額頭,然後用那雙柔軟的手撫摸他的額角,如同一位真正的母親對待自己心愛的兒子那樣。

“母親......”沈長淵一時反應不及,他分不清自己為何從城門出現在沈府,也不清楚為何——為何分明已經背叛了整個沈家,沈夫人卻仍然放入從未發生過此事一般。

沈夫人似乎洞悉了他心中所想,搖了搖頭,然後將試圖掙紮著起身的沈長淵輕輕按下道:“莫要著急,你的身子還沒好。”

但是,也正如沈長淵從小到大的頑劣,他自然是不會乖乖聽從沈夫人的話,而是抓住她的袖口道:“為何我在此處?沈家軍......究竟如何了?”

沈夫人輕輕歎了一口氣。

沈長淵在戰場上忽然倒下,任是誰都不曾想到。不管是陡然失去主將的西燕軍,還是對麵麵麵相覷不知所措的沈家軍。

“上天有眼......上天有眼......”

沈鶴瀾忽然出聲,他的嗓音沉痛而低沉,卻用上了不少內力,響徹了整個京城的上空。他的手微微顫抖著,卻始終緊握著那柄將沈長淵擊倒在地的砍刀,正要最後劈頭砍下的時候,卻有另一個矮小的身影衝了出來。

“你父親要親手將你殺死,而我原本被他安置在郊外的廟中,卻提前跟著沈家軍的隊伍來到了京城,就是不放心你。”沈夫人歎了一聲道,“果然,於是,我上前勉強說服了他,留住你的性命,雙方暫且休戰,才算了事。但你身上的傷.......大夫說,那一刀並未使出全力,你的體格又向來強壯,怎會如此嚴重?”

一個母親的目光最是銳利,尤其是當她審視自己的孩子的時候。沈長淵不知如何解釋,於是,隻是抿著嘴角,搖了搖頭。

好在沈夫人也不再追問,她隻是輕輕地撫摸著沈長淵的後腦。自他長成一個少年之後,沈夫人就再也不曾這樣撫摸過他,如今,卻讓沈長淵的心頭更加沉重。

“你早已知道了。”

他的聲音很沉,不用多做解釋,說的便是自己並非沈鶴瀾親子,而是一個西燕女子所生的孩子。難以麵對沈夫人的舍命相救,也難以接受她的善意,隻因他知道,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騙局。

“那又如何?”

沈夫人的反問,卻比他的柔和得多,或許沈夫人原本就是這樣的性子,柔軟,內斂,如同一汪泉眼,隻有輕輕的漣漪,而不會掀起更大的驚濤駭浪。

“你太在意這些了。”沈夫人的手離開了沈長淵的頭顱,她微微側身,望向了一個虛空的方向,“太在意了......難道這些年,我待你不若長漠那般好?亦或是,沈家曾經虧欠過你分毫?”

沈長淵搖了搖頭。真論起虧欠,倒是他欠了沈家頗多。一直以來瞞著這一家人,反而借用著沈家次子的身份,得了不少便利。

“我隻把你當做親子,可能如人們所說,慈母多敗兒,即便你作出謀逆之事......我也始終不願害你性命......或任由他人,害了你的性命。”

她的話淡淡的,卻又含著幾分悲哀。沈長淵深深地望著她已然有些蒼老的麵頰,不知覺,竟如同沐在暖陽中一樣,就連身上連綿不斷的痛楚也去了幾分。

無人知曉,十三歲那一年,他得知了自己的身份,心中是何等震痛驚惶。但是,身為西燕沈家的後代,他又不得不將這份不安悉數藏起,麵對自己喚了十幾年的父親和母親,繼續假作無恙。

然而,卻不知,沈夫人也早已知曉這個秘密,他們二人就如同心照不宣相互欺瞞一般,如此混過了許多年。

“父親呢?”

沈長淵最終決定,還是先與沈鶴瀾相談一番。如今自己體力不足以再上戰場,隻得以其他的方式......令沈鶴瀾回心轉意,否則,你死我活的局麵,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與沈鶴瀾的談判,定在了當天的夜裏。

沈長淵與寒光等人傳了信,叫他們將林弦歌和慧遠照顧周全,一旦醒了就立刻來報。自己也留下了幾個暗衛在身邊以防不測。畢竟,沈鶴瀾動起怒來,其力擔千鈞,若是有什麽閃失便難辦了。

當夜,已然有秋天的涼意。沈府中的草木都不算繁盛,隻因沈鶴瀾是一介武將,不愛打理這些花草果木,而沈夫人又更喜詩書,所以除了幾個下等的園丁,竟無人操心。

沈長淵坐在冰涼的石凳上,他的手指隨意地揪過花盆裏海棠花的一片葉子,揉搓出汁液來又隨手丟掉。

“混小子!好端端的花,都叫你給弄死了!!”

這一聲怒喝令沈長淵微微恍神,好像又回到了當初身在沈府逍遙自在的日子。他習慣在焦慮時將身邊花木的葉片擰下來,然後丟擲,沈鶴瀾雖然不愛花草,但卻也見不得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故此時時以此為由發難,就是為了能夠教訓這個不成器的次子一頓。

沈鶴瀾大踏步地走過來,他先是微微一怔,然後,便清了清嗓子,移開目光道:“說吧,到底有什麽好說的,我就聽你解釋。”

他們二人對麵坐下,隻是,沈長淵看起來更加自在一些。

“沒什麽好說的,如今皇城已經被占領,東晉已然強弩之末。沿途走來,東晉百姓無不讚歎我西燕軍體恤平民,更論那駕崩了的東晉皇帝無道,沈將軍,有何好說?”

“你!”

沈鶴瀾用力一拍石桌,險些將整張桌子掀翻。他脾氣到底暴躁,沈長淵三言兩語,就能氣得他吹胡子瞪眼。

更何況,一句沈將軍,而非父親,就已經將二人之間的情分徹底劃清。

“忠孝仁義,你沈長淵,哪樣能問心無愧?即便不是東晉人,東晉到底生你養你了數十年,我沈鶴瀾雖非什麽慈父,也到底是悉心教養,如今便是如同養虎為患!東晉一時頹勢,便能引外族入侵,你存何居心?!”

沈鶴瀾的質問,沈長淵心中早已清楚,他輕聲一笑,便轉過話頭道:“這一回去西北,父親可曾見到莫家父子?”

“如何?”

不解他的用意,沈鶴瀾的怒意更是尚未收斂,隻得甕聲甕氣地反問道。

“莫家父子,從前在京中如何?如今在西北如何?他們二人可曾做過什麽錯事?又是為何淪落到如此境地?父親想好了再答我,東晉要的是百姓安居樂業,清官能士各得其所,還是隻為了那一門蕭家皇室,這二者皆可從輕從拋?”

半晌的靜默,唯有蟬鳴在夏末的夜晚竭力地鳴叫出聲。沈長淵清楚,沈鶴瀾非常在意莫家父子的安危禍福,這才是他選擇去西北遠征的真正原因。

而這一番話,倒是令沈鶴瀾回想起了西北看到的場景。

他的姻親,同僚,曾經在朝中武將裏算是清高而得力的莫家父子,瑟縮在破舊的棉衣中,在官差的驅使下上山打柴,頭上身上,皆是累累鞭痕。

而當沈鶴瀾找到他們時,莫家的少爺,莫氏的親弟得了風寒已有半月,臉色潮紅身上滾燙,苦寒之地沒有大夫,更不會為了一個流放的犯人特意請大夫來,便隻能自己上山采了草藥來壓製病情。

若不是沈鶴瀾及時趕到,隻怕莫少爺便已經病死在邊疆了。

“這......”

未及他說出什麽來,隻聽得空中嗖嗖兩聲,沈鶴瀾從軍數十年最為警覺,當下便摘了一片海棠葉子向空中射去,那身著黑衣之人險險躲過,身子向前翻滾了一圈,卻有些不穩地落在了沈府的院子中。

“主子,主子,夫人已經醒了!”卻是寒光親自來報信,沈鶴瀾暫且停住,卻微微皺起了眉。他看得出這個消息令沈長淵一陣欣喜。

“真的?”

寒光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微微觸及沈鶴瀾的麵孔,卻又低聲道:“但是,也有一個不好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