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夢境
似乎......是在城郊之處......
如此這般的體驗,林弦歌曾經有過一回,便是上次發夢,看到了慧遠和林翰飛商量替自己施法的那一日,她身子輕飄飄的,如墜雲端,來來去去都如同在冰麵上輕盈滑行。
但是,若是她腦中的記憶沒有錯.......她身中夢魔,應當毒已入骨,在宮中,在沈長淵生母從前的寢殿前,她應當已經毒發身亡了才對。
或許死後,便是這般情景。
林弦歌輕聲歎了口氣,她辨認出這是東晉京城的郊外,此時春光明媚,腳下的細嫩草葉原本應當是帶著露水,滑溜溜的,踩在腳下會發出一些細微的聲響。但是此時此刻,她卻仿佛一個影子,足下感覺不到絲毫草葉的存在。
這更令林弦歌確認,自己或許真的已經離開了人世。
然而,前方卻似乎有些什麽**。她抬眼看去,隻看得一陣人頭攢動,鬧哄哄的聲響刺得她頭腦鈍痛。
前方一處廟宇,林弦歌依稀記得,這是城外的一座土地廟,據說保人平安十分靈驗,又離京城較近,不少百姓都會來此上香敬祝。可是廟前烏泱泱圍了一群人,還有刀劍之身,林弦歌快步向前走去——這樣的夢境中,她不會被別人看到,自然也談不上被誤傷,畢竟從前,林翰飛和慧遠誰都不曾發現過她。
與她記憶中的土地廟似乎有些不一樣,林弦歌記得,大約在五年前,土地廟就已經被翻修過一次,是京城中一戶有名的富商出錢修繕,從廟中的土地塑像到廟門口,一路都鍍上了金邊。而眼前的廟門卻有些斑駁,木質的門下,顯然沒有金邊的任何痕跡。
如此說來,便是至少五年之前了......
隻見土地廟門口圍著的,卻是一群身著尋常布衣,臉上卻蒙著黑布的粗壯漢子,個個精壯有力,手中有刀有劍,被他們圍在中間的,卻是一對母子。
林弦歌從這群壯漢之間望了過去,卻險些驚叫出聲——
這對母子,盡管容貌都與她認識的有些差異,但是她卻能辨認得出,正是沈長淵與沈夫人。
顯然,沈夫人看著年輕一些,她穿著一身青花白底的衣裙,眼角和麵頰上還沒有那麽多的紋路,一雙大大的眼睛裏滿是驚恐。而被她擋在身後的沈長淵看著仍然是個少年模樣,嘴角還沒有那樣似邪非邪的笑容,桃花眼尚且未長開,隻算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少爺罷了。
“各位好漢,妾身今日前來上香,帶了不少銀子,請好漢拿去買兩壇好酒,放過我這幼子吧。”沈夫人雖然驚惶,但卻保持著相當的平靜,她的手微微顫抖著從腰間掏出了錢袋,丟擲在地上。
可惜幾個蒙麵人毫無所動,他們一通刀劍齊上,便將死死護著沈長淵的沈夫人架住,而另一個蒙麵人,一隻手便將身量尚且不足的沈長淵提起,扛在了肩上。
“看著這個女人,別讓她跑出去報官。就關在廟裏,你們幾個看著。”蒙麵人發號施令道,他的口音有些奇怪,林弦歌一時沒有分辨出,便見沈夫人做著無謂的掙紮,被那幾個壯漢硬是帶進了廟中。
而沈長淵似乎已經有些拳腳功夫,他很謹慎,一雙黑幽幽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那強行擄走自己的人,在其餘的蒙麵人都已經進入土地廟之後,他忽然足尖一勾,左手呈爪狀襲向了那人的麵頰。
可惜,或許是年紀尚小,亦或是那蒙麵人功夫了得,沈長淵的進攻落了空,蒙麵人鉗製住他的手腕,然後朗聲一笑,便繼續將那小小的少爺扛在肩上,走向了遠處。
若是平時,林弦歌跟上這樣一個壯年男子的腳步,是會有些吃力的。但是既然身在夢中幻境,她竟不覺疲累。隻見得那壯年男子走向了一處農舍,隨後便死死地鎖上了門。
她即便是在夢中,也沒有穿牆而過的本事。但是土地廟前的一幕,沈夫人,沈長淵,少年時候......林弦歌總覺得有些熟悉,似乎從前的確有過這樣一件大事。她正在心中暗自思忖,不知過了多久,卻聽得那門轟然打開。
破破爛爛的木頭門被人直接撞開,可憐兮兮地一下一下開合著,沈長淵走在前頭,他似乎有些怒意,林弦歌卻意外地看到,後麵跟著的那個蒙麵人沒有阻止他的動作,隻是站在原地,皺著眉頭望著他的背影。
沈長淵走了很久,到後麵,幾乎是飛奔。他已經會些輕功了,雖然與後來的他相比,不那麽熟練,卻也足尖一點,能夠飛出幾尺之遠。
林弦歌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直到沈長淵停在了一處山澗溪邊。
他用力地喘著氣,臉上的神情,是林弦歌從未見過的惱怒和不甘。她定睛看了一會兒,正打算轉身離去,卻不知為何,看到沈長淵回過頭來。
“你是誰?!”
沈長淵怒喝一聲,他那張尖尖的、帶著少年氣的白皙的麵孔轉過來,死死盯著林弦歌。
在夢境之中......本不該有任何人看見她才對。林弦歌微訝,卻沒有露出一絲端倪,她不知沈長淵為何忽然能夠看到她,但是十幾歲的沈長淵,應該不會對她作出什麽會誤傷的事才對。
“你也是西燕人?”沈長淵見她一臉的高深莫測,又冷冷地問了一句。
“我不是西燕人。”林弦歌微微一笑,她大概想起了這件許多年前曾經發生的事,隻是不知,自己為何會身在其中罷了,“你看起來有些惱火的樣子。”
少年沈長淵與她個頭一般高,所以視線齊平,他尚未長開的臉顯得有些稚嫩,卻初見後來豔麗無比的雛形。
“你不要過來。”沈長淵死死地抿著嘴角,他在溪邊一屁股坐下,忿忿地拾起一顆石子,用力地丟擲在水中。
撲通一聲,看得出沈長淵用上了自己為數不多的內力,一條紅色的鯉魚被驚得蹦出水麵,又隨著水花沉入水底。
“你的母親在土地廟等你。”林弦歌索性也走了過去,她離得稍遠一些,抱著雙臂,淡淡笑著,看向少年時候一臉怒意的,不令人感到恐懼,卻很有趣的沈長淵。
沈長淵抬起頭,撇了撇嘴角道:“我不想回去了。”
“為何?”
似乎不確定是否要將事情一吐為快,沈長淵歎了一口氣,左右環視了一圈,卻不知為何,還是板著那張白皙的臉,低聲道:“我不是東晉人了。以後我都不是東晉人了,她也不是我的母親。”
林弦歌歪著腦袋,與她心中所想,果然吻合。
“剛剛那個人把你帶到農舍裏,就是為了說這件事?”
既然起了頭,便也沒什麽好隱瞞的,沈長淵畢竟還年少,遠不如後來的他那般警覺和隱秘,他的足尖相互頂了一下,躊躇道:“他們說我其實是西燕人,而且,我是被母親收養的。他們要我為自己的生母報仇。”
這便是沈長淵十三歲那年,跟著沈夫人出城上香的那一日。林弦歌望著他的麵孔,在心中輕歎一聲。就是這一日,尚且年少的沈長淵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從此,便從那個聰明而天賦其才的沈家二少爺,變成了後來浪**之名滿京城的敗家兒子。
“他們說什麽,你不必放在心上。”林弦歌想了想,輕聲道,“你該想清楚的是,自己想要怎麽做。”
“你說得倒輕鬆。”沈長淵到底是脾氣臭,他撇著嘴角看了林弦歌一眼,然後拍了拍自己衣服上沾染的塵土,“我......我家很大,我父親很厲害的,如果被他知道了......我可能活不下去。再說了,你又不知我要向何人報仇,這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但是你很想做。”
林弦歌的聲音很輕,卻又堅定。這倒讓沈長淵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那張稚嫩的臉上登時露出疑惑的神色來。
若是不想,她再也想不出一個緣由,可以令這個錦衣玉食的小少爺從此放棄前程,隱身在暗處,一步一步、無比艱難地向上攀爬,直到那一日......她倒下的那一日,終於能夠手刃仇人,去母親從前的居所,祭拜,以慰其魂靈。
“你又怎麽知道?”沈長淵麵上的神情早已暴露出他的心緒,他還年幼,嘴硬的時候耳朵尖都有些漲紅,而林弦歌注意到這樣的細節,不由得輕聲笑了。
她不曾想到,那一日,竟然是自己回到了過去,讓這個還很年幼的沈長淵堅定了未來的道路。若不是如此,或許,他們也不會相遇、相知.......然後,相互扶持著走到今日。
正是百感交集之時,沈長淵已經自水邊站了起來,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那種輕狂的怒火,換成了林弦歌有些熟悉的,堅定的、一往無前的笑意。
“母親教過我一句話,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拍了拍膝頭的塵土,直視著林弦歌道,“說得沒錯,你看得比我清楚多了。那麽,我回去了,今天的事,你可不能告訴任何人,不然——不然——”
他似乎是想要說出什麽威脅的話,但是在看到林弦歌臉上淺淡的笑容後,不知為何,已經恢複原樣的耳朵尖又變得通紅。
沒有留下更多的話,沈小將軍飛身躍起,一麵用力揉著自己不對勁的耳朵,一麵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