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一百七十九章 戰敗

這一計乃是調虎離山之計。

但即便再快,他們也沒有帶馬隨行,一行人浩浩****步行回城,怎麽也要走上幾個時辰。沈鶴瀾的目光微沉,而沈長漠也想通了這一節,他歎了口氣,一麵拍著沈鶴瀾的後背一麵道:“爹,不要太著急,也未必是......”

但是誰都知道,這隻是一句安慰之語。沈鶴瀾重重地咳了一聲道:“還能是什麽?咱們剛剛離開京城就......”

沒有了沈鶴瀾的沈家軍,就是群龍無首,根本無法抗衡歸整的、還有沈長淵帶領的西燕軍。

待他們一行人終於趕到城門口的大營,隻見遍地的殘兵戈武,沈家軍的旗幟被砍斷丟在地上,剩下的一些後部見沈鶴瀾趕來,急匆匆地從各自的藏身之地中現身道:“將軍!大事不好.......將軍帶人剛剛離開片刻,便有西燕軍開城門猛攻,咱們的兄弟大多被俘虜,隻剩下我們這些人苟延殘喘!”

即便沒有他的解釋,沈鶴瀾麵臨這滿地狼藉也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他狠狠地對著塵土飛揚的地麵啐了一口道:“沈長淵那個混球帶著人來的?”

後部士兵有些怯怯的,他對沈家二少爺也略有耳聞,隻是不知為何忽然父子反目成仇,沈長淵也成了西燕的主將,於是囁嚅一陣道:“不是......是,是沈少爺的夫人帶的兵.......沈家軍大部分士兵都出去尋人去了,故此不敵,還望將軍嚴懲!”

他說得淒慘,也的確非這些留守後方的後部士兵之過,沈鶴瀾盡管心中氣悶,卻也隻得揮揮手,帶著餘下的人進了主將大營。

“還剩下多少兵馬?”

坐在主位上的沈鶴瀾聽著後部士兵的詳細稟告,眉頭越皺越緊,還未及他下令,便聽得沈長漠憂心忡忡道:“如今天色已晚了,不知......其他出去尋人的沈家軍如何,也不知那些女眷究竟身在何處。”

京城總共就這麽大點地方,就算沈長淵神通廣大,又能將人藏在何處?而如今已經是深夜,不知他們的安危如何......

“爹,咱們現在怎麽辦?”沈長漠畢竟還是年輕些,沉不住氣,他在軍中事事都聽沈鶴瀾的,如今,也是慣性使然地向他要一個方向。

沈鶴瀾摸著下巴上的胡須,揪了許久,卻沒有搭腔。

這一計,沈長淵這一計,若說有多高明,實則也算不上。但是,他仍然中計,沈長漠也毫無防備......隻是因他們始終覺得,沈長淵還是自己的家人,還是沈家的一員,還是東晉那個招搖無比的沈小將軍,根本不會做出如此陰損卑鄙之事。

這一夜,他們的心寒涼了。

第二日,女眷們依然沒有消息。沈家軍元氣大傷,但是沈鶴瀾依然堅持一大早就在城門口練兵。

他想讓沈長淵知道,自己必將戰到最後一口氣,哪怕沈家軍隻剩下一個人,也不會任由東晉改了國號易主他人。

但是,才剛剛操練起來,就被打斷了。

城門之上,衣袂飄揚。其中一個身著紅衣的女子,看來便耀眼奪目,她的衣角被風灌滿,如同一麵旗幟一樣,鮮紅的,熾烈地揚在風中。

“那是誰?”幾個沈家軍的士兵議論紛紛,但卻並非因為那突然現身,被一左一右兩個男子護在中間的女子,而是因她身後的人。

她身後跟著的,正是沈家軍將士們的女眷,其中領頭的一個,正是莫氏。她隻穿了一襲白衣,那形製竟如同喪服一般。莫氏的麵上是冷硬的如冰雪一樣的神色,她對底下的沈家軍將士們的麵麵相覷視而不見,而是高高地揚起了自己的頭。

“把女眷們都放了!”幾個性子烈的士兵已經帶頭嚷了起來,而沈鶴瀾一臉沉著,他矗立在沈家軍中央。

林弦歌他是認得出的,隻是,她往日裏愛素淡的衣裳,今日卻不知為何,換上了一身與沈長淵最愛的紅衣相似的絳紅衣裙,她的長發隨著風飄舞著,神色肅然之下,沈鶴瀾忽然覺得,她的確是個上過戰場的女子。

周身的殺氣......銳利,堅毅,不亞於任何一個小有名氣的武將。

“綁架了我們的女眷,你們西燕人究竟有何用意?!”沈鶴瀾忽然用上內力,渾厚的聲音自丹田而起,響徹了東晉京城的上空。盡管莫氏的打扮和衣著看起來有些古怪......但是,他還是要先探探虛實才好。

林弦歌微微翹起唇角。

她知道,沈鶴瀾定然是沉不住氣的。

而在她身旁的莫氏,也鼓足勇氣向前行進了兩步。她的麵上不施脂粉,看起來素淡而蒼白,嘴唇微微泛著孱弱的青紫,那張往日裏總是戴著笑容的、圓圓的麵孔,如今卻一臉肅殺的寒意。

“是我把這些女眷帶過來的。”莫氏啟唇說道,話中卻有一絲悲戚。隨著她開口,沈長漠驚愕地抬頭看去。

他們都以為是沈長淵將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女眷綁架到了城中,卻不成想,竟然是莫氏主動將人送到了敵方的虎口!

那些女眷卻不知為何,麵上都未曾有過半分人質的神情。沈長漠剛要開口,卻被莫氏伸出了一隻手打斷。

她的手高高地揚在空中,沉聲道:“昨夜,部分女眷已經與她們的夫婿團圓,如今有想要合家團圓的沈家軍士兵,都可入城,西燕軍不會為難!隻要放棄抵抗,便可從此安享團圓富足!”

無論如何,沈家軍都不敢相信,這般謀逆的、招安的話,是從沈家大少爺的夫人口中說出。

沈鶴瀾的目光緊緊地盯著林弦歌。

他不禁懷疑,是否是林弦歌使了什麽邪法,才令莫氏一夜之間,就占到了沈長淵那邊。

“我的父兄,莫家一門,已經死了!”

莫氏忽然厲聲道,她的聲音平日裏是柔和、歡快的,盡管已為人婦,卻仍然帶著圓潤和清脆的俏皮,但是今日卻不知為何,帶著淒厲,她的話令沈鶴瀾陡然一驚,卻終究是沉著地按兵不動。

“站在我身後的,都是沈家軍的女眷,都是我的姐妹,各位姐妹不妨仔細思量!如今東晉已然無人繼位,朝中官員也都紛紛舉家離去,隻剩下一支沈家軍,又能支撐多久?西燕乃是大勢所歸,徒勞抗爭,留下的青史垂名,都是沈家,你們的丈夫,你們的父兄,除了一副枯骨長埋地下,又能留下什麽?”

“東晉已經苟延殘喘了,即便沈家軍勝了,誰來坐這皇位?誰來打理朝政?東晉未來如何?隻一門心思地攻城,驅趕西燕人,將來前途如何你們是否又想過?”

莫氏的話鋒一轉,身後的女眷們紛紛露出認同的神色來。

或許比起男子,女人的心思更加敏感細膩一些,思慮也更加周全。她們是女子,即便勝了,即便這一戰守住了東晉青史留名,留下的不過是沈家,不過是男子,曆來史書上,何曾有過女子的光輝?

所以,她們不在意忠義,更不在意甚麽光榮與尊嚴,她們要的是一家團圓,要丈夫平安,要富足的生活。她們比男子更加質樸,所以,才能透過浮華和固執,看清楚這一戰的本質。

隨著莫氏的一番話,這些女眷紛紛開口,向著自己的丈夫,向著自己的父兄大聲地喊話。

一時之間,城樓上人聲鼎沸,女子們的神情帶著悲戚,而隨著她們的話被送到城樓之下,那些原本心誌堅定的士兵,臉上不由得出現了幾分動容。

勸降,分明是件非常軟弱恥辱的事,但是,若是這勸降來自一群與他們血脈相連,或朝夕相處的女子,那柔弱的麵容和溫細的聲線,卻意外地打動了人心。

“不好!”沈鶴瀾低聲咒罵,他身邊的沈長漠也隱隱察覺到了不對,於是捅了捅沈鶴瀾的胳膊道:“爹,這是怎麽了?”

“四麵楚歌,攻心之計......這絕非長淵的手筆......”沈鶴瀾環視著四周不由自主地將士氣和煞氣都收斂起來,手裏的武器也漸漸放下的士兵,低聲喃喃道,“這......是林弦歌自己的攻心之計......”

眼見得沈家軍士氣已散,城門轟然打開,在西燕軍的視線下,幾個沈家軍的士兵咬著牙,緩緩地走進了城門大開的京城。一個人開了先例,後頭的,竟也都紛紛跟上,沈鶴瀾眉頭緊皺,卻並未開口。

“怎麽能任由他們......!”沈長漠怒道,卻被沈鶴瀾的一道目光止住了話頭。

“這一戰,已經敗了。”

沈家軍軍規森嚴,但是,沈鶴瀾卻愛兵如子。他雖然為人強硬,卻意外地有一顆仁心。沈家軍的士兵們無心戀戰,他不能再強求他們白白地、心不甘情不願地送命。這一戰,他敗了,還未曾動兵,就敗在了一個女子的手下。

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不該隱瞞那個秘密。

沈鶴瀾孤立在城門之前,忽然抬起頭,他手中那柄極為沉重的砍刀高高揚起,隨後,如同千斤墜落一般,重重地、深入地插入了塵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