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一百八十章 葬禮

望著城樓上的那群女子,沈長漠的目光隻定在莫氏的身上。

那是與他朝夕相對,同床共枕的女人,是他新婚時發誓要一生不離不棄的女人,可是她如今卻站在了敵人的陣營,甚至為了敵人,煽動了其他的女眷。

剛正勇猛的沈長漠登時就急了,他剛要邁出一步飛身上前將莫氏帶下來,卻還未來得及運功,便被站在一旁沉默了許久的沈鶴瀾一把攥住胳臂。

“住手,隨她們去吧。”

沈長漠從未想過有一日,自己那戰無不勝,被譽為東晉戰神的父親,會在戰場上說出這樣等同於認輸的話,他狠狠地咬住下唇,手腕上的青筋暴起,卻終究沒有掙脫開來。

僵持了數日的沈家軍與西燕軍,終於在這幾乎沒有武力爭鬥的一戰中分出了勝負。

這一夜,東晉城中張燈結彩,有些,是沈長淵著人去掛上的,有些,卻是京城中的百姓自發裝飾。

沈長淵對於收攏人心還是有一套的,他先前進城,管理西燕軍極為嚴格,沒有傷及百姓分毫,占領皇城之後,更是將宮中的剩下的珍寶分了不少與百姓壓驚。眼下,他派了自己的幾個暗衛喬裝打扮做尋常平民,混在人群中振臂呼出西燕沈長淵宅心仁厚等語,於是,一發不可收拾,竟有不少京城人立時便認了新君。

“唉,不知那東晉老皇帝要是在地下看到這一幕,會不會氣得活過來。”對此,燕思齊如此評價,不過他雖然是歎息,臉上卻掛著惡劣的笑容,好像恨不得能將那活過來的皇帝再度氣死一般。

“興亡,皆為百姓苦,天下跟誰姓,與這些老百姓又有什麽關係?隻要對他們好,就能得人心。”而林弦歌偶然聽到他的話,不由得搖了搖頭淡淡笑了。

古往今來,民心所向,皆在意什麽一家一姓。橫豎天下權勢都與自己無幹,又何必要為他人爭一份皇權帝位?

她讚同沈長淵的做法,而沈家軍投降,也擊破了京城百姓心中的另一道防線,接下來,便是頒布新的法令,從前為避戰亂而遠走的權貴和富商都可回京,沈長淵另有賞賜安撫之策。

如此一來,東晉京城很快就恢複了往日的安寧和富足,許多富商根本就沒有走遠,而是在近處的城郊,或是鄰市觀望,見此法令,便大多都立刻回京。

往日的那些朝臣,見沈長淵不似作偽,便也紛紛臣服,短短幾日,京城中從上到下,竟都被他收伏得差不多了。

沈長淵忙著做這些善後的雜事,而林弦歌卻也沒有閑著。

她這些天一直幫著莫氏辦喪事——為莫氏的父親和兄長。她雖未曾操辦過,但既然莫家已然沒什麽人了,便也不必大操大辦,隻要禮數周全,便可了。

喪事就在莫家的舊宅之中,那一日,沈鶴瀾卻也攜著沈夫人到場。

他戰敗之後,並未離開東晉京城,而是仍然在沈府居住,隻是每日閉門不出,也不見人。這一日,是他頭一回出家門,在莫家宅子的前門,怔怔地望著門前高高懸掛著的白色綢緞。

“你們來做什麽?”

一身喪服的莫氏依然如那一日城樓上一般,未曾妝扮,臉上有些蠟黃消瘦,卻因那一身喪服顯得更加素淡惹人憐愛。

她對自己的公婆說話並不客氣,反而帶著淡淡的生硬,好像是看到兩個陌生人,跨過了自己家的門檻。

但是隨後,莫氏便閉口不言了,她看到,跟在沈家夫婦身後的人,正是同樣一身孝服打扮的沈長漠。

“來祭拜。”沈鶴瀾並不在意她的失禮,反而淡淡地道。他走到靈位和棺材之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一炷香。身後的沈長漠更是虔誠,他手中舉著香火,竟真的以女婿之禮,跪在了靈位麵前。

“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沈鶴瀾低頭望著自己跪下的兒子,忽然沉聲道。

莫氏忽然倒戈,其實並非是林弦歌的本事了得,隻是,林弦歌告訴了她一個秘密罷了。

想到從莫氏入手,令沈家軍不戰而敗,是林弦歌還在養病時的一個奇想。她自從得知莫氏父子被流放的消息,心中就一直在思量,隻是不知西北究竟境況如何,所以,就派了魏千快馬加鞭前去探探情況。

因沈鶴瀾從西北回來時,並未帶上莫家人,她因此心中更加起疑,待到魏千回京的時候,結果果然如她所料,卻又有些意料之外。

原來,當日沈鶴瀾前去西北,幾番搜尋找到了莫家父子。當時,莫家的少爺莫謙已經因為受不住西北的苦寒氣候,又一路上被鞭打和虐待,得了極為嚴重的風寒。

西北之地沒人為他請大夫,更沒什麽藥材,莫氏的父親隻得親自上山,冒著寒風替兒子采來草藥壓製病情。

沈鶴瀾到的時候,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小夥子,病得隻剩一把骨頭,隻因從小養尊處優,並未受過如此的境遇。因心中有愧,沈鶴瀾便花錢請了大夫,又買了不少藥材替莫謙診治,待他離開之日,莫謙已經有所好轉。

但是他卻不願將莫家父子帶回京城。

沈鶴瀾是個非常正直的人,也是一根筋的武將。盡管心知肚明,莫家父子是被自己無辜連累,但是到底是皇命已下,當日裏,他不能公然抗旨,今日,也絕不會違逆聖意,將兩個流放的犯人私自帶回京。

當時,沈鶴瀾心中思忖的不過是,流放邊境至多兩年,有他的照拂,莫家人不會出什麽事,待兩年期滿,他再親自來接人回京,也算是忠義兩全。

但是人算究竟不如天算,莫謙的病情反複了,在沈鶴瀾離開的第三日,便一病不起,莫氏的父親散盡了沈鶴瀾給他的金銀,也救不回來。

唯一的兒子,眼看著有大好的前程,卻最終病死在異地他鄉,莫氏的父親心中悲憤,想及自家代代忠良,卻因莫須有的罪名被流放邊疆,此等屈辱,原本是為了兒子才勉強忍下,如今兒子走了,自己又何必苟活於世?

於是,一紙淚痕,莫氏的父親留下心中不平難紓的遺言,便用自己隨身了數十年的兵刃,了斷了性命。

或許是造化弄人,沈鶴瀾此人不過是太過愚忠,卻斷送了無辜的兩人性命。尤其,這兩人還是莫氏的親父親弟,她又怎能釋懷?

林弦歌暗中傳信與莫氏,並將魏千從西北帶回的二人的骨灰和遺書交付與她。她可以料想得到,這個女子,這個愛說愛笑的活潑女子,終歸心裏有著武將之後的血性。

她不會善罷甘休。

所以,莫氏願意配合林弦歌的計策,她作為沈長漠的妻子,本就與沈家軍將士們的女眷非常要好,甚至有不少還是她從小到大的手帕交。要說動這些女子,莫氏遠遠比林弦歌這個素不相識的外人管用。

故此,認定了是沈鶴瀾造成了自己父兄慘死邊境,莫氏自然是冷著一張臉,她望著在靈位之前上香的沈家人,淡淡地哼了一聲。

“我父親和兄弟受不起,你們還是快走吧。”

最終,她還是沒有直接趕人,而是這樣冷冷地說道。

沈鶴瀾轉過身來,他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好幾歲,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沉痛的神色竟是最為顯眼的部分。

“是我的過錯。”

他微微低下頭。在等級森嚴的東晉,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一個將軍,一個長輩,竟向一個小女子低頭認錯。

於沈鶴瀾而言,這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倒不是他恪守古板的禮節規矩,而是要讓他承認,自己一生都堅守和秉持的忠,其實是愚蠢,不知變通,甚至會害人性命之物,簡直比令他棄武從文還要艱難。

莫氏微訝,而林弦歌卻上前,攜住她的手。

她並非有心挑撥,或許,在計策之外,林弦歌也更想讓莫氏知道真相。她同情這個家破人亡的女子,於是,她鮮見地流露出了幾分溫情。

“並不能盡數歸咎於沈家。”林弦歌溫聲道,她替沈家人說話,倒是令沈鶴瀾另眼相看了一番,“忠之一字,不能一概而論,沈將軍他......隻是錯了一次罷了。”

這一日,莫家的葬禮,哀慟之聲響徹了上空。

莫家唯一留下的女兒,跪在靈前,而姻親沈家,卻也沒有離去,甚至幫著招待前來吊唁的客人。

林弦歌見莫氏與沈家的芥蒂好像並不那麽尖銳,便也稍稍放心,她找了個由頭脫身出來,拐進了莫家宅子一旁的小巷中。

“你可算出來了。”

竟是靳令台,他穿著一身天青色的長衫,有些尋常鄉野村夫的打扮模樣,那臉上的文人之氣卻到底是掩藏不住,他摸了摸下巴道:“從前在京城,莫家與我也有些故交的,他家不似一般武將那般粗魯,可惜,可惜了。”

然後,他便又抬起頭,對林弦歌道:“我來找你做什麽,弦歌,你心中必然是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