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竹林密談
老王妃在兒媳和孫女之間打量一番,最終也隻是歎口氣道:“此事蹊蹺,我看,先別急著怪罪弦歌,還是派人傳信給邦彥,著人去尋源兒是正事。”
盡管心中已經篤定林弦歌無辜,但老王妃也實在不好指責氣急攻心的王氏亂潑髒水,隻得點明當前要事可不是內鬥,而是盡快在消息沒捅出去之前,把林思源找回來。
王氏方才也是氣急,此刻拉了林管彤在身邊,母女倆一同抹著淚道:“兒媳錯怪弦歌了,便也得向弦歌賠個不是,母親教訓的是。”
隻是,她的心中始終又驚又懼,林思源的麵孔,身為母親,她絕不會認錯。但是林思源與一個低賤的丫頭私奔,這根本不可能。想到自己從夢中驚醒,林思源的臉色蒼白,自那窗欞間望著自己,如同鬼魅一般來去無蹤,總是叫人心中陡然生起驚異來。
直至第二日,老王妃帶來的侍衛也未曾在龍門寺搜到哪怕些許蛛絲馬跡,隻有王氏一人親眼見得林思源出現,並那封字跡一致的訣別信,再無其他人證物證可言。老王妃無法,恰逢了林邦彥收到消息,帶了京兆尹一同快馬加鞭趕到寺中,一時之間,王府衛兵並京兆尹手下的捕快等將這清修之處團團包圍,嚴令搜查,有那等怯懦的小沙彌索性直接向師父告了假,免得與那嚴陣以待的鐵衣士兵麵麵相覷。
幾乎是一夜無眠,此刻林弦歌卻是清閑得多,無論如何,處理王府家事也輪不到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插手,她也樂得自在,兀自在龍門寺後山走動賞景。
“二姐姐等我!”身後一個嬌嫩的童聲,她回首,卻是穿得像個小團子似的林絲竹衝她跑來,跌跌撞撞的模樣著實頑皮可愛,冷漠如林弦歌也禁不住露出一點溫暖的笑意來。
將那小團子扶起安頓在石凳上,林弦歌卻有些犯了難。前世今生,她都是未曾與孩子相處過的,朱姨娘素來也是個膽小甚微的性子,將林絲竹護得緊,即便都是一府的姐妹,也極少有相處的時候。
此刻,看那白淨的小臉仰著努力與自己對視,林弦歌的內心也柔軟了起來,正要伸手試著揉揉那看起來十分柔軟的發頂,就聽得後山竹林中一陣輕風掠過。她素來警覺,伸出的手僵在空中,卻是將身子擋在林絲竹前頭:“誰人在此?”
仿佛一隻紅色的大鳥一般,沈長淵足尖輕點幾下,攜著寒光穩穩當當地落在林弦歌麵前,笑嘻嘻的也不答話,隻伸出自己的手掌,將掌心的東西遞給她。
是竹葉編成的一個青翠兔子,上頭還帶著點點晨露,顯然是剛剛做好不久。隻是,製作之人的手藝卻不怎麽精湛,兔子的腦袋比身子還大,歪歪斜斜,隻是能勉強看出個形狀罷了。
“沈小將軍好雅興。”林弦歌仍然有些防備,無奈林絲竹卻是個不怕人的脾氣,從她身後蹦了出來,樂顛顛地捏起那隻兔子來把玩。見她喜歡,林弦歌也隻得由她去了,吩咐冬漁將她帶到旁邊玩去,畢竟沈長淵也是個男子,林絲竹雖小,但若是將他們二人的談話聽了去,或是將今日之事告訴別人,可就不好收場了。
望著遠處一點小小的身影,林弦歌不自覺地便將麵上的警戒和防備收了起來,她生得本就極為清雅,此刻神情適意,為她沾染上了些許悠然的煙火氣。
沈長淵不由得暗自驚歎。虧他還以為,這小丫頭就隻會算計人,年紀雖小,臉上卻永遠都是一副八方不動的冷漠高貴,沒成想竟也有如此和煦溫雅的模樣,他可沒忘,昨夜林弦歌吩咐寒光做了何等可怖之事。從眼前詭異的一幕回過神來,他才笑道:“做了那等心狠手毒之事,你倒是心安理得,你府上的人隻怕都急得團團轉了吧?”
林弦歌瞥了寒光一眼,到底不是自己的人,才不過一夜的功夫,就把自己所為全告訴主子了。其實,昨夜一計也的確別出心裁。寒光將林思源的屍身處理幹淨,看起來便與平時無異。接著,寒光帶著春鳶與林思源二人離開,在此之前,寒光得了林弦歌的吩咐,特意將王氏院子中的幾個丫頭媽媽迷暈,再由他在背後扶著林思源的屍身,叩擊窗欞驚醒王氏,王氏所見隻是林思源的麵孔,而從**到窗口的一瞥,辨認五官是夠了,察覺到林思源已經死去卻是不能。最後將林弦歌事先仿好的訣別信丟在門前,在王氏下床追趕之前帶著兩人飛身離去,此計便成了。
隻可憐王氏,匆匆一瞥之下看到的林思源,早已是個死人,隻是先前聽到了叩擊聲心中先入為主,又一直以為林思源躲在府外安然無恙,這障眼法才能瞞過她去。
林弦歌起身向竹林深處走去,也不管沈長淵和寒光一直跟著。竹子青翠直挺,她的繡鞋輕輕踏在紛落的竹葉之上,也不免被晨露沾濕。
“今日,沈小將軍是來帶人走的?”她停下腳步,似笑非笑地看向身後的主仆二人。
沈長淵攤開雙手道:“你倒是開門見山。我還特意給你做了個禮物呢,誰知就被那小孩子拿走了。”看林弦歌不為所動,他若有所思地側著頭笑道:“若是你實在無人可用,不如我把寒光送了你如何?”
這話說得隨意,寒光背後卻滲出一層冷汗。雖然沈長淵喜怒無常,又頗有幾分心計,但若跟著林弦歌這般殺人不眨眼,還能想出用死人騙人的法子的主子,他總覺得更可怕一些。
林弦歌也沒把他的話當真,圓潤的瞳孔一動不動地凝注著沈長淵那張桃花泛濫的臉:“不必了,我與沈小將軍不過是做了場交易,並無什麽交情,值得沈小將軍幫我至此。”
“也是了。”兩人相識也算有幾日了,這還是沈長淵頭一次在嘴上認同她的話,“你這般智謀,下手又狠,隻怕就算身邊沒有一人,也能血戰到最後呢。”
“過譽了。”林弦歌隨手扯下一片竹葉來撚在手中揉搓。
山霧尚未散去,竹林中尚且籠著一層薄薄的輕紗。二人在竹林間踱步,雖然交談不多,但如此平和寧靜的相處,卻是相識以來的頭一回。林弦歌心中其實對沈長淵已沒了什麽惡感,畢竟他那輕浮紈絝之態皆是作假,他的秘密,隻怕不比自己的少。
“前日,我答了你三個問題,但其實,我也有些問題想問你。”林弦歌率先開口,隻見沈長淵正斜倚在一株較為粗壯的竹子上,似笑非笑地眯著眼看她。
“隨意問,但是我未必會答你,若是把柄落在你這丫頭手中,隻怕我下場可要比你弟弟還慘上百倍。”
沈長淵自然是有他的秘密的,否則也不會對林弦歌百般試探,不會年過十七還未入仕,不會做出那副輕狂之態來藏拙。但是他很識相,林弦歌想,他拿到了自己手寫的前世機密,卻能耐得住不去尋求真相,隻怕他對自己的戒備也是不少。
“放心,你現在在做,將來要做的事,隻要不妨礙到我,我是沒興趣的。”她淡淡道,目光探索一般在沈長淵華美精致的紅袍一角上遊走,“我隻想問,你十三歲那年是否曾有一劫?你是如何度過此劫的?”
沈長淵先是一怔,隨即伸手輕佻地挑起了林弦歌的下頜,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在她光潔的皮膚上點了一下道:“喲,這陳年往事你都打聽到了,莫不是心悅本公子,才對本公子的過去這麽上心吧?”
被冷冰冰地橫了一眼,自來風流無雙的沈小將軍才輕咳一聲,正色道:“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我十三歲那年的十月初十,跟著母親去京城外替外祖一家上香,剛好遇上一夥強盜,那時我習武已有小成,便拚命護著娘親,可是寡不敵眾,我身受重傷,拚命爬到官道上,這才被過路人救下報官,撿回一命。”
十月初十......林弦歌微微皺眉,這正是前世自己的死忌,莫非,正因這個巧合,沈長淵今世才跟著一起複生了?還未及她深思,那隻作亂的手卻直接捏上了她的眉心,她正要發作,沈長淵那雙勾人的桃花眼裏瀲灩的波光卻讓她遲疑了片刻。
“小丫頭,成天皺眉頭可不好,你才多大點兒,就那麽老成,日後真的及笄了,還不得更老氣橫秋?”沈長淵的笑似乎是每日都掛在臉上的,風流恣意,豔麗無雙,全仰仗他那一副好容貌。然而,這次的笑容似乎有些不同,那勾魂攝魄的功力還在,隻是眉眼間仿佛褪去了些什麽東西,真誠得一時令林弦歌嗔目結舌。
上一回,他問了自己的目的,卻仍然借寒光以幫她在龍門寺布局,今日還似乎卸下了些防備,是否說明,自己的目的不僅不與他背道而馳,反而與他一致?
林弦歌心中有些不確定,兀自垂頭思索著,全然沒有注意到素來輕浮慣了的沈小將軍已經笑著越靠越近,手也搭在她肩頭,似乎是要將她整個人圈入懷中。直至她抬起臉,才猛然發覺對方溫熱的氣息。她眼神一冷,正要以肘擊教訓這登徒浪子,卻忽然聽得耳邊嗖地一聲,一支寒光利箭自耳邊擦過,還未及反應,沈長淵便摟住她向左方閃躲,同時空下來的右手自袖中摸出什麽東西來向前方丟擲。
一聲悶哼,顯然,沈長淵的暗器功夫尚且不錯,一擊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