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一百八十章 囚徒

盡管靳令台打扮得有些落魄,林弦歌上上下下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他一眼,卻終究沒有開口問候。

“弦歌,你倒是說句話。”或許在小輩麵前被這樣冷落,令靳令台麵子上終究是有些掛不住。平日裏他把林弦歌當作親女兒一樣看待,但是也不得不承認,她在許多事上的殺伐果斷,其實超過了自己,故此,也不大講究尊卑禮節,隻是輕輕咳了一聲。

看著他那張人到中年卻仍然如少年赤誠的臉,林弦歌淡淡地笑了,她跟著靳令台慢慢踱步進了一側的小巷,邊走邊道:“我知道舅舅的來意,但是卻萬萬不能應允,也不是我一人能做主,所以,教弦歌如何開口呢?”

她的從容,令靳令台更加局促不安。他撚動著長長的胡須,歎了一聲。

眼下,他們正走在一處青石板鋪就的小路上,靳令台正欲開口,眼前卻一道紅光略過,隻見沈長淵飛身從屋簷上落下,笑嘻嘻地看著他們二人。

對沈長淵也算是見過幾麵,故此,靳令台一眼就看出,這個笑得非常溫和的男人,眼睛裏根本沒有一絲笑意。

沈長淵跨了兩步,不動聲色地插入到了兩人之間,將林弦歌隔開道:“哎,舅舅想要見弦歌,怎麽不去個茶樓酒館坐坐,在街上說話,不僅不便宜,而且,若是說了些什麽機密,也容易被人聽見。”

靳令台輕咳一聲道:“沒想這麽多,罷了,罷了,改日我再找弦歌說吧。”

他轉身正要離去,卻忽然聽得身後一聲清晰可聞的嗤笑。

“若是想替靳元求情,就免了吧。”

沈長淵沉聲道。而林弦歌站在他的身後,沒有開口解了這一時之間的尷尬,這也恰表明了她的態度。

靳令台來找她,不用多想,必然就是這一件事。如今靳元仍然被沈長淵囚在秘密之處,現下塵埃落定,靳令台自然是想要懇求林弦歌,把自己的老父放歸回家的。

但是,真的要原諒靳元嗎?

林弦歌微微頷首,忽又想起那一日沈長淵特意與她說的話。

對於是否要放過靳元一馬,沈長淵是與林弦歌商量過一番的。那一日,他們偶然得了閑,沈長淵忽然提起這個話頭來。

當時,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林弦歌的反應,生怕她露出一絲不悅來。畢竟是林弦歌的親外祖父,或許,她的心底仍然保有對這個親人的幾分溫情。

“不放。”

卻不曾想,林弦歌的回答如此斬釘截鐵,沈長淵起了玩心,伸出手來捏住她一邊的臉頰笑道:“哦?夫人真的忍心?”

“靳元雖然是我的外祖,但不能放。”林弦歌保持著被拉扯臉頰不動聲色的姿勢,眼睛卻瞥著一旁笑嘻嘻的男人道,“他先是放棄我母親的性命,而後給我下毒,若是真的放了,說不定還不死心。此人雖是一介文臣,卻異乎尋常地心誌堅定,若是還有後招,就不妙了。”

她的謹慎和嚴肅讓沈長淵放鬆了不少,畢竟,在他的心中,輕易放過一個想要致林弦歌於死地的人,委實是太過憋屈。

二人就此達成一致,所以,直至靳令台有些尷尬地離去,林弦歌也沒有站出來,替他解圍。

“走吧,去看看靳元如何。”林弦歌倒是有些不放心,畢竟他曾經脫逃過一回,林弦歌提出了要求,沈長淵自然應允,他握著林弦歌的手慢慢地在京城中踱步。

不會有人想到,靳元是被藏在一處靠近皇城的大宅中。這裏曾是一個權貴的宅邸,但自從西燕軍壓境,權貴便舉家逃了,如今宅子空下,沈長淵早已派了人將城中人去樓空的去處都封上,其中這間,便當作囚禁靳元的去處。

林弦歌輕輕地穿過封條,這座宅子蕭索而空曠,門口竟無一人把守,僅僅是貼了西燕的封條罷了,任是誰也不會猜到靳元就藏在這裏。

她跟著沈長淵靜靜地向前走,穿過前門的花廳,又離開主屋的走廊,他們走向西側的廂房,一路上,塵土飛揚,顯然許久沒人住過或是打掃過。

最後,來到了西側廂房的一間茶室,沈長淵用力打開那扇好像被陳封了很久似的門,然後繞到了書架之後。

那麵牆的形狀有些凹凸不平,卻被一張巨幅的山水畫給蓋了個幹淨。沈長淵直接將那幅畫揭開丟擲在地上,然後輕輕碰了碰牆麵。

似乎打開了什麽機關一樣,牆麵內發出轟隆的低聲沉鳴,在聲響停止後,林弦歌看到牆麵已經裂開了約莫一人能夠通過的裂縫。她早已見識過類似的機關設計,便點點頭,也不驚訝,跟在沈長淵的身後走了進去。

或許並非地牢,這個密道中的氣息相當清新。

說是囚禁,終究是礙於靳元是林弦歌外祖的身份,沈長淵並未過分為難他。林弦歌走了大約半刻,才拐入一間精致的內室。

與尋常的書房無異,甚至還要比一些書房精致了些許,林弦歌嗅著那淡淡的墨香與檀香交融的氣味,然後隨意打量著牆上掛著名人字畫。

竟然有幾幅是真跡,她不由得多看了沈長淵一眼。沒想到,他麵上恨靳元入骨,卻仍有這份細膩的心思。

靳元就好端端地坐在書桌之前翻看著一冊書,或許也是沈長淵的安排,書架上擺得滿滿當當,甚至還有一個小廝在旁伺候著,除卻身在密室被兩個暗衛晝夜看守,靳元的日子,或許過得與在家中時沒有什麽不同。

“來了?”如同招待自己的晚輩一樣,靳元起身,看了他們一眼,唇邊露出一分笑意。他的態度自然得林弦歌有些難以適從,盡管看上去他並未受到苛刻的待遇,麵頰也紅潤飽滿不似被囚病弱。

“嗯。”

淡淡應了一聲,林弦歌在小廝擦幹淨的圓凳上坐了下來。她思忖了片刻,才開口道:“你可知外麵的光景?”

“不用知,你們二人有空閑來與我言談,還是這副淡然之色,便說明,東晉已經沒得救了。”

靳元倒是鎮定,他隨手將書倒著放在桌案上,抿了一口茶水道。

“沒錯。”

這一回接話的是沈長淵,他抿唇笑道,不請自來地拎起桌上的紫砂壺替自己也倒了一杯,“走太久,有點渴。”

“靳大人,有什麽想說的嗎?”林弦歌微微頷首,望著這個已然風燭殘年的老人。她不想過分地去怨恨他,但是見到時,終究還是覺得心中百轉千回,仍然有個結在當下。

“老夫無話可說,但是,東晉終究不會歸於他人之手!”靳元的態度沒有變過,他沉聲道著,卻沒有露出半分劇烈的神色。說著,他又拾起了書冊,專注地閱讀著。

“為何不可能?”

他朗聲一笑,目光藏在書冊之後,卻用這聲音表達了自己的心緒。或許是的確胸有成竹,靳元的聲音比先前有底氣得多。

林弦歌與沈長淵對視了一眼,他們都沒有言語,但是心裏想的,恐怕是同一件事:靳元莫非還有什麽後手?

不敢輕視這個會給自己的親人下無解之毒的老人,沈長淵收回了目光,兩腿一翹,露出平日裏那份天地無忌的浪**脾性來,他側過身子靠近靳元,露出一個妄然的笑容道:“靳大人,既然你心中有底了,又何必藏一半露一半呢?”

“告訴你們也無妨。”靳元這一回倒是爽快,他冷哼一聲,向後撤了一下椅子,好讓沈長淵那張笑臉離自己遠一些,“東晉蕭氏皇朝,自然有自己的一套法子,使得東晉江山免遭外人之毒手,若是不信,你們便自己去試試。”

這個辛秘,林弦歌倒是從未聽說過,她在腦中回想著前世今生的各種信息,卻始終想不起是否有這麽一回事。

“蕭家的人恐怕都快死絕了,剩下的那幾個也是不頂用的或是旁支,又有何用?”沈長淵嬉皮笑臉地,他的手指握著桌上的一枝筆,隨意地在指間飛快轉動。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卻是為了激怒靳元,好套到更多的話。

可惜,靳元卻不吃這一套,他的為人畢竟還是比沈鶴瀾沉穩許多。

“到時候,你們自然會知曉。”

他站起身來,做了一個下逐客令的手勢。或許是靳元到底是幾朝老臣,其氣場不同凡人,分明是被人囚禁在密室之中,卻好像自己已然是這方寸之地的主人一般。

林弦歌與沈長淵互相看著,而林弦歌片刻之後才微微點了一下頭,沈長淵便隨之退出了這間裝飾精美的書房。

“你怎麽想?”

在回宮的路上,沈長淵冷不丁開口道,“虛張聲勢,還是確有其事?”

“不知。”林弦歌承認,自己看不出這件事的真假,或許是靳元此人太過神秘,其本事遠超曆代君王,他口中說的話,再玄乎也總有幾分像真的。

“那便等著,總會知道。”沈長淵無所謂地將手墊在腦後,他的模樣肆意而自在,林弦歌不由得微微一笑,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