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大典
近來,東晉有一件大事要發生。
許多西燕士兵稱它作登基大典,但是沈長淵卻對這個說法一笑而過。他並無意成為東晉的君王,隻是,不想東晉再歸於蕭氏一門的名下。
他決定昭告天下,將東晉的所屬徹底地、分明地公告清楚。
所以,他將這些事全部下放給回歸的禮部官員,自己倒不怎麽過問儀式的排場和程序等雜事,隻是加緊了對靳元的審問。
他和林弦歌都對這個老人感到不安,他總覺得,靳元這般的人仍然留有後手,也並非不可能。
因此,他們在大典開始的前三天,在靳元仍然不願開口說出實情,隻是一味飲茶、讀書、作畫時,前前後後將大典的程序和人手布置檢閱了好幾遍。
“老實說,我對這種事......從未經手過,所以也看不出有什麽蹊蹺。”沈長淵坐在禦書房裏,他雖然坐在書桌前,卻一條腿伸出來搭在一旁的椅子上,他的樣子非常恣意,引得林弦歌揚眉瞥了他一眼。
受到自家夫人的鄙夷,沈長淵立刻正襟危坐起來,煞有介事地抖了抖衣襟,然後道:“但是既然夫人開口,我必須得再過目一遍。”
看得出沈長淵這個從小跟著沈鶴瀾上戰場的人的確是不怎麽熟悉朝政,林弦歌也歎了口氣。她是一介女子,後來又遠嫁,對這些事也不甚了解。
“已經請禮部的秦大人看過了,整個大典的安排沒有問題,另外,舅舅也過目了一次,還有,飛書傳信給沈丞相,他也說沒有什麽可以設計之處。”林弦歌手中翻閱著禮部呈上來的折子,她的坐姿遠比沈長淵規矩,腰背挺直,垂下的一縷發絲落在臉側,遮住了那白玉一樣光滑細膩的脖頸。
“既然這樣,就沒必要再看了吧。”沈長淵緩緩吐出一口氣,他們想得非常周全,不僅僅是大典的安排,甚至連參加大典的官員,會出現在大典上的物件,也都著人檢查過了一遍。
“但我心中總是不安。”林弦歌垂下眼簾。她的指尖在那些工整的墨跡上一一劃過,她心中的惶恐,或許是因為大事未定的慣性,或許是因為對靳元的那一分敬畏,總之,這份不安令她愈加想要確定,那一天,終將平平安安地度過。
沈長淵伸出手將她撈在懷裏。
他用半側著身子的姿勢,將林弦歌緊緊地圈在自己可以觸及的範圍之內,午後的幾分日光灑落在林弦歌的發絲之上,閃爍出些微的光澤。他玩心一起地將一縷頭發纏繞在自己的手指上把玩,輕輕的笑聲落在林弦歌的耳畔。
“莫要擔心了,夫人,我保證會沒事的。”
由慧遠親自算出的大吉之日——一大早,林弦歌和沈長淵就在宮人的安排下,起床、用膳、洗漱、梳妝。
或許因沈長淵現在終歸算是新君了,他的打扮竟比林弦歌的還要繁複一些。盡管男子不用麵部敷粉塗口脂,光是那身帝君的禮服,就足夠繁瑣的。
沈長淵無可奈何地張開手,他一麵看著鏡子前任由宮女描畫麵孔的林弦歌,一麵皺眉道:“原來竟如此麻煩多事。”
這套龍袍上墜連著不少金絲銀片,刺繡紋樣也是由金線巧妙穿鑿而成,身上的玉帶乃是前朝的古白玉,整件衣裳由宮中的能工巧匠連夜趕工了數日而成,其重量遠超沈長淵平日裏穿的常服。
而林弦歌相對而言,便要淡然許多,她看著沈長淵不屑的撇嘴,淡淡地笑了。即便她不愛濃妝,但今日特殊,須得比她平日裏的妝容更加莊嚴隆重一些,於是,那些宮女替她上了顏色最正的紅色口脂,眉頭也描畫得極為深黑,眉尾上貼著小小的、剪成花朵圖案的金箔片,又在眉心勾畫出了花鈿的細致圖樣。
她心知大典絕非常事,所以便勉強忍了這份枯坐著任由宮人擺弄的苦差。
約莫兩個時辰後,二人才算打扮妥當,沈長淵攜著她走向正殿。
如此以來,時辰正好,正殿響起了渾厚莊嚴的樂聲,而沈長淵輕輕咳了一聲,步子開始端正起來。
民間有句俗話,叫做不是太子,穿了龍袍也未必像皇上。林弦歌今日卻覺得,難免有些謬誤。
沈長淵其人,狂妄恣意,如何看都不像是的帝王的料子,但是他這麽一裝扮,周身上下玄色與金色交匯,身形又高大撐起了整件繁複的龍袍,抿緊嘴唇不露出笑意時,竟真有幾分帝王家不怒自威的意思。
她複又想起,沈長淵原本就是東晉皇帝遺落的兒子,也算是帝王之後,或許,不算是什麽稀罕事。
他們二人在龍椅上高坐之後,禮部的官員才開始高聲誦起了一篇辭藻華麗卻空洞的詞祝,無非是說些沈長淵繼位眾望所歸,如今天下太平風調雨順,也是天意所向一類的套話。
跪在下麵的官員——有的是東晉願意歸順沈長淵的朝官,有的卻是人手不足,自西燕臨時調用的人才,林弦歌淡淡掃視了一眼,隻覺得這一幕有些如在夢中。
也算是頭一回被這些人跪拜吧。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是這般光景——即便是在剛剛複生之後的那些日子,她想過的最瘋狂的複仇,也不過是能夠親手將自己的仇人同樣推入火坑才好。而現實卻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料,不知是叫一聲荒唐,或是大喜才好。
身著華麗的鳳袍,戴著精致的金絲鳳冠,臉上塗抹著厚厚的、麵具一般的妝容,林弦歌的儀態無可挑剔,麵上也是淡漠如常,無人猜得出她心中所想,沈長淵卻暗自地握住了她的掌心。
大殿之上,這是他能夠做出的最親密的撫慰,林弦歌微微側頭,對他輕點下頜,隨後覺得,心中安寧了許多。
或許是她多慮了吧。
大典按照沈長淵的要求,縮減了不少環節,隻因沈長淵的一句話“在龍椅上坐那麽久,不能隨便動彈,底下跪著的大臣們不嫌累,我都嫌累”,所以禮部的人念完頌辭,左右相和新提拔上來的武將之首紛紛跪祝新君之後,便該由沈長淵出場了。
他要親手用屬於東晉蕭氏的玉璽,頒布最後一道詔書,然後,就將玉璽毀掉,象征著蕭氏一族對東晉的統治,也隨之正式終結。
詔書早已經由禮部擬好,宮人恭恭敬敬地呈上,沈長淵接過來大概掃了一眼,確認沒有謬誤之後,便從桌案上舉起那個成年男子拳頭一般大的、通體潔白無瑕,甚至帶著些透亮的玉璽。
他將玉璽沾上了些殷紅色的墨泥,然後端端正正地在那裝裱好的詔書上沉沉蓋了一下。
宮人又接過詔書,尖著嗓子高聲宣讀著。
忽然,坐在後方的林弦歌覺得心口一陣悸動。她說不清這是何原因,隻是覺得,某種不祥的——極為不祥的事,好像就要發生了。
隨著那宮人的嗓音,林弦歌的心跳越來越快,她不能在高座之上捂住心口,隻得輕輕咬緊了下唇。心髒如同擂鼓一般,突突地,似乎就要從胸腔中飛躍而出。
沈長淵卻並不知自己身後的光景,他高高地,麵對著眾位大臣舉起那沉重的玉璽,接下來,便要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將這枚玉璽親手摔碎。
或許玉質非常堅固,但是沈長淵必然會用上一些內力,在刹那之間,就能令這個蕭家皇室的象征徹底粉碎。
在沈長淵看來,這個儀式其實並沒有什麽舉足輕重的意義,於是,他舉起玉璽,再暗自動用內力催動的動作有些輕飄飄的,隨著一聲清脆而響徹朝堂的響動,那枚曆經了百年的玉璽,終究成為了滿地玉屑,晶瑩,卻細碎。
“恭祝新皇!”禮部的人帶頭跪下高呼,其餘的官員也紛紛再次拜倒在地。
而林弦歌覺得,心口那不同尋常的跳動愈加劇烈,她已經坐不穩了,身子歪倒在鳳座一側,那鳳冠上金色的流蘇也相互交纏,發出細微的碎響。
似乎鼻間有一股淡淡的異香,她聞得不分明,卻清楚地記得,為了防止下毒等暗害,正殿是派了暗衛反複檢查過的,沒有熏香,更沒有大臣可以躲過暗衛的檢查偷偷夾帶什麽有毒的香物進入。
但是這香氣令她的神智有些模糊了,眼前的人影搖搖晃晃,層層疊疊的,仿佛是鬼魅幻影一般。在最後能夠勉強看清的視線裏,林弦歌看到的,是沈長淵的身影,似乎比高台之下的那些官員搖晃得更厲害一些,那腳步踉蹌,竟像是蹣跚學步的孩子。
“不對......”
她暗自呢喃出聲,身邊的宮人已經趕緊上前將這新晉的皇後扶起,但是耳邊卻又傳來一聲驚呼。
沈長淵直直地,如同被人刺殺了一般地倒在地上,他那件嶄新的、一塵不染的龍袍,其工整得沒有一絲錯漏的針腳隨著他的動作瞬間被扭曲了起來。
林弦歌想不明白,究竟哪裏出現了紕漏,但是隨即,她也無法再去想,那陷入昏迷的沉墜感,令她刹那之間,便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