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鴛鴦夫人
盡管林邦彥並未將那日壽宴上陳側妃院子中發生的事聲張出去,但江夏王府多了一個鴛鴦夫人之事,傳到了不少人耳朵中。而今他也得了老王妃青眼,日日在身邊帶著,請了夫子來讀書習字,再瞧那陳側妃,分明多年來都過得寒酸另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就是,眾人忽然發覺,江夏王府還有一個兒子林駿德,如簡樸,如今母憑子貴,錦衣玉食勝以往十分。
此時,林弦歌的小院早已修繕完畢,她便從榮景堂搬出。許多事在老王妃的眼皮子底下做,畢竟不穩妥。
壽宴過後,王氏鮮見地收斂了幾分,平日裏不再找她的麻煩,她也樂得輕鬆。
“見過郡主。”門外一個湖綠色長裙的少女翩翩而來,輕巧地向她行了個禮,“郡主想見奴婢?”
林弦歌微微一笑,她身邊的小幾上除了自己的茶杯,還另備了一杯,顯然是在等待此人。“快起來,如今你也是府中的夫人了,再自稱奴婢,叫人聽見可不妥。”她提及此事,鴛鴦的麵色卻有些怨恨起來。
當日鴛鴦被放到莊子裏頭,本以為就此脫離苦海,誰料林弦歌卻托人帶話給她,要求一敘。她將林弦歌當作恩人,自然從命,誰知林弦歌卻要她入府做個侍妾。鴛鴦雖是農戶之女,卻與她那諂媚的老父不同,頗有幾分骨氣,隻說願為白丁妻,也絕不做貴人妾。
林弦歌也不逼她,隻是說:“如今我那繼母要害我,魏千身子尚未好全,我在王府中可謂是四麵楚歌,無一人向著我,便是祖母在,也管不了事了。我需一人在府中為我做內應,否則,不是我危言聳聽騙你,哪日我被繼母毒害,魏千......隻怕也保不住。”
這話令鴛鴦的心中一揪,她自小疼愛魏千這個弟弟,如今魏千的身家性命全仰仗這郡主一日三餐珍奇靈藥調養著,便是心中再不情願,也隻得咬牙應了。
思及此,她收了麵上的忿忿之色,移步到林弦歌身旁的位子上坐下,低頭飲茶不語。
“我知道你不情願。”林弦歌輕聲道,目光凝注在鴛鴦身上,冰冷中卻多了幾分柔和,“隻是情勢所迫,我不得已出此下策。但我可以用性命作保,有我一日,便有你一日,待我事成,你便可出府,我替你父親與弟弟謀條生路,並為你們姐妹尋一戶好人家。”
她話中難得地帶了幾分真誠。利用鴛鴦,她也是思慮再三才下定決心。身為女子,她最恨利用女子,但如今這人選,非鴛鴦不可,她心中愧疚,也隻得日後再多加彌補。
鴛鴦點頭,心中稍稍好受了一些:“我是為了千兒,可不是為了郡主回報。隻是我做了夫人一事,萬不可與千兒知道......”
魏千是個烈性子,林弦歌前世便已知曉。若不是大義之人,又怎會隻因蕭逸之救了一命,便誓死跟隨終身?他雖感激林弦歌,但若是知道自己姐姐到底還是受人轄製做了妾室,難免一時性急,做出些不可挽回之事。
“你在府中,他又是我的暗衛,遲早要相見。”林弦歌思忖片刻,“到時你隻推說我父王強要了你,再教他若要報此仇,從長計議才好。魏千年少氣盛,但你要懂得,在這府中萬不可衝動行事,有些事我可護著你們,但有些......隻怕你們會被吞吃得骨頭都不剩。”
一番話說得鴛鴦有些寒意。從前她不知王府是個什麽地方,隻是羨慕極了這些嬌生慣養的富家小姐,如今來了幾日,方才知曉其中凶險可怖,竟如狼窟虎穴,這長寧郡主能夠幸存至今,還能與繼母一爭,到底不是普通的嬌弱女兒家。
“鴛鴦全聽郡主的便是。”她自知並非玩弄心計之人,如今做了夫人,早已被王氏和幾個姨娘恨毒了去,若想將來能帶魏千逃出生天,隻得依靠林弦歌,“隻是前日壽宴,郡主究竟是如何栽贓那王妃......”
林弦歌啜了一口茶,悠悠道:“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怪隻怪她自己心術不正,要給我下春風醉。我本隻是在父王的早膳中暗中下了普通**,將他引到陳側妃院中與你相遇,再讓青鸞那丫頭帶著駿德,撞破父王好事。父王自然是會遷怒於駿德,青鸞再借機將駿德受驚一事捅出去,祖母疼愛孫輩,今後駿德就不必藏於後院裏了,我手中也多了陳側妃這個籌碼。”
她說得輕巧,但其中設計卻步步緊扣。頓了頓,林弦歌臉上露出幾分玩味的笑意:“都是母親自己不好,我知曉了她下的是春風醉,這才又生一計。”
聽了沈長淵的話,她才決定將此事栽到王氏身上,叫她吃了這個啞巴虧。一邊讓沈長淵去庫房偷偷取了春風醉裝在瓷瓶中,一邊再命冬漁暗中將自己那隻沾了春風醉的酒盅與林邦彥的互換。因是府中宴席,眾人所用器具皆是公中分配,相差無幾,所以並未被人察覺。
她料定事發後,林邦彥會想到遣人查證,所以才偷天換日。而那瓶春風醉,她則交給了青鸞,讓她借機藏進王氏身上。王氏昏倒之時,青鸞跟著幾個丫頭一起上前,趁亂將瓷瓶塞入王氏荷包。之後林弦歌再故意撞了一下,縱然王氏懷疑,但從頭至尾林弦歌都未近過她身,自然留不下把柄。
這一局,她費盡心思,看似隻將鴛鴦帶入府中,又令林駿德得勢,王氏看似全身而退,但一個給丈夫下藥的妻子,隻怕得意不了多久了。她攥緊了手中茶杯,暗自思忖。
“郡主?”鴛鴦卻是急於知道她的計謀,出聲喚道。
林弦歌回過神來,淺笑道:“時候不早了,日後我再說與你聽。鴛鴦,你要記住,不必太過殷勤討好父王,維持你本來的模樣就很好,有我相助,府中自然會有你立足之地。”
這頭眾下人隻對新晉的鴛鴦夫人議論紛紛,卻也並未忽略王妃日益鐵青的臉色。林邦彥往日在京中素來有個深情不負的美名,隻因傳言裏他愛極了亡妻靳氏,不僅每日初一十五都為其齋戒半日,還時常撰文寫詩悼念先王妃,被京中無數婦人文豪稱頌不已。
但王府中人誰不知道,自己王爺是個什麽性子。他當年青睞靳氏不假,但也並非就此一生一世一雙人,不然也不會在大婚後不久就抬了陳氏和王氏入門。與天下男人都一樣,林邦彥也愛美色,是朝秦暮楚的性子,府中姬妾不少,大多沒個名分,膩煩了就由王氏趁機收拾了。朱姨娘和錢姨娘不過是因為有了子嗣,才得以在府中有一席之地。
所以這新夫人鴛鴦,一時之間竟成了炙手可熱的人物,府中的下人紛紛上杆子巴結,原因無他,林邦彥對這位夫人似乎很上心,三天兩頭往她院子裏跑,寵愛甚至壓過了先前最得寵的纖雲夫人。而這位新夫人,轉眼之間就穿金戴銀吃香喝辣,難得的是她性子仍如往日,耿直幹脆,對待下人們也極好,頗得人心。
“什麽東西,不過是個鄉野丫頭!”眼瞅著往日裏來自己這兒獻殷勤的下人們轉了風向,纖雲夫人卻是坐不住了,找了個機會到王氏院子裏敘話,說著說著來了氣,便向地上啐了一口,“這般小狐狸精勾引王爺,王妃也能容下她不成?”
王氏這幾日為避風頭,也不盛妝,甚至極少出自己的院子。她看纖雲也是不順眼,此時見她話裏話外都是吹噓那鴛鴦如何得寵,將她這王妃不放在眼裏,顯然是想挑撥自己去對付鴛鴦,不過是心中冷笑。
她懶懶地靠在椅背上,保養得當而像少女一般纖細白嫩的指尖在玲瓏捧上來的水晶盞中挑揀著,撚了個剝過皮的葡萄送入口中:“你若是不滿,就向王爺進言,跑到我這做什麽。”
近日裏,受了那下藥之事的影響,林邦彥不僅不來看她一眼,就連尋找林思源下落一事也不過問了,王氏難免有些心灰意冷。加之纖雲出身戲班,王氏向來看不上她,也懶得搭理。
纖雲生得眉眼細長,五官雖然平平,卻因唱了多年的台柱子,頗有幾分勾魂攝魄的媚人風情。她指甲留得長,紅通通地染了蔻丹,此時搭在扶手上微微顫抖,險些被氣急了的主人折斷。
“王妃,妾身可是看不過去,才來找您訴訴苦的呀,先前王爺寵愛妾身,但妾身可是您的人,平日裏為您辦的事也不少......可這鴛鴦,若是不服您管教......”
纖雲能夠在府中立足腳跟,不僅是因為林邦彥的寵愛,更有王氏的縱容在裏頭。身為當家主母,處置一個小妾沒問題,隻是王氏借由纖雲之手,在林邦彥耳朵邊吹了不少枕頭風,又因纖雲到底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兒,是風月場上摸爬滾打過的,在府外還有些人脈通道,可以為她所用。
雖然當日自己身陷困境,但事後想起,王氏可以肯定,必定是林弦歌與沈長淵二人在其中動了什麽手腳,否則,不會自己使計不成,反而惹了一身騷。
“我倒是小瞧她了......”她的指尖深深掐進葡萄的果肉中,甘甜的汁水順著白玉似的指頭向下流淌,此時開口,卻不像是對纖雲說話,而是自言自語,“都是源兒一事令我自亂陣腳......如今,我可是要認真起來了。”
仿佛沒看見纖雲一臉的疑惑和不甘,王氏將手中揉碎了的一團爛葡萄擲到地上,忽然陰測測地笑了起來。源兒不見了,娘家又不能用,她和彤兒卻還在這府中煎熬,若想為彤兒博一個好前程......林弦歌,擋了路的狗,隻有被人除去的份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