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二十七章 太子來訪

盛夏將要過去,東晉京城中卻傳來了一個不好不壞的消息:太子蕭逸之率兵增援西燕,但還未有一戰,西燕皇帝就主動與北狄議和,送了北狄無數糧食布匹,令北狄大軍退回邊境。而太子殿下的頭一回出征,就這麽無功無過地返回京城,令包括平民百姓在內的所有東晉人都有些莫名。

此刻,飽受爭議的蕭逸之正在江夏王府中喝茶,他一向端正平和,麵上完全看不出有一絲氣餒之色,隻是始終掛著那副溫厚的笑容。

“殿下,此次西燕議和,實在蹊蹺,不知殿下是何意思。”林邦彥陪坐在側,卻是與蕭逸之的平靜完全不同。蕭逸之剛剛領旨出征時,他就心中有所忐忑,明知此次出征是中了他人之計,卻沒有任何挽回的餘地,隻得聽天由命。但在關鍵時刻,一直死扛著的西燕人卻忽然議和,讓他不得不懷疑,蕭逸之其實與西燕皇室有所聯係......

蕭逸之深諳林邦彥所想,但這事自己也是稀裏糊塗摸不清頭腦,隻得低頭飲茶:“本宮也覺得詭異,仿佛是有人刻意等著本宮在邊境駐紮,然後便立刻趨勢那西燕皇帝議和一般。江夏王,此事,你可問過弦歌的意思?”

這二人向來不覺得拿國家大事去問一個小姑娘有多麽不妥,而林弦歌也的確就蕭逸之出征一事設計了幾個計策供他使用,隻是一個都沒使出來,便悻悻而歸了。

想起林弦歌,林邦彥也是歎了口氣。他這幾個兒女中,唯獨靳氏留下的孩子尚可一用,也不知是天意如此,還是靳氏的確擅長教導兒女。如今林思源失蹤,林駿德身子弱,加之天資平庸,老王妃疼愛孫子,他卻對這樣一個無用的孩子沒甚感情,人到中年,子嗣卻單薄,實在是令人有些憂心。

而林弦歌......林邦彥發覺,自己在與女兒對視時,總是感覺到有莫名的敵意在兩人間流竄。盡管林弦歌麵上一如往常,端莊,懂事,但自從上次落水後,府中大大小小的亂子,似乎總與她有關,卻又怪不到她的頭上。再有靳氏身亡一事,很可能被林弦歌暗中得知......林邦彥不由得對她起了疑。

“未曾。”林邦彥掩飾住眼中的情緒,“不過弦歌現下就在府中,殿下大可親自與她相商......畢竟,弦歌也快及笄了,有些事還是要盡早辦了的好。”

林邦彥想的是,女子再有異心,出嫁後總是要向著夫家,靠著娘家過活的。他栽培林弦歌多年,若是在這個關頭失了這顆棋子,實在不甘。不如將她盡早送入太子府中,林弦歌這般聰明的女子,即便她知道當年的辛秘,也會為了自己的命運隱忍下來。

蕭逸之自然能夠聽懂他的暗示,卻有些不置可否。林弦歌今年不過十三,便是要定下太子妃位,仍然有些早,父皇也容易起疑。盡管如此,他還是得籠絡好這個女子,畢竟,日後是有大用處的,讓她生了別的心思,有些可惜。

於是,蕭逸之施施然起身,在下人的領路下,走向林弦歌的院子。

“蕭逸之往這邊來了。”還沒等蕭逸之走到,寒光就先他一步回到院子中稟報,話中說的卻是蕭逸之的全名而非太子尊稱,這令林弦歌有些在意,探索般地凝視著他。

天氣轉涼,林弦歌這幾日也開始進補養身,她手捧著一碗甜湯坐在窗邊翻閱書冊,片刻後才抬首道:“他要來,就來吧。你讓夏荷去林管彤那裏,想法子把太子在我這兒的消息透露給她。然後,掐好時機,再把父王一並請過來。”後一句,卻是對冬漁說的。現在對王氏動手,還不是好時機,但要給她添添堵,看著自己的寶貝女兒鬧出亂子來,還是挺容易的。

夏荷剛剛得令出院子,就聽得下人通報,太子來了。林弦歌定了定心神,起身迎接。

長到十三歲,林弦歌見蕭逸之的次數不勝枚舉,比其他皇子要多上幾倍。隻因林邦彥暗中投靠蕭逸之,後來又打算將她嫁給蕭逸之,自然要給二人多些相處的機會,好讓林弦歌心甘情願地為他們所用。

前世,林弦歌是心悅蕭逸之的。這般青年才俊,身居高位卻令人如沐春風,比起妖媚邪氣的三皇子蕭逸邗,蕭逸之才是少女心中的佳偶良配。而蕭逸之文武上皆小有所成,又曾在外遊曆,見識廣博,說起那奇聞異事來口若懸河,時不時地再贈些罕見的小玩意,令林弦歌仰慕不已。

曾經,她篤定自己要嫁的,就該是這樣一個頂天立地、名留青史的一代賢君。

“弦歌,怎麽見了本宮來,也不說話了?”蕭逸之見她立在原地發怔,輕聲笑了笑,率先開口道,語氣端是溫柔小意。

林弦歌早已不吃這一套,但卻仍然露出幾分淺淡的笑意來:“見過殿下。殿下有日子沒來王府了,今日前來,是有事與我父王相商吧?”

說著,她引蕭逸之在堂屋正位坐下,吩咐丫頭們上了茶。閨閣女子,當是不見外男的,但蕭逸之來王府本就是暗中行事,又是得了林邦彥的授意,誰也不敢對此有異議。

蕭逸之道:“可不光是找你父王,這不是也來探望你了?自上回百花盛宴,就沒與你見過麵了。”這情話一般的輕歎,若是別的男子說了,難免有些輕浮,但偏生從蕭逸之口中說出,竟是讓人春風拂麵,關懷備至。

閑話敘了幾句,蕭逸之便將話題引至此次出征西燕邊境上。他先是若無其事地描述了一番西燕景致和一路上的奇聞異事,接著才說到西燕王議和一事。

“西燕王若是願意議和,根本不必再修書與父皇請求出兵,但為何本宮的大軍一到,他便立刻降了北狄?”蕭逸之微微側過頭,麵上是疑惑的神色。前世,他令林弦歌極為心動的一個原因便是,他似乎不像尋常男子那般輕視女子,比如此刻,他絲毫不覺得向一個女兒家求助是多麽見不得人的事,反而態度十分謙遜溫和,令林弦歌感受到了尊重。

尊重,是的。林弦歌似乎是個極為冷淡平和的女子,但她的本性卻是極度驕傲,心氣比男兒還高。往日在京城中裝作無才千金的模樣,讓她倍感屈辱,兼有王氏和林管彤的打壓,卻又不能回擊。這般的重視和尊重,隻有蕭逸之才能給她。

然而,這又如何?這隻是蕭逸之的麵具罷了。

林弦歌心中冷笑,低頭沉思了片刻。拋開自己的立場不說,此事的確透著古怪。她設計讓蕭逸邗算計蕭逸之,本就是為了挑起東晉皇帝心中對沈家和蕭逸之的懷疑,但如今這境況,竟是無功而返。她不信天意如此,此事定是人為......那麽,是誰想要解救蕭逸之的困境呢......

還未等她開口,就聽得門口一陣喧嘩,似乎是蕭逸之帶來的侍衛與誰起了衝突,夾雜著女人尖利的嗓音。

蕭逸之皺眉道:“門外是何人?帶進來。”

他一開口,兩個訓練有素的侍衛便架著個女人走進來。眾人一時都怔住了,這個女子不是林管彤又是誰?

隻見她上身著藍色翠煙衫,腰間係著散花水霧綠草百褶裙,身姿嬌柔如同一棵弱不禁風的蘭草,這般打扮雖然有些小家子氣,但她頭上的紫玉鏤空金簪卻是添了些華貴之色,將她明豔的麵容點綴得更加奪目。見到蕭逸之端坐在主位,林管彤的作態更加嬌柔了幾分,雙眸似乎含了一汪春水,顧盼生姿的模樣令人很難想象,方才在外頭嚷嚷的女人居然是這樣一個出塵絕豔的美人。

如林弦歌所料,林管彤心悅太子多年,若是聽說蕭逸之來王府,竟然在林弦歌的院子中停留,多半是要盛裝打扮一番上門爭奇鬥豔了。

她歎了口氣,雖然林管彤大她兩歲,但終究是不頂用,作出的事來也讓人扼腕。林管彤的美貌自然超過林弦歌十分,隻是蕭逸之看中的,從來不是那副好皮囊而已。

“殿下......”她輕移蓮步,低頭向著蕭逸之福了一福。除了腦子,林管彤似乎是個完美的女子了,從小受王氏教導,禮儀儀態學得比宮中的公主還好些,於琴棋書畫上也學了個差不多,這般美人,尋常男人隻怕看上一眼,就會心神**漾了。

但蕭逸之並非尋常男人,他隻是淡淡瞥了一眼道:“明惠郡主怎的有空來弦歌這院子中?”他雖未像侍衛一般嚴詞攔下她,但一個明惠郡主,一個弦歌,親疏可見一斑。

林管彤卻似乎並未發覺一般,形狀嬌美的嘴唇彎起,露出一個風姿卓越的笑容來:“聽聞太子殿下來訪,管彤身為王府女兒,自然要招待一番。”

這話說得卻是不得體了。王府女兒招待太子?怎麽招待?像個下人一樣端茶送水,還是直接以身相許?林弦歌心中嗤笑,臉上卻一派雲淡風輕,仿佛林管彤不存在一般。

“哦?”蕭逸之卻是微微挺直了身子,不動聲色地問道,“聽誰說的?”他來訪江夏王府,素來是暗中隱秘進行的,隻因江夏王身份特殊,又手握重兵,太子與其相交過密,難免惹得眾人議論乃至皇上疑心。而王府中也被林邦彥管得密不透風,每每蕭逸之來訪,都無人敢透出風聲。

林管彤自然是想不通這中間的種種關節,一時噎住,呆立在原地。林弦歌看著隻覺好笑,抬起眼來,卻看到冬漁自門外悄悄地進來,衝她比劃了兩下。

“大姐姐,太子殿下是來與我小敘的,但大姐姐卻不請自來,隻怕與咱們王府的規矩不合吧。”林弦歌得了冬漁的暗示,坐直了身子,掃了林管彤一眼,她口氣比往日尖銳了幾分,邊說邊親手替蕭逸之斟了一杯茶道,“這若是說出去,人家還當咱們王府中的女兒家都是這般不守閨訓,迫不及待呢。”

她的話激怒了林管彤,林管彤顧不得維持自己的儀態,提著裙子上前道:“誰不守閨訓?!林弦歌,在閨房中私見外男,你該當何罪?我......我這就去稟告父親!若是父親管不了你,我就去告訴母親和外祖父,然後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個諂媚太子的小賤人!”

到底是京城第一美人,發起怒來的樣子也能叫人眼睛看直。但是無人欣賞,隻聽得門外一聲勃然大怒的嗬斥:“住口!”

林邦彥踏步進門,對著林管彤劈頭就是一個耳光。眾下人看得驚心,平日裏林邦彥也算是寵愛這個嫡女,怎麽今日不過是兩位郡主起了點衝突,就下這等狠手?

蕭逸之自然是坐著看戲,林弦歌也低頭冷笑。旁人心中疑惑,她卻是一清二楚。林邦彥權勢滔天,但畢竟是人臣,最忌受皇帝猜疑。林管彤方才所言剛好戳中他的死穴,若是讓王家甚至京城中人都知道蕭逸之暗中來王府......蕭逸之來王府也不是一回兩回,多年來,林管彤是否也曾經有那麽幾次,將消息透露給了王家?

猜疑之事容不得人三思後行,林邦彥心中十分惱怒,這個女兒生得美貌,卻是個沒腦子的蠢貨!若是真叫她泄露了出去......此時陛下對自己的信任,是欲擒故縱嗎?

“孽女!”林邦彥冷冷地看著林管彤白嫩的臉頰上顯眼的掌印,“平日你便多次為難你妹妹,今日還在太子殿下麵前失儀,傳我的意思,將明惠郡主速速送到家廟中供奉一年,讓她在佛前好好思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