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二十八章 姻親

這一出卻是令林弦歌有些意外。她吩咐冬漁請林邦彥來,無非是想看林管彤因鬧事作亂受點小罰,如禁足、扣月俸一類的,給她添點堵罷了。如今林邦彥卻要將她送去家廟,可見是真正動了怒。

京城中的世家大族往往在鄉下或山中都有家廟供奉先祖或佛像,供後人每年一兩次祭祀祈福之用。一個閨閣小姐,卻被父親送到家廟中靜養,那必定是犯了大錯或是命中帶煞,這種名聲傳出去,日後婚嫁自然挑不到什麽好人家,更遑論皇室中人。另外,林管彤今年也已經十五了,正是要定下婚事的年紀,在這個關頭要離京一年,待回來後,可不就耽擱了親事?

林邦彥發怒,自然無人敢勸,嚶嚶哭泣的林管彤還未反應過來,便被幾個丫頭拉走。

“本王教女無方,讓殿下見笑了。”他微微平了心中的恐慌和怒氣,向著蕭逸之行禮道。

蕭逸之卻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淡淡笑道:“無妨,本也是王爺的家務事。既然王爺府中事務繁忙,本宮也不叨擾,這便告辭了。”

說罷,林邦彥和林弦歌一起將他送出院門,臨走之時,蕭逸之卻是回頭看了林邦彥一眼。那眼神中似乎有著幾分警戒,令林邦彥渾身一震。

“父王。”林弦歌微微蹙眉,看著蕭逸之已然從側門出府,林邦彥卻仍然立在原地不動彈,輕聲道,“大姐姐其實隻是一時衝動,父王如此重罰,隻怕母親那邊......”她心中不解,話卻是站在林邦彥的角度來說。

林邦彥回過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若是別的倒無妨,隻是不知管彤她到底是一時口快,還是真的......王家若是真的知道了咱們王府的事,隻怕會有大患啊......將她送走,也算免了後患。”臨走時蕭逸之的眼神也必定是此意,王家雖明麵上與江夏王府是姻親,但卻從來不是一個立場。

林弦歌還是有些不解。王靖賢雖然與林邦彥私交不多,但到底是他的嶽父,王林兩家平日裏來往也不少,朝中也是常常相互提攜。但今日聽林邦彥的意思,卻是極為忌憚王家的,這倒是她前世不曾了解的事。隻是不待她多問,林邦彥便又歎了一聲,起身離開了。

林管彤被送入家廟一事在王府中掀起了不小的波瀾。這一回,不僅王氏,就連老王妃也覺得有些不妥。林邦彥卻不作解釋,隻在鴛鴦的院子和書房中停留,其他人一概不見,便是王氏在書房中哭得暈厥過去,也不曾搭理。

畢竟林邦彥是王府真正的主人,他不改主意,下人們自然迅速為林管彤收拾了行囊,連帶著她的兩個貼身丫頭一起都被禁足在她自己的院子中,第二日便要啟程,以防她私自逃了。

因林管彤觸怒了林邦彥,眾人自然也不會來這裏討嫌,紛紛避之而不及,就連平日裏與林管彤要好的林樂儀也不曾來看一眼。夜深人靜之時,人本就容易感傷孤寂,林管彤憑窗眺望夜色,鼻子一酸,竟是又掉下淚來。

這一日她不知哭了多少回,可是哭又有何用呢?她輕輕顫動的濃睫上掛著水珠,猶如楚楚可憐的小草上凝結了露珠,襯著她格外蒼白的麵孔,又是一副西子捧心美人圖。

“郡主,郡主,王妃來瞧您了。”鶯兒自然也是隨著一起被禁足了,她遠遠地瞅見王氏從院子外頭進來,輕聲對著林管彤道。

按理說,被禁足的院子是不許進人的,但守門的不過是幾個小廝,自然是不敢攔著王氏的。況且明日林管彤便要獨自去家廟靜養了,母親來探也是尋常。

王氏匆匆地從門外進來,還未出聲便上前將林管彤摟在懷中,細看之下,王氏一雙顧盼生輝的丹鳳眼早已腫得像個核桃,顯然也是哭得狠了。再看林管彤臉上的掌印未消,紅通通的還有些發腫,那雙美眸也是哭得令人心碎,王氏不由得將她抱得更緊。

林管彤在母親的懷中,方才還隻是默默流淚,此時卻是啜泣出聲,單薄的身子輕輕顫抖著,很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彤兒......”王氏到底是多吃了不少鹽的婦人,抱頭痛哭隻是一瞬,轉眼便掏出帕子來淨了麵孔,輕輕拍著林管彤的後背道,“母親今日替你求情,哭暈了過去,你父王卻鐵了心,不願改變主意。我心中想著,不過是區區小事,哪裏值得發這麽大火?其中必定還有緣由,你快快振作起來,將當時的情景說與我聽。”

林管彤還欲接著哭泣,但抬頭看到王氏嚴肅的神色,不由自主地止住了哭聲。她自小就聽話,更是相信王氏聰明才智勝過自己,所以立刻便平靜下來,努力回憶起白日的場景,一字不落地複述起來。

她雖然頭腦不靈,但小時候誦讀詩書也不算太差,記性不錯,演戲更是一流,當下就一句一句將當時的情景活靈活現地說給了王氏,就連在場諸人的語氣神態都沒落下。

王氏聽著,眉頭皺得卻越來越緊,素來保養得宜的光潔額頭上也現出一道隱隱的皺紋。顯然,林邦彥是被林管彤所說的那句話觸怒了。說到底,林邦彥氣惱的並非是林管彤,而是王家才對......

心中有了主意,王氏忽然冷笑起來,唬得林管彤一時之間也不知作何反應。

“母親......母親一定要救救我,如今弟弟不在,這府中人人都向著林弦歌,隻有母親能救我了......”林管彤卻猜不透這一節,隻當是林邦彥隻願讓太子與林弦歌相處,心中十分不平,見王氏冷笑,越發委屈地哀聲道,“去了家廟,我還怎麽嫁給太子殿下......”

王氏憐惜地拍拍她的發頂,已經拿定了主意。林邦彥忌憚王家的原因她自然知曉的。她嫁入王府多年,一心一意為王府管家謀事,卻也並未與王家就此切斷關係,先前林思源一事,她就對林邦彥起了不滿,如今又要把她僅剩的女兒也送走,那可就別怪她不念夫妻之情了......

“彤兒放心,明日你先過去,母親向你保證,很快,你就能回家了......一切,都有母親呢......”她低聲安慰道,手中捏著的帕子卻越發緊了,昭示著養尊處優生活的長指甲在掌心刺下了深深的痕跡。

不過一周後,府中就好像從未有過林管彤的痕跡。林邦彥似乎是對下人們下了死命令,不許任何人談論明惠郡主的事,而府中其她女眷也隻能在私下裏談論兩三句。

榮景堂裏,老王妃正帶著林駿德練字,一旁陪坐的是陳側妃和林弦歌。自那日壽宴之後,陳側妃對於林弦歌十分感激,畢竟將自己唯一的親子藏在院中不能見人,甚至多次受主母陷害,她心中不是沒有怨恨。如今林駿德得了老王妃青眼,時時接來榮景堂親自教養,讓她大為欣慰。

“弦歌,那一日你父王如此動怒,到底所為何事?”雖然府中人有誌一同地不談林管彤,但老王妃顯然是例外,縱然她提起了,林邦彥也不能拿她這個母親如何。

林弦歌微微蹙眉,伸手糾正林駿德提筆的姿勢:“其實,弦歌心中也疑惑。隻是父王近日似乎心煩,也不敢多問。隻待過段時日,父王心情好了,再想法子把大姐姐接回府來就是了。”

老王妃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凝視著她,似乎是想從她身上探索出什麽來,卻並未出言,半晌,才低下頭眯著眼仔細瞧林駿德的字。

“駿德這幾日進步越發大了,字也寫得有模有樣,我看,很快就可學著作文章了。”她嗬嗬笑著,對著陳側妃說。

陳側妃也起身來看。林駿德是庶子,自己又常年被林邦彥忽略,自然也不會叫林駿德跟著夫子認真讀書,林駿德眼瞧著已經過了啟蒙的年紀,卻因無人教而連字都寫不大好。陳側妃自己也並非才女,隻能教他認字,讀讀入門的典籍罷了。如今老王妃請了人來悉心教養,卻是有些晚了,林駿德如今的水準離作文章還遠得很。

隻不過她也不好拂了老王妃的意思,隻笑道:“都是母親教養得好,駿德成日裏都嚷著要來榮景堂尋祖母呢,竟把我這親娘都放在後頭了。”

三人正說笑著,隻見老王妃身邊的福兒匆匆趕來通報道:“啟稟老王妃,王府來人了,說是與王爺有事要談。但王爺如今在書房做事,說煩請老王妃前去招待一會兒,等王爺忙完了再作打算。”

老王妃皺眉道:“王府?今日也不是什麽節,怎麽忽然就上門了?”但到底是姻親,也算是一家子,就是禮節上也不好怠慢,“你去跟王妃說一聲,與我一同去見客。”

王府正廳中,端坐著一個衣著華貴的貴婦人。隻見她分明也是垂垂老矣的年紀,一張臉枯皺得如同失去了顏色的花朵,卻還不甘心地化了個隆重的濃妝。她見門口來了人,冷哼了一聲,翹起小指端起茶盅道:“老王妃,別來無恙。”

王氏攙著老王妃走進屋中,在椅子上坐下:“見過母親。”

來人正是王氏的嫡母,王靖賢的正房夫人。她似乎沒聽見王氏的話,甚至掃也沒掃她一眼,便徑直探著身子向老王妃的方向笑道:“怎麽?咱們既是姻親,又是故交的,竟一句寒暄都不張嘴,是看不起我們王家,還是看不起我?”

老王妃這才看向王夫人。這王夫人與她年紀不差多少,當年都是京中的名門閨秀。隻是老王妃好戎裝武器,受了她和其他貴族千金的不少白眼和嘲諷,若不是做了親家,隻怕一句話都不會與她說。

“王夫人,有道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敢問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王夫人收起客套的笑臉,手指搭在桌麵上輕輕叩著:“為何事?自然是為了我那苦命的外孫女兒。若是我不來,隻怕她一個年輕姑娘家,還要受多少罪呢。聽說,此事還是江夏王親定的,我們老爺就遣我來問問,到底外孫女犯了什麽滔天大罪,惹得王爺不高興了?”

這幅模樣,竟是來興師問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