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二十九章 王氏倒戈

書房中。

林邦彥焦躁地不停踱步,他麵色鐵青,時不時地重重歎氣,儼然一副煩心到了極點的模樣。而書房中的另一個人,卻是比他沉著得多,不僅安安穩穩地坐在桌子後頭,而且還有心思細細品著一壺上好的新茶。

“王爺,稍安勿躁。”這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白衣勝雪,顯然並非官場顯貴之人。他的麵相分明沒有什麽異於常人之處,但近看才發覺,他的雙眼上仿佛蒙了一層白翳,眼神也始終盯著一個虛空的方向,昭示著他實際上是個盲人。

“這叫本王如何是好?!”林邦彥一時之間沒有壓住怒氣,卻不知怎麽,他仿佛極其懼怕眼前的年輕人一般,深吸一口氣平靜了下來,“還望歸林公子明示,太子殿下希望本王如何解決此事?”

他問得謙恭,其實不過是想向太子討個主意。而被稱為歸林公子的這個年輕人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口茶水道:“殿下說,既然王家不是咱們這邊的人,除去,也無妨。”

林邦彥眉頭揪起,太史令王靖賢好歹也是在朝堂上混得風生雲起的人物,哪裏是太子一句話就能除掉的人物?

歸林公子自然是看不見他一臉愁容,接著道:“雖然王妃出身王家,但還請王爺明白孰輕孰重。王家這些年表麵上中立,實際上打著什麽心思,咱們都清楚。王家這一代的子嗣皆天資平庸,更是多子少女,盡管平日裏王家對王妃無甚表示,卻對明惠郡主寵愛有加,這都是咱們心知肚明的,至於這寵愛背後......”

他說得不錯,太史令王靖賢的兒孫雖多,卻幾乎沒有撐得起家業之人。而如今三皇子與太子戰得正酣,王靖賢幾番討好蕭逸之,可惜都無甚收效。隻因蕭逸之看得出,王家這一代全靠王靖賢一人撐著門麵,王靖賢年事已高,一旦病倒或逝世,王家便空有富貴的空殼,不僅於自己大業無益,而且王家的後人還是個拖累,白白占了朝中高位。

於是,王靖賢便起了其他的心思。兒孫不行,孫女總是可以為家族掙幾分好處。無奈他的孫女兒也少,大孫女王衿婷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早早便定給了書香世家的嫡子,其餘的也是姿色和才學平平之輩。如此,王靖賢便看上了林管彤。林管彤姿容絕豔,又是正經的郡主出身,將她嫁與太子再合適不過,故此,王靖賢雖然對王氏這個庶女不冷不熱,卻一直疼愛林管彤這個外孫女。

林邦彥冷笑道:“他的算盤打得倒好!太子妃的人選我一早便定了弦歌,怎輪得上他來插手我女兒的事!更何況,管彤的性子,真要嫁了還不知要給我惹多少麻煩。”

歸林公子也不由得頷首讚同。他一雙眼睛自小失明,使他並不容易受美色蠱惑,身為太子的得力幕僚,他自然也希望將來的太子妃能夠輔助太子成事,而不是一個空有臉蛋的蠢貨。

“盡管王家如今已有式微之態,但王爺還是要小心。”歸林公子沉聲道,“當年靳家一事,絕非王靖賢一人所為,隻怕靳家倒台,是後麵那位的意思......如今太子與王爺都不打算拉攏王靖賢,隻怕他一時惱怒,將咱們的事說給那位知道......”

林邦彥心口一涼:“管彤未必將事情告訴了王靖賢......”

歸林公子輕笑道:“即便她不說,王妃又如何?兒子私奔,女兒去了家廟,母獸最是護崽,此刻她早已破罐破摔倒向了王家也說不定。現在咱們該憂心的不是王家到底知不知道王府與太子的機密,而是該憂心,王靖賢究竟對龍椅上那位還有多少影響力,能不能讓他相信......”

越多深思,就越覺心中焦躁。林邦彥深深歎了口氣,與其在這裏自尋煩惱,還不如去與王家的人見一見,也好探探對方的態度。

此時,正廳中的茶水換了又換,點心也上了幾次。若是尋常客人,見此情景也就明了了主人家的態度,早已自行離去改日再來了。但王夫人卻仿佛不覺,隻與老王妃和王氏敘著閑話,好似真的隻是來尋自己的女兒和親家話家常一般。

“王爺來了。”終於,有丫頭通報了一聲並打起簾子,林邦彥早已整好著裝與神情,走至正廳中道:“見過嶽母,嶽母今日來訪,恕小婿公務纏身,未能及時招待。”

王夫人的濃妝簌簌落落掉了不少,如今隱隱露出不太好的臉色,卻又假笑道:“無妨,說來也並不是什麽大事,隻是聽聞彤兒被送到家廟,我家老爺讓我來問問,究竟有何緣故。”

如此單刀直入,倒是王家的風格。林邦彥為官多年,不可謂不是八麵玲瓏,即便暗中隨了太子,卻在皇上、三皇子這兩頭都不得罪。王靖賢卻性子有些孤直,如今也不過是看在他兩朝元老的份兒上,眾人才敬他幾分。

“這......恕小婿直言,這似乎是王府中的內務,嶽母雖為管彤的外祖母,但專程為了此事上門拜訪......”他話說得客氣,但其中的含義再明顯不過——你王家隻是個外祖家,摻和王府的家務事手也伸得太長了一些。

“也罷,也罷,彤兒畢竟是你們的女兒,我們王家也不便插手。”王夫人擺擺手,將此事輕輕揭過,“我今日來還有一事要問你。彤兒今年已經十五,卻遲遲沒定個人家,如今還送進家廟中,這也不是個事兒。彤兒的親事,卻是老爺讓我來問個準信兒的,我們王家也好提前準備一番。”

說罷,她攜起王氏的手來摩挲著,露出慈愛的笑容:“蘭兒雖不是我生的,我卻最心疼她懂事能幹。如今彤兒又生得這樣,這親事自然要頂頂好的人家,王家到時也會備下嫁妝。”

話裏話外,雖是再尋常不過的家常話,林邦彥卻聽出了幾分不一樣的意味來。這會兒提起林管彤的親事......王靖賢是終於按捺不住,要出手了?

王氏低頭不言,老王妃也探究地凝視著林邦彥。許久,林邦彥才笑道:“嶽母不必憂心,管彤是我的親生女兒,又哪有不為她考慮終身之理?還望嶽母回府時替小婿捎句話給嶽父,他的意思,我心中明白,還請他放寬心。”

放寬心,定不會讓你王家如願!林邦彥袖中的手狠狠捏成拳。王靖賢這些年也是越發狂妄了,竟以為憑他一個後繼無人的王家就能威脅得了堂堂江夏王?他此刻要做的,就是先把王靖賢穩住,之後的事,再慢慢與蕭逸之商議便是。

王夫人滿意地點點頭,扶著王氏和自己丫頭的手,告別之後便慢慢向府外走去。走至府門口的一處僻靜地方,她卻一把甩開了王氏,微微揚起了下頜,居高臨下地看著麵無表情的王氏道:“小賤人,你這副哭喪臉給誰看?”

王氏狠狠咬牙。倒向王家,是她最不願做的事。她自小沒了生母,被養在王夫人膝下。但因是庶女,不知得了多少白眼和虧待,又多少次被王氏當作洗腳丫頭使喚欺壓。好不容易熬到出嫁,又在這王府中站穩了腳跟,今日又要重新體味少女時代的屈辱和不甘,於她而言實在是折磨。

“母親如此說,可是父親那邊有了底氣,不再需要女兒暗中幫忙了?”王氏斂了怒氣,笑容卻有些隱隱的尖銳,“這麽多年來,我可是幫了王府不少呢......就是眼下,父親若想如願以償,也需要我將這些年暗中收集的證據,一齊送過去才是。”

“你......!”王夫人噎住一口氣,柳眉倒豎,惡狠狠瞪著波瀾不驚的王氏,“那我倒要看看,你這小賤人究竟能找出什麽證據!”

王氏慢慢向府門口走,聲音雖輕,卻堅定有力:“我與母親可不同。我做這江夏王府的當家主母,可謂是步步維艱,如履薄冰。王爺的寵愛,我早知靠不住,若想要我這一雙兒女有個好前程,還須我自個兒努力。王爺這些年為了太子做了不少陰私事兒,我在府中,多少也知道一些。”

這幾日,王氏憂心勞力,本就不算年輕,如今更是因心力交瘁而顯得疲態倍生。然而她的雙眼中卻不是黯淡,而是如同火苗一樣燃起的鬥誌,令本來極度蔑視她的王夫人愕然立在原地。

“哦?母親當真這麽說?”林弦歌坐在房中悠閑地整理舊書,聽著一旁垂首站立著的寒光稟告。

“不錯。江夏王妃是說她有一些證據可以給王家告發王爺使用。”沈長淵還沒發話,於是寒光就不得不留在江夏王府給林弦歌用。他對此頗有微詞,無奈沈小將軍威嚴太甚,就算有怨言也不敢說出口。

林弦歌卻仿佛沒有察覺到他的情緒,微微頷首道:“我本來還覺得太快,如今看來......到了可以收網的時候了。”

寒光立在陰影中,不由得抖了抖身子。分明還沒出伏天,怎麽就覺得陣陣寒意侵身......

“郡主,您的意思是?”還未待寒光開口,一旁服侍的冬漁率先問道。她麵上卻是一種平日裏少見的堅定和剛毅,令林弦歌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如今,她是鋌而走險了......”林弦歌輕聲道,“我們便推她一把,讓她犯個錯便是。”她垂下頭,其實,若是能借王氏和王靖賢之手,讓林邦彥和蕭逸之受重創,她又何嚐不快?隻是娘親的死和靳家沒落的秘密掌握在王氏手中......便讓他們,多得意一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