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落敗
燭光影,暖紗帳。
雖是秋日寂寥,房中卻是彌漫著一股暖融融的甜香,重重紗帳輕薄綿密,隱隱透著交疊的人影,旖旎之色直教人麵紅心跳。
事畢,林邦彥翻身坐起,心不在焉地瞧著那突出的蝴蝶穀,笑道:“還是你這兒好,讓人來了便不想走,心裏熨帖又舒服。”
再看那少女,她聞言撲哧一笑,籠起外袍來,卻隻鬆鬆掛在單薄削瘦的身子上,更襯得她肌骨分明,萬分撩人。分明是一團尚未脫了少女稚氣的臉,眉眼間卻已經有了勾人的風情,眉心一點紅痣,惹得林邦彥禁不住吻了再吻。
“王爺日理萬機,妾身也隻好盡力寬慰王爺罷了。”她聲音清脆如黃鶯出穀,雖然是奉承討好之語,但從她口中說出卻清淩淩脆生生的,仿佛是心直口快的肺腑之言。
林邦彥笑道:“你倒是機靈。”雖如此,他卻並未透露自己這些天在忙碌什麽。美人於林邦彥而言,是春花,是秋水,是遺世獨立的一縷清音,是繁雜俗務中的世外桃源。但說到底,美人也隻是一個擺設,能讓人賞心悅目便足矣。
鴛鴦本就是個機靈的丫頭,她想起林弦歌的吩咐,撅起嘴來哼了一聲道:“我就知道,王爺從不把妾身當自己人,寵愛妾身都是假的。”她這副作態嬌中帶嗔,卻極合林邦彥的心意。他府中各色美人不少,卻極少有這般像個小姑娘一樣撒嬌賣癡的,讓他感到十分新鮮。
他捏起鴛鴦尖尖的下巴,笑道:“這話從何說起?”
“王爺可是在生王妃的氣?”鴛鴦的雙眼黑白分明,黑亮亮的眸子輕輕轉動,“妾身在府中聽說了......妾身以為,王妃終究還是王爺的結發妻子,有什麽是不能化解的呢?”
林邦彥盯著她那張仰起來的小臉,隻覺得屋內的甜香更加濃鬱,像是周身裹了一層絨毯一般,令人禁不住生起了慵懶倦怠之心:“嗯......你說得對......”
“不過,妾身也看得出,王爺心中還是有幾分疑慮......”鴛鴦的手攀上林邦彥的頸子,那手柔若無骨,卻又冰涼涼的,恰好在這暖意裏解了人的疲乏,“妾身倒是有個主意,王爺可以想法子試探王妃一番......這樣,王爺方能真心信任王妃,夫妻二人方能和睦如初......”
林邦彥沉醉在美人鄉中,卻將這句無心之語聽了進去。鴛鴦雖然隻是個出身鄉野的丫頭,又剛來王府不就,但這主意卻是說到了點子上。他笑著拍了拍鴛鴦的頭,在她的服侍下起身穿衣,依依不舍地捏了一把她光滑細膩的身子,便離開了小院。
林邦彥的腳步方一離開,鴛鴦的眸光便深邃起來。她披好衣裳將自己裹嚴實了,起身輕輕走向桌邊,凝視了桌上供奉的精致香爐片刻,便徒手掐滅了仍然燃著的香。
這便是林弦歌送來的東西,名喚夢甜香,香氣甜膩,有著極強的安神舒緩功效。林弦歌囑咐她,必定要在林邦彥來過夜之時點燃此香,再依照她的意思說這些話。夢甜香並非毒物,但卻可讓一向謹慎的林邦彥放下戒心,迷惑心神。林弦歌並未解釋太多,但鴛鴦心中明白,府中那位威風八麵的王妃,對上這位手段不凡的郡主,怕是有麻煩了。
這一頭,王氏也的確有數日不曾理事。她自林管彤離家之後,便聲稱自己身子不好,請了大夫來調理,管家之責也交給了兩位姨娘和老王妃。若是有心人細看,可以看出她的確麵色灰白,即便是著了妝容,也不如往日那般春風得意,粉麵含笑。
王氏接連告病了幾日,出於禮節,林弦歌也去請安了幾回,不冷不熱地問候兩句便了事,並不曾多作殷勤。幾個姨娘和侍妾也有幾分幸災樂禍,一時之間,王氏竟有些牆倒眾人推的意思,院子裏格外冷清。
“王妃......”玲瓏眼見著這幾日王氏日漸憔悴,也不梳妝,隻披散著頭發懶懶地躲在屋中不出來,她打小兒伺候王氏,此時忍不住出言相勸,“王妃雖憂心,但是身子為重......”
王氏冷聲笑了,並未接話,而是問道:“王家的人可有傳信過來?”
玲瓏猶豫了片刻,起身從外間櫥櫃中抽出一封已經封了口的信,呈給王氏道:“一早便送到了,王妃當時正歇息著,奴婢不敢打擾王妃......”
“賤人!”一個耳光扇在了玲瓏臉上,尖利的指甲劃出了兩道淺淺的血痕。王氏似乎處於極度的亢奮和憤怒中,一雙眼紅通通的,她接過信,又忽然瀉了火一般,平靜道:“起來,下回有信來,早些給我。”
玲瓏服侍王氏多年,頭一回見她如此喜怒無常的癲狂模樣,又驚又怕,捂著臉不敢啜泣出聲,隻呆呆立在一旁垂頭不語。
這邊,王氏卻不再理會她,而是專心讀著王靖賢的來信。信中無一句關心之語,隻說得了王氏情報後,王靖賢派人去沿海一帶調查,果然發現近兩月林邦彥與蕭逸之暗中控製了幾處私鹽買賣生意,賺得盆滿缽滿,寫信來,便是著王氏在府中找找是否有林邦彥私鹽生意的賬目一類的證據,好一同呈送給陛下審閱。
王氏思索片刻,的確,幾個月前她曾偶然聽到林邦彥與一個幕僚交談的隻言片語,其中提到了私鹽生意,便將此消息告訴了王靖賢,沒成想竟真被王靖賢抓住了林邦彥的把柄。
販賣私鹽在東晉乃是死罪。想來,僅僅是與太子結黨並不足以成為林邦彥的罪證,即便皇帝想要處決,也必須尋一個合理的由頭。販賣私鹽便是個極重的罪狀,正好可以成為皇帝明麵上的理由。
王氏此時對王靖賢的話全無猶疑。說起來,她要扳倒林邦彥,頗有幾分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意思。林邦彥倒台,她身為江夏王妃自然得不了什麽好處,但林思源和林管彤之事實在令她對林邦彥寒心,何況王靖賢也向她承諾,事成之後自然會將林管彤接回王家長養。
“玲瓏。”許久,她將信紙揉成一團,抬首喚道,“王爺此刻可在府中?”
玲瓏方從驚嚇中戰戰兢兢地回過神,怯生生回道:“王妃,奴婢早上拿信時聽守門的德全說,王爺一早便出門辦事去了,一時回不來。”她似乎是驚了心神,說話時嗓音顫抖不已。
王氏微微頷首。此事宜早不宜遲,身為江夏王妃,她在府中走動十分自由,就連平日裏去林邦彥的書房中打掃或添置些物件,也是時常有的。
“去庫房取些好香來,咱們去書房。”
深知此事既需做得隱蔽,也不能太過鬼祟,王氏便如平時一般隻帶了玲瓏一人,捧著香先是進了林邦彥的臥房,將香爐中的舊香換下。看門的小丫頭見已經幾日不見人的王妃忽然來了,雖然有些疑惑,也不敢出言阻攔。
換了香後,王氏又接著向書房走去。她略略施了些脂粉,頭發挽得一絲不苟,雖比不上平日裏的風儀,但到底是精神爽利了一些。故此,一路上的下人也嘖嘖稱奇,都道王妃這一回兒女全失,可算是要倒台,沒成想傳言也不盡為真。
王氏卻不理會眾人眼神,徑直走到書房門口。隻見平日裏無甚大防的書房門口,赫然站著兩個王府侍衛,金盔鐵甲,肅冷冷的。
“本妃來為王爺換上今年新出的安神香。”王氏絲毫不見慌亂,回首示意玲瓏將手中的托盤呈上給侍衛察看。
“王爺吩咐我們在此守著,不許任何人進,還望王妃體諒。”兩個侍衛紋絲不動,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這也在王氏意料之中。她在府中素來是一手遮天的,唯獨王府侍衛不能插手,這自然是林邦彥的意思。但不過區區兩個侍衛,也好糊弄。她從袖中抖出一包沉甸甸的銀子,用寬大的袖子一擋,輕聲道:“本妃連日裏與王爺有些誤會,傷了感情,如今特意來替王爺打掃打掃書房,將香點好,不過是希望王爺回來後還能念本妃一片真心......”
那兩個侍衛本隻是王府侍衛中最普通的一支,既非精銳也非林邦彥心腹,不敢衝撞王氏不說,見了銀子也不免心動,互相對視一眼,便退向兩邊:“還望王妃快些出來,莫要為難我們兩個。”
王氏微微頷首,麵上淡淡的,便走進書房。她命玲瓏將書桌上青銅獸頭香爐中剩餘的香灰倒出,再挽起袖子,一雙素手輕輕將新香放入。處置妥當,她幽幽歎了一聲,便收拾起有些雜亂的書桌和書架來。
隻見那桌上翻開半本的書冊,寫了拿白玉麒麟紋鎮紙壓著的書法,散亂的三四張嶄新的苒墨軒的祥雲信箋。她提著一顆心,一一理齊了疊放在桌角,複又轉身將架子上的擺設和古籍重新歸整齊全。
因門外還有兩個侍衛,王氏的動作不由自主地變得迅捷起來。她與林邦彥夫妻多年,熟知他的習慣,重要的書信和賬簿等往往都會放在固定之處。終於,她從滿架子摞著的書冊裏摸索出一本四國圖誌,這本是個不厚不薄的冊子,書冊間卻隱隱有著一塊凸起。王氏微微蹙眉,翻開圖冊,果不其然,內頁中夾著巴掌大小的另一冊簿子。
她隨意閱了兩頁,心中大喜——正是她要找的東西!也多虧了林邦彥為求隱蔽,這冊子做得比尋常賬簿小一些,裏頭密密麻麻記了三個月來私鹽生意的收支來往,王氏輕輕將冊子籠如袖中,再把那四國圖誌仔細放回原處,款步走出書房。
“王妃,這是往哪兒去?”
剛剛離開兩步,一個沉穩的男聲緩緩響起,幾乎是一字一句地砸在了王氏的心上。
這個聲音,她再熟悉不過,就像生長在她心底的一棵植物,她自以為是一個遮風避雨的好去處,卻不曾想過,最熟悉的未必一定是百年好合的夫妻,也有一日,會成為相見兩厭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