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地牢驚魂
王氏是個內宅婦人,半生過去了,也隻在深宅後院中摸爬滾打過,沒見過什麽更大的世麵。但即便如此,她卻能在此刻清晰地體會到,自己如同一隻在林場中被捕獵的困獸,寒光熠熠的箭頭已經架起,裹挾著風聲向她迅疾衝來。
她緩緩地咽下一口唾沫,閉上雙眼。還未及開口,林邦彥便一個跨步衝至她麵前,一雙拿過刀槍,殺過敵軍的大手狠狠鉗住了她掛著翡翠鐲子的皓腕。王氏今日為行事方便,本就穿的寬袍廣袖的衣裳,隨著林邦彥的動作,那本巴掌大小的賬簿便骨碌滾落出來,掉在地上。
“不知這個......王妃作何解釋?”林邦彥冷哼一聲,對著書房門口的兩個侍衛做了個手勢,侍衛便立刻上前將王氏擒住,林邦彥方才鬆手,俯身撿起那本賬簿。
王氏眼前發黑,她在暈厥之前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麵,便是林邦彥的笑容。那笑冷酷得如同刀鋒,在他方正嚴肅的臉上本該是頗為英武,卻令她膽戰心驚。
林邦彥卻仿佛沒看見嬌嬌弱弱勉強被侍衛架著的王氏,雙唇彎起的弧度越來越大:“此為家醜,還是將她押到地牢,再行處置。”
京城權貴人家設私牢並不少見,盡管這並非見得光的坦**之事。但凡是高門大戶,誰家沒有幾個不聽話的奴婢,沒有一點不便報官的陰私事?這時,有一個私牢便顯得極為便利了。
江夏王府的地牢是建府之初便挖掘好的,入口隱蔽,守衛森嚴,本是老江夏王用來暫時關押戰俘、拷問細作甚至處罰犯了軍規的士兵的。到了林邦彥這一代,因許久沒有領兵打仗,竟然空寂了許久。
王氏被兩個侍衛押進牢中,那侍衛似乎十分懂得林邦彥的心意,在入門時特意一盆水潑醒了昏迷的王氏,此時她挽好的頭發全散了不說,渾身濕淋淋滴著水,在陰冷潮濕的地牢中凍得嘴唇發紫,顫抖不已。
她從未進過地牢。這似乎是由一條幽深的地道拓寬而成的地下房間,侍衛方才架著她走過的長廊,兩側均是用鐵柵欄封上的囚室,黑洞洞的,還漫著令人作嘔的腐臭,似乎是死了好幾窩老鼠的味道。王氏雙足發軟,卻被架得離了地,剛剛迫使自己將目光從那擠擠挨挨的囚室上移開,眼前的另一幕卻險些令她失聲叫出來。
這是另一間較為寬敞的房間,凹凸的石壁上幽幽燃著火把,令人一眼就能看出房間中不同尋常的陳設。正中間一張構造奇特的木頭椅子,是可以將人架在上頭用刑的,剝落的木頭上密密麻麻布滿了尖利的鋼刺;左側掛著一條油亮亮的長鞭,足有幼童手臂粗細,長鞭旁是一幅生了鏽的銬子,兩側設置了可調節粗細的小機關,可以想見,若是收至最細,受刑之人的手腕和筋脈可能會被生生折斷;右側是磨得鋥亮的一套剝皮刀,從大到下排得齊齊整整,還另有小巧輕薄的刀具,大概是剮肉之用,上頭還有些已經發黑了的上了年頭的血跡。
這是一間刑室。仿佛一個巨大醜陋的怪物,滿足而得意地伸出血紅的舌頭,舔舐去了利齒上沾染的血跡。
“王妃怕了?”林邦彥繞過三人,率先進入刑室中坐下,麵色冷硬,“若是過去這些年,我帶過王妃見識我這地牢,王妃今日還有膽子向娘家泄露機密嗎?!”
王氏被侍衛架著摁在木頭架子上,此時她麵如金紙,卻顯然正在竭力控製自己的恐懼。她昂起頭道:“王爺好手段,隻怕,玲瓏早已是王爺的人了吧?”
她被當場抓住,玲瓏是她的丫頭,更是為了她在王家和王府中間傳信兒,此時隻有自己一人被擒,顯然,玲瓏早已對自己生出異心,投靠了林邦彥了。今日暴露,隻怕也是玲瓏受人指使才釀成的大禍。
林邦彥取下那副長鞭,細細撫摸著上了桐油的鞭身:“不錯。你自以為做了當家主母,就能在王府一手遮天?本王告訴你,江夏王府隻有一個主子,那便是本王!你那些收買人心玩弄權術的小伎倆,不過是婦人的無知手段,本王往日容你,不過是念過往情意罷了。”
王氏被迫躺在木頭椅子上,四肢張開,如同待宰的牲畜。她聽了此話,卻是笑了起來,聲音低啞,在地牢中幽幽回**。
情意?她自嫁入王府,就沒指望過男人的情意。不,是自從她娘親去世,她便再也不相信情意。當日王靖賢不也是寵愛她娘親如珍寶?可是結果,厭煩後便任由王夫人日日折磨,直至一個嬌滴滴的小家碧玉香消玉殞。她嫁給了林邦彥,聽了王靖賢的話毒死先王妃,在這府中作威作福了數年,見了無數被林邦彥寵幸又棄如敝履的女子,她對她們下手時,腦中想著的卻是自己的娘親。她不願做娘親那般軟弱得連親生子女都護不住的女子,就隻能做一個王夫人那樣毒辣的凶手!
“我既被逮著了,要殺要剮,全憑王爺心意。”她笑夠了,笑得發絲散亂,如同一個失心瘋子,此時停下,卻是一個形容淒慘的普通女子了,“隻是有一條,我做此等下作事,全是受了父親蠱惑,彤兒卻無辜,她不過十五,又是個沒什麽心眼兒的老實孩子,還望王爺看在彤兒是親生血脈的份兒上,日後為她尋個好人家,護她周全。”
林邦彥冷笑道:“蠱惑?本王看,你分明一開始就是個奸細!你可知道,今日種種都是本王引你上鉤的布局。王家根本沒有傳信來,是本王偽造了王靖賢的書信,令玲瓏呈給你,又特意假作出門,在書房中藏了那假賬簿,一切不過是為了試探你的忠心。上回王家來訪,本王覺得蹊蹺,本想若你一心一意對本王,日後便更加寵愛於你,但你果然是個不知羞恥的下作女人!”
自上回鴛鴦無心說了一句試探,林邦彥便記在了心上。他知道王氏連日裏來的病情並非作假,時時有心神迷亂,喜怒癲狂之症,就設計了簡單的一局引她上鉤。如今王氏顯然有異心,那麽,便不能再留她性命!
王氏卻仿佛沒聽到,隻是怔怔地盯著林邦彥的麵孔,反反複複道:“求王爺放過彤兒......”
她不知林思源在何方,卻知道自己落敗,林管彤日後隻怕處境艱難,孤立無援。思來想去,胸口悲痛激憤**起,隻令她如同被烈火炙烤灼燒。她費盡心機護佑扶持自己的一雙兒女,卻不成想,事到臨頭,仍然是和她娘親一樣的下場,一樣要拋下女兒孤苦伶仃。
“來人,上刑。”林邦彥露出殘忍的笑意,他是武將,盡管多年不上戰場,但總有一種莫名的衝動,令他時時惦念折磨俘虜時,血液中流淌著的野獸般殘酷的快意,“本王還想聽王妃說說,除了私鹽,王妃這個千古孝女還將哪些消息告訴了嶽父大人。”
巨大的野獸咆哮而來要撕扯啖食人的肉身,王氏仰麵躺著,她的眼角緩緩滴出淚水。朦朧中,她想起當日洞房花燭夜,那個男人抬起她的下巴,說日後有何想要的,都可問他要。
那時,她是如何答的呢?她答,妾身隻想,待有了王爺子嗣,便拚盡全力,親手帶他長大成人,護他一世平安喜樂。
男人當時聽了隻當作笑話,將尚且是青澀少女的她攬入懷中。
一番發泄折磨,王氏已然奄奄一息。偏林邦彥得了招供,仍不叫她死,出了地牢,又要下人隨便叫個大夫來替王氏診治,不必治好,隻吊著她半條命便好。
王氏癱在木頭椅子上,血早已汙了衣裳。她一雙手軟綿綿地垂下,動彈不得,渾身皆是鞭子抽出的傷口,向外卷著皮肉,火辣辣的疼痛讓她時不時的哼一聲,讓人看得出,這不是一句慘遭折磨的屍體,而是個仍然活著的人。
這一回棋差一著,敗在林邦彥手下,她隻想求死,想著自己的死能熄了林邦彥的怒火,從而給林管彤一條生路。卻沒想到林邦彥是如此冷酷之人,分明已經招供,卻仍要大夫來不許她死,好再折磨毒打一番。
空****的刑室中鋪天蓋地的血腥味已經壓過了常年不見天日的腐爛氣息,王氏輕輕闔目歇息,希望痛到極致可以暈厥睡去,免受折磨。
吱呀一聲,門卻開了。起初,王氏以為是自己的幻覺,卻又聽到了真真切切的腳步聲。不多時,已經有人走至她身側,拿一方冰絲帕子擦拭她麵上的血汙,動作輕柔,仿佛怕驚擾了她一般。
“彤兒......”她恍惚間以為是林管彤來探望她,剛睜開眼,卻看見了林弦歌帶著淡淡笑意的麵孔,“你......你來這裏做什麽!看我的笑話嗎!”話剛出口,她更加懷疑,地牢是何等機密之地,林邦彥不可能允許林弦歌入內,那麽......
林弦歌從王氏眼中讀出了驚愕,手上卻依舊慢慢替她淨麵,微微側過頭示意她看向自己身側,隻見魏千背著個藥箱,神色有些驚惶地四處張望:“父王要為母親找大夫治傷呢,不巧,被我碰上了,我便將真大夫藏了起來,換了我的人,好趁機探望母親啊。”
魏千自然是不會醫術的,他自己幾日前也是個纏綿病榻的病人,好在如今已經恢複,可以為林弦歌所用。寒光負責將原先的大夫打暈帶走,再由扮作大夫的魏千帶著林弦歌入地牢。
雖不打算真的替她診治,林弦歌還是示意魏千打開藥箱,取了些止疼的藥材來覆在王氏身上幾處最深的傷口上。至於那雙手卻是廢了,林弦歌歎了口氣道:“我本以為,母親十年前為父王辦了那麽大的事,即便如今生了異心,父王也會寬宏大量的,沒成想,竟也是這般酷刑。不知母親,可曾後悔過,替王家,替父王,處心積慮地毒殺我娘親,擔了個如此大的罪名?”
王氏腦中嗡地一聲,仿佛被切斷了一根琴弦一般。林弦歌果然已經知道當年的真相.......
“果然,林弦歌......”她早已被傷痛折磨得喊啞了嗓子,如今的聲音如同石磨碾磨器物,低沉嘶啞,“我有今日下場,必定也有你的手筆吧......你可滿意......”她咬著牙,噗地吐出一口血沫子,順著下頜緩緩流進頸窩。
林弦歌微微一笑,卻不回答,反而擺弄起那藥箱中的藥材來:“母親還是省些氣力吧。父王審完了你,如今,我也有些事想問問母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