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真相
昏暗的囚室,血跡斑斑的長鞭,奄奄一息和神清氣爽的兩個女子。任誰看了都覺得這畫麵無比詭異,尤其是其中一個是曆來呼風喚雨的江夏王妃,而另一個是無才得名的長寧郡主。
王氏咯出一口血,林弦歌照舊拿那帕子替她擦了,臉上是溫柔的笑意。
“我為何要聽你的?”王氏強忍著手腕的劇痛,咬著牙道,這些年來,她仇恨林弦歌的原因隻有一個,那便是她擋了林管彤的路,此時她的一雙兒女前途未卜,林弦歌卻好端端地在這看她笑話,饒是她一心求死,也仍然被激怒,“我知道,你是想問你那親娘的事......林弦歌,你再聰明,這輩子也不會知道真相了......”
她吞了血沫,眼中一抹狠戾的笑意,但還未待她咬舌自盡,一旁的魏千早已得了林弦歌的暗示,眼疾手快地捏住了她的下頜。
“母親,這些小花招就不要丟人現眼了。”林弦歌示意魏千鬆開鉗製,從藥箱中挑出一個小瓷瓶在手中掂了掂,“既然母親想自盡,那麽等你願意說實話了,我便給你個了斷......若是你不願說,那我就隻好幫母親把傷治了,吊著你的命......母親受多久的折磨,但看父王的意思了。”
王氏下頜幾乎被整個卸下,即便鬆了手,劇痛也令她口中輕哼出聲。她知道林弦歌從小便聰穎非凡,她的彤兒比不上,所以才一直想將這個眼中釘拔去,但不知何時起,這個素來便忍讓求和的繼女忽然就狠辣了起來,比起她來也不遑多讓。
到底是什麽時候......
她的腦中一片轟鳴,忽然在痛苦和紛亂中抓住了一個線索——是了,是那次落水之後,林弦歌就變了,從榮景堂陷害她一事開始......
“你是林弦歌嗎......”她艱難地張開口,一字一句地吐出。她不是沒有聽過易容、還魂一類的奇聞異事,一個人性格突變,讓她無論如何都想不通。
“當然。”林弦歌一時訝異於王氏的機敏,說起來,就連自己的親生父親和兄長都沒有發覺異樣,可是素來跟她過不去的繼母竟然能夠猜到,“即便我不是,母親如今追究也毫無意義了。咱們還是來說說,十年前,我的娘親是如何被下毒乃至病逝的吧?”
“我做的。”王氏合上雙眼,淡淡道,“我買通了她身邊的一個丫頭,每日在她飯食中加一種名叫蘆根的毒藥,毒性不強,但她連續服用了三個月,就病倒了。本來,我也未曾想過會如此容易得手,無奈她是個蠢的,竟然絲毫不懷疑,宮裏的禦醫也診不出端倪,隻說是氣血虛弱,開些養氣補身的方子,自然不會好。四個月之後,她就死了。”
她說得如此雲淡風輕,林弦歌袖子下的雙手卻不由自主地捏緊,指甲深深地陷在皮肉之中。她的娘親......蠢嗎?平心而論,她的確不是一個合格的內宅女子,能夠連續被身邊人下藥數月,端的是天真又輕信。
“是我父親讓我做的。”王氏見她不言,輕笑一聲,索性悉數說了出來,“父親向我許諾,隻要除掉她,便會為我爭取王妃之位。我的彤兒和源兒,就不必一輩子頂著庶出的名頭苟且偷生,不必像我一樣,要苦苦籌謀算計,才能有出頭之日......”
她的聲音如同鬼魅一般,嘶啞又輕柔,在囚室中幽幽回**著。林弦歌不知為何忽然想起前世瀕死的自己,死狀可怖,心有不甘。
“那麽,王靖賢是為了靳家,才要你殺我娘?”
王氏微微訝然,複又笑了起來,她傷勢過重,即便是輕聲的笑也帶得整個身子劇烈顫抖起來,胸口的皮肉傷更是撕裂般地痛了起來。即便如此,她還是笑著道:“我還當你是何等超凡人物,沒成想也是這般想得淺的。王家雖根基深,但又如何比得過靳家世代賢良?若是為了朝堂上那點事,靳家不在,還有左相,右相,父親又怎會如此衝動?”
林弦歌眉頭輕蹙。王氏說得不錯,是她想得簡單了。更何況靳氏再得靳家重視,仍然隻是個出嫁了的女兒家,並沒有除掉靳氏,就能令靳家倒台的道理。
“若要說,就一口氣說完吧。”林弦歌瞥向王氏,淡淡道,“都說完了,我送母親上路。還可向你保證......雖然我不能保證林管彤一生順遂,但有我在一日,便保她命一日,甚至能讓她......重返京城。”
說白了,王氏隻是個有些偏執的母親。她的死穴,便是自己的兒女。眼下,即便不信林弦歌,她又能信任誰?
“你先立誓。”王氏一雙通紅的丹鳳眼緊緊盯著林弦歌如玉的麵容,咬緊了發白的雙唇。
“我林弦歌在此立誓,天地為證,若有食言,萬劫不複。”
王氏這才仿佛鬆了一口氣,她的咬字已經不是很清楚,顯然痛到了極點,意識也有些模糊。她眼中的囚室仿佛是汪洋上的船艙,黑暗幽深,又時時隨波輕晃,林弦歌的麵容在她眼中已經有了重影。
“你聽著......要靳氏倒台的,不是王家......是皇上......”她邊喘息邊盡力張口說話,雙目盯著囚室的石壁,已然有些失神,“我......我當年偷聽到父親與大哥的談話,似乎......皇上想要靳家辦事,但靳家不從......靳氏的死,不過是皇上給靳家的一個懲戒......”
“那為何娘親一死,靳家就立刻辭官回鄉了?”即便皇上想要為所欲為,靳家痛失愛女,竟然就立刻如其所願,實在是古怪。
“我不知......”王氏的喘氣聲愈加沉重,仿佛有血塊已經堵在了喉嚨裏,“皇上忌憚世家大族,許是......靳氏死了,靳家一門更加懼怕聖上龍威......”
林弦歌腦中轉了無數個念頭。她對靳家的印象十分稀薄,即便對這個幾朝大族有些了解,也全是因後來助蕭逸之謀事,一件件有心去查探出的。究竟為何不為女報仇,反而退回故鄉一蹶不振,她卻是有些不解。
“郡主。”她在這頭苦思冥想,魏千卻忽然開口,他是年輕男子,氣血足,聲音洪亮清楚,在封閉的囚室中愈顯響亮,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魏千是看王氏已經垂危瀕死,卻仍然在苦苦掙紮,其喘息聲一聲重過一聲,咳出的血花止也止不住,難免心生不忍,於是出言提醒林弦歌,是時候該讓王氏解脫了。
林弦歌低頭看了王氏一眼,隻見她鬢發散亂,麵色發青,一對最為神采飛揚的丹鳳眼仿佛充了血一樣,那周身經久不散的血腥氣,即便說她是地獄裏爬上來的惡鬼,隻怕也有人會信。
然而,這個人是殘害娘親的第一個凶手,即便她隻是借刀殺人的那把刀,但是......真的要輕易放過這個女人嗎?
王氏卻不理會魏千,嘴唇抖索著抿起:“林弦歌......彤兒......與我沒有一分相像......倒是你,咱們,是同一類人......”
林弦歌微微一怔。
論才智,論膽識,論手段,她的確與王氏有幾分相通之處。甚至就連這死狀,都有幾分相似。王氏為保護一雙兒女,她為血洗前世深仇,都用過陰毒的手段,都不輕易信任他人,都是在這世上......孤軍奮戰。
“嗬。”林弦歌輕輕吐出一口氣,纖長的手指拔出瓷瓶的瓶塞,將那細小的瓶口抵在王氏唇邊,“黃泉路上,一路好走。”
她輕輕抬手,王氏也用盡全力將藥液吞食殆盡。藥液滑下她的咽喉,立刻如火燒一般灼著她的全身,但她卻叫喊不出聲來。
王氏死了。她的一雙眼睛定定地望著一處,唇邊流出的一縷黑血,散發著濃烈的腥臭。
“魏千,咱們走,你記住......我從不知道,王府中有什麽地方,更沒來過......她是不堪受辱,自盡而死。”林弦歌並未將她的雙眼合上。死不瞑目也好,就當是......讓她好好瞧瞧,將來,王家和林邦彥,甚至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會有個什麽下場。
王氏在地牢中自盡的消息很快被林邦彥知曉。他立刻去親自察看,甚至還帶了心腹檢查王氏的屍身。但王氏的死狀非常明顯,是毒發身亡。林邦彥判斷,王氏是藏毒在身上,待他走後自盡。至於是否有無可能是他人闖進地牢毒殺,他絲毫沒有想過,一來王府地牢是個機密之處,二來費勁心思闖進來,隻為了殺個女人,怎麽想也是荒謬。
他吩咐人收斂了王氏的屍身,又傳禦醫進府,假作替病重的王妃診治,待治它個三五天,再宣布王妃病入膏肓,此事便算了了。
而王氏身亡的“凶手”林弦歌此時隻在自己院中坐著,手中握著書卷卻無心去看,任冬漁催促了幾番也不去用膳,仿佛心事重重,但近看,她的眼神卻始終飄忽失神,不知有何困擾。
“魏千,你說,今日郡主究竟遇著什麽事了?”冬漁見林弦歌不理她,隻得退出臥房,眼珠子一轉,捅了捅還留在院子中的魏千。
魏千得了林弦歌吩咐,自然是一句不敢多言。但冬漁跟著林弦歌久了,也有幾分潑辣勁,當下便纏著魏千東問西問,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模樣。魏千自小鄉野長大,單純青澀,這還是頭一回被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這般粘著,不多時就紅了臉,張開嘴也結結巴巴的。
“我......我......郡主不許我說。”他轉臉想向身邊的寒光求救,可院子裏哪還有寒光的影子?
“喲,這才幾天,你就生龍活虎的了。”一聲戲謔自院門口傳來,隻見一身紅衣的沈長淵施施然地從正門進來,仿佛進自家院子那般坦**自然。
冬漁卻不樂意了,拉著魏千警惕地堵在林弦歌臥房門口:“沈小將軍,隨意進出王府也就算了,我們郡主的閨房你不會也要硬闖吧?”
沈長淵還沒開口,就聽得臥房裏傳來清冷的一聲:“冬漁,放他進來。”
這不是沈長淵頭一回進林弦歌的閨房了,隻不過從正門出入,還是首次。隻見修繕後的閨房與原先沒有兩樣,一樣古樸,卻因少了擺設和女孩兒家都喜歡的豔麗些的紗簾、珠串等裝飾,而顯得空曠清冷,一如端坐在房中的少女,月白外衫,不施脂粉,眉眼清幽,仿佛結著冰霜一般拒人於千裏之外。
“寒光將今日的事告訴我了。”沈長淵率先開口,不經林弦歌邀請,便自作主張地坐下,“小丫頭,你殺人放火都挺利落,怎麽回過頭來,又自個兒傷神?”
林弦歌並未理會他的調侃。她自然不是因為除了王氏而憂心,更多的卻是為今日探聽出來的秘密。她想得太淺了,原本以為,隻要除掉王氏,落下王家,便算是替母報仇了,但如今牽涉到了皇帝和靳家,她又是否能夠替娘親昭雪沉冤?
還沒開口隨意打發沈長淵,她就忽然落入一個帶著些許暖意的懷抱。沈長淵站起身來,像是安撫一個幼童一般,將她攬在懷中,那雙殺人如麻的手遲疑了片刻,撫了她的發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