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四十四章 宮宴

轉眼已是年關,與往年相比,江夏王府顯得有些冷清。以往多是王氏一手操辦年節事宜,她畢竟是個精明能幹的女子,樣樣處置得規規整整紅紅火火,如今她已去了,府中便隻有陳側妃和幾位姨娘這些不慣於管事的,麵子上自然差了些。

所幸有老王妃坐鎮,隻是年節寒冷,她年事已高,難免有些風寒咳嗽之症,張禦醫來了幾回囑咐了要臥床靜養,林弦歌懶得摻和家中幾個姨娘夫人為管家之權明爭暗鬥的事,索性也以侍奉祖母為由,日日不離榮景堂。

因年節那天宮中大開宴席,一來犒勞朝中眾大臣,二來是要迎接北狄使臣。此旨一下,京城皆訝然。怪便隻怪北狄人的名聲實在太過凶悍殘暴,往年冬日,北方寸草不生、苦寒難忍,匱乏食糧的北狄人便屢屢進犯西燕和東晉邊境,不僅強搶牲口、糧草甚至一些用不上的金銀珠寶,而且就連屠城之舉屢見不鮮,東晉京城雖遠在南方,卻也常常因道聽途說的一二句傳言,而對那北方的蠻族心有驚懼。

但提起宮宴,江夏王府的女眷們卻並不在意北狄人的剽悍,反而個個興致勃勃的。姨娘們沒有品級不得出席,卻也著急地想將自己的女兒打扮成天人臨凡,好博一個錦繡前程。其中,又以林樂儀與錢姨娘為首,今年少了林管彤的絕色奪人矚目,林樂儀成日裏不是忙著挑布料、描花樣子,便是一頭紮進水粉堆裏琢磨妝容,或是在自己那稍顯寒酸的首飾匣子中挑挑揀揀,總之忙忙碌碌的,竟也有了一兩分年節的氣氛。

反觀榮景堂內,卻是有些沉寂的。林弦歌自來不是活潑愛熱鬧的性子,她陪侍老王妃,也不過是有一句搭一句,老王妃雖是臥病,話卻比她還略略多些。

“弦歌丫頭,我看你,怎麽也不像是個十幾歲姑娘的樣子。”老王妃剛剛服下一碗參湯,一手撫著腿上柔軟厚密的狐狸毛氈子,一邊輕聲歎著氣,“宮宴之事,我瞧著樂儀著急忙慌地準備了有十幾日了,你這孩子,拿了我送你的行頭去,一句多餘的話兒也不說。”她的話雖是責備之語,但語氣中卻有些親昵的意味。

林弦歌自然也不在意,淡淡笑道:“祖母從前不是說,咱們王府的女兒,萬不能與人爭奇鬥豔,否則會失了身份?”

老王妃枯皺的臉上因她這話綻放出一個慈祥的笑容來,指頭點了點她的額頭道:“就你會說嘴。那時節我說這話,不過是為了嗆一嗆你那姐姐,如今年節宮宴可不是小事,你也大了,要多為自己打算......”

這話不過是些林弦歌聽慣了的陳詞老話,便也不放在心上,直到看見老王妃的神色肅然,她這才有些微訝地挺直了上身,與她對視。

“我知道你父親心中的打算,”老王妃雖年紀大了,那雙眼卻是銳利明亮,許是多虧了當年在沙場上曆練滾打過,即便是病中,也顯得有幾分精神的神采,“我也知,你不是會任你父親擺布的孩子,所以,我才怕你為反他走了錯路。這世道,姑娘家走錯了一步,隻怕就會步步都錯,再難善終。”

老王妃話中頗有些意味深長,再被那明亮的眼睛一瞧,林弦歌竟有種被窺探了內心的錯覺。自重生以來,她對老王妃的確存有一二分利用之心,隻不過利用中又摻雜了些許真心。畢竟是她的祖母,又多次護著她,林弦歌雖立誓不再信他人之舉,卻也禁不住真心侍奉孝順。

“你可知道,我為何一直護著你?”

林弦歌微微蹙眉。這她卻幾乎未想過。或許是自己太過自負,相信那些小手段足以收攏老人的心,若是老王妃一早便看出她並非是個平和安分的女子,那麽當日裏的孝順聰慧體貼,豈不是掩耳盜鈴的笑話?

“你眼中有不平之色。”老王妃的手在那金絲楠木的拐杖上輕輕叩擊了一下,“我看得出。你父親往日隻是讚你聰穎非凡,比起翰飛來都是不遑多讓,但他卻不懂得,越是聰明的人,就越有野心,他看輕了你。而我卻知道,一個年輕的聰明女子,心比天高,若是一生平凡才好,若是生在咱們這樣的人家,免不了誤入歧途。”

一番話說得林弦歌難免驚心,她低頭緘默,隻裝作啜飲杯中早已涼掉的茶水。半晌,她才理清了思緒,有些話即便是老王妃有心想說,她也不能一次說開,她的重生,她的命運,她的籌謀,即便是這樣一個處處為她考慮的長輩,也絕不能和盤托出。

“祖母似乎是在說自己。”她的一雙眼如水一般沉靜,卻不帶一分銳氣,“祖母當年隨祖父四處征戰,戰功赫赫,咱們京城中即便是黃口小兒,都還記得當年巾幗將軍的名頭,絕不可說是平凡一生。今日,難道祖母也後悔了當年的戎馬天下、伉儷情深?”

並未被這話中的幾分冒犯而觸怒,老王妃合上雙目,似乎在回憶林弦歌所描述的當年的歲月,許久才開口道:“我不悔。隻是,也並不如你說得那般花團錦簇,此道艱難,我走得,未必你就走得。”

“不走,如何知曉是否行得通?”林弦歌微微一笑,將手放在老王妃那比尋常女子大又粗糙的手掌上,寬慰一般地輕拍了一下,“祖母的叮囑,弦歌放在心上。這一生要如何,弦歌心中有數。”

自那日榮景堂一敘,老王妃對林弦歌的疼愛與尋常無二,但交了心的兩人之間似乎又有了另一種微妙的氛圍。林弦歌如今才體會到當年東晉聞名的女修羅究竟是何等氣概,隻因老王妃每每將目光轉到她身上時,那一股不需多言的複雜情緒令她幾乎有些難以頑抗。

無論如何,到了年節那日,祖孫二人還是各自裝扮一新,攜著陳側妃、林樂儀、林絲竹,林邦彥則帶著林翰飛、林駿德二人,分乘幾輛馬車,浩浩****從王府出發,進入皇城。

不比當日百花盛宴,年節的宮宴規模要大得多,一層層查驗審核,最終馬車隻能停在皇城之外,女眷們隻好下車等候,依次從側門而入。林弦歌自然是不怕這陣仗,而有些不慣於出門的姑娘家,見著那宏偉莊嚴的皇城,又見鐵甲傍身的守衛,隻怯怯地站在一邊,頭也不敢抬。

“不知道你們東晉人哪裏這麽多唧唧歪歪的臭規矩!一個宮殿而已,弄了這些關卡,你們的皇帝就這麽怕死?”正候著,眾人隻聽得一個洪亮粗獷的男聲於側門口響起,那話是大逆不道,末了還有幾聲放肆的狂笑,引得女眷們也顧不得矜持,紛紛以袖掩麵,實則好奇地探頭去看。

隻見一個頭頂結著數根發辮,墜著古怪銀飾,身上半邊披著獸皮,半邊穿錦衣的結實男子正與門口的守衛對峙。他樣貌十分粗野,眉骨凸起鼻子高挺,濃眉下是一雙野獸一般銳利的眼,看那身形,似乎比皇城裏的守衛都還要高壯上幾分,顯見得是個異族人。

“嘖,我看他就是那個北狄戰神完顏......完顏什麽來著......”早就湊到林弦歌這邊說話的趙如慧撓撓後腦,竭力回想著有些生疏的那個名字。

“完顏真。”林弦歌淡淡地替她接道,順手將她跑過來時微微鬆垂,險些從發間掉落的金葉寶石發簪重新插好。趙如慧是個十分討喜的姑娘,即便林弦歌與她交情不多,在她麵前卻總是十分輕鬆適意,這般閨中密友一般親密的動作,她做來也是順手,日後回想,也不由得有些訝異。

趙如慧卻不在意自己如何亂了首飾妝容,隻大咧咧地眨著眼,與林弦歌繼續說道:“對對,是他,這側門是供女眷出入的,他怎麽闖到這裏頭來了?”

仿佛是為了回答趙如慧的困惑,門前的守衛雖有些畏懼這鐵塔一般結實的男子,卻也板著臉答道:“請北狄王移步由正門入,這側門是為朝中大臣的家眷所開。”

完顏真卻不買賬,他似乎是個十分狂妄的人,那雙將凶悍悉數裝入的眼睛略略掃了一掃門口聚集的女子們,鼻腔中輕蔑地哼出一聲:“本王要走哪道門,用得著你來教?不知你們東晉是什麽規矩,我們北狄以男子為尊,自然女子要為男子讓出路來。”

一群女眷見那守衛不發話了,也不敢有所動作,隻是偷偷注視著那令三國聞風喪膽的北狄煞神。想來,那守衛也拿完顏真無法,一時僵持對峙,側門無法出入,隻得在此凝滯。

“想必,前頭的便是北狄可汗王吧。”

正僵持著,忽然一個聲音自人群中傳來。這聲音如同秋風掃過的幹枯落葉,擦出的聲響滯澀又蒼老。女眷們畏懼那尊煞神,紛紛擠在一起,倒是聲音的主人自然而然地被孤立在人群中間,與其他女眷相距甚遠。

“我們東晉自有規矩在,北狄王還請見諒。如今正門已為貴客所開,何必在這側門前停滯不前,擾了慶祝年節、歡聚一堂的宴會?”此人正是老王妃。眾人看清時才發覺,在這一群女眷中,唯一與完顏真有過照麵的便是這位當年有名的女修羅了。在完顏真尚且年少的時候,老王妃曾隨江夏王一同出征北狄,那時候二者未分勝負,最終平手。隻是回朝後,老王妃一力上書,北狄完顏真不容小覷,假以時日,必是沙場之才。

“本王道是誰,原來是女修羅。”完顏真聽見聲音,腳步一轉往這頭走來,他麵上卻是有了幾分嘲諷的笑意,“幾年不見,王妃倒是蒼老了不少,隻怕別說上戰場,就連劍都提不動了吧?”

老王妃並未答話,她身邊的林弦歌卻狀似嬌怯地垂下頭去。她從未忘記完顏真的樣貌,完顏真的聲音,就連那張粗獷的臉上的笑容她也不敢忘卻,那是在折磨淩辱她之後會愈加狂放的笑容,每每在夢中出現,都會令她驟然驚醒,如遭雷霆。甚至,完顏真一步一步的靠近,她都能夠感覺到對方是一個獵手,而自己是驚惶得無處逃竄的動物。

此時,趙如慧搖了搖她的胳膊,這才將她從思緒中喚醒。完顏真已經站在了老王妃的麵前,他的目光掃過老王妃垂垂老矣的身形,卻在林弦歌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弦歌......他怎麽在看你......”即便是在完顏真的威壓下,趙如慧仍然小聲地在林弦歌耳邊竊竊私語著,隻是聲音比先前輕了許多,幾乎隻是吐出了氣息而已。

林弦歌沒有搭理她。她的身子微微繃緊,雙手緊緊攥住裙角,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因那探究一般的凝視而倒流了起來,在體內猛烈地衝撞著,幾乎使她支撐不住。

完顏真......究竟是否記得她?這樣的目光,還是蕭逸之已經與完顏真達成了交易,才會放任那一群精心打扮的鶯鶯燕燕於不顧,唯獨落在姿色毫不出眾的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