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四十五章 宮宴(中)

有人似乎慣於以眼神讀人心,於是,不少細作在訓練中,不得不學習掩飾自己的目光。

同樣,從完顏真的眼神中,即便是那些最不擅長猜度人心的人,也可以讀出一些顯而易見的東西。他似乎生來便是個狂妄恣意的人,這種狂妄比起東晉風流不羈的狂士更有一種不同,像是北境的一陣颶風,夾雜著粗糲的砂石的咆哮。

他的眼珠似乎帶著一點異族人的褐色,濃眉之下性狀格外狹長深邃,注視著一個人的時候,隨時帶著想要撕裂和征服的欲念。

“父皇曾叮囑我與皇兄來此迎接,沒想到北狄王竟走錯了路,這倒是我們招待不周了。”朗聲的大笑聲傳來,眾人紛紛側目,林弦歌覺得身上的威壓一輕,隻見蕭逸邗微笑著從側門中走出,身邊還帶著個顯然也是北狄打扮的女人,“隻是北狄王也未免太不憐香惜玉了,走錯路不說,就連赫蘭王妃都棄之不顧。”

起初,眾人都為蕭逸邗那張顛倒眾生甚至還帶著幾分妖孽的臉而怔在原地,並未注意完顏真的神色和他身邊的那個姑娘。因是正式的宮宴,蕭逸邗身著紅色的皇子朝服,平日裏有些散亂的發絲也束在冠中齊齊整整,眉毛斜飛入鬢,一雙鳳目微微挑起,萬種風情自不必說,倒是比平時多了些英氣,看得那些雲英未嫁的姑娘家們個個雙頰飛紅。

“原來是三皇子。”完顏真看向蕭逸邗的眼神卻是有幾分輕蔑的,而蕭逸邗嘴上對他說著話,眼神卻一直向著林弦歌的方向,甚至在眾人都沒注意的時候,對著她帶著笑意地眨了眨眼,“赫蘭,過來。”

那個被稱作赫蘭的姑娘得了吩咐,這才從蕭逸邗的身邊大步走向完顏真。她是個膚色黝黑還帶著隱隱光澤的姑娘,一雙靈活的大眼泛著幽幽的藍色,發鬢濃密鼻梁高挺,高聳的上身被點綴著銀質鈴鐺的抹胸緊緊包裹,她並不似東晉女子一般,在冬日裏身著厚厚的披風鬥篷與襖裙,而是穿了一雙獸皮製的長靴,那雙修長優美的腿令人格外矚目。

這人,林弦歌也是記得的,不過她卻並未往這邊看上一眼。前世完顏真的側妃,北狄之下某個部落進獻上的公主,生得健美高大,頗得完顏真的寵愛,雖然對於自己屈居林弦歌這個嬌弱不堪的東晉人之下有些不滿,卻是個天真莽撞的性子,並未下過毒手,更不與完顏真一同欺辱與她。

草原上生養出的如火一般率直的姑娘,最終也逃不掉改嫁給完顏津的命運,並在那場慶功的宴會上被折斷雙腿,生與死,林弦歌也不知了。

見蕭逸邗親自來迎,完顏真也不再故意生事,一把拉過赫蘭便揚長而去。以老王妃為首的眾女眷也紛紛謝過蕭逸邗,依次從側門而入。

東晉皇帝以儉樸為德,故此東晉皇宮自他繼位以來便不再擴建修繕。即便如此,正殿依然恢弘莊嚴。與盛產黃金等金屬因而宮殿遍地金碧輝煌,就連足下踏的都是金磚的西燕不同,東晉皇宮是更加莊重的玄色為主,一眼看去開闊宏大,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肅意。

眾大臣及家眷入座後,聽聞太監通傳,帝後才自殿後入正殿。伶人已經列隊在殿中,隨著帝後二人的腳步奏出新編的曲樂來。

一時之間,殿內鴉雀無聲,隻聞那一下一下的鼓點,似乎直鑿到地底一般。

東晉的皇帝如今已經近六十,從他端正的方臉上依稀可看到蕭逸之的麵孔,隻是那幾分溫和的風度卻盡數消去,因年老而愈加深陷的眼窩裏射出的是足夠駭人的精光。他的膚色較深,身形卻不如自己的幾個兒子那般高大,裝飾繁複的龍袍掛在他身上,顯得有些鬆垮。

林弦歌即便是前世也未曾見過這位皇帝幾麵。從蕭逸之和林邦彥、林翰飛的隻言片語中,她知道東晉如今的皇帝有幾分才幹,更有野心,曾在天下初定之時意圖舉兵西燕與北狄,最終因東晉內部兵力實在不足,才惜惜作罷。

隻是英雄終究有垂暮時,盡管他身邊的皇後看上去神采奕奕,添上脂粉看上去至多三十出頭,但皇帝卻老邁得多。甚至已經到了需要提防自己的親子謀權篡位的地步。林弦歌隻是注視了片刻便很快收回目光。

龍椅之上,皇帝緩緩開口,說得是些與往年沒什麽兩樣的賀辭。末了,他卻微微側頭,轉向完顏真坐的方向。

“今年......與往年不同。”他的嗓音低沉,卻能傳遍整個大殿緩緩回**,“北狄戰神卻是我東晉的貴客。”

隨著他的話,完顏真從桌前站起,絲毫不畏懼四麵八方帶著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本王來東晉還是頭一回,來人,獻禮。”

完顏真話音剛落,他隨行的兩個手下便一聲應下,自下席站出。他們合力提起一個打造得巨大而嚴絲合縫的鐵籠子,走至殿中,一聲低吼,發力將那籠子高高舉起,好讓在座眾人能夠看清。

籠中關著的乃是一個女人。比起北狄,她更像是個中原的女人。今日赴宴的眾女眷皆盛裝出席,她卻像個動物一般被裝在籠中,傾瀉的長發如玄色瀑布垂落至腳踝,發色烏黑,膚色卻如玉,光潔得像是極好的透明琉璃,令人不敢觸碰。這也便罷,可她的眉眼雖然不算得精致奪目,但那如煙疏眉和月牙般透亮的眼眸,襯著血紅嬌嫩的唇,直直地勾起了人的欲念,卻又自有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疏淡,令人望而不得,難以褻玩。

“這女子......”不知竊竊私語的是哪位大臣,口中滿是驚歎之意,卻引來了眾人不滿的一瞥,仿佛責怪他破壞了這美人圖景。

女子無淚無笑,麵色平靜,隻披著一條薄紗勉強遮身,那勾人的眉眼五官本應讓人覺得妖媚,卻因她這周身的肅然而顯得不可迫近。許久殿內才響起窸窸窣窣的低語,男人們的眼睛大多牢牢黏在這女子的身上,就連幾個女眷也嘖嘖稱奇。

“我還以為,你家大姐已經算是人間絕色了。”趙如慧落座後早就不甘寂寞地跑到林弦歌身邊,如今見了這女子,嘴裏還咬著半塊糕點,便忍不住讚歎起來。

林弦歌有些探究地望著那籠子裏的女人,沒有答話。各國進獻美人是常事,隻是完顏真......他當真對東晉有臣服之意?若是沒有,這女子身上又有何名堂?

似乎十分滿意殿中賓客的反應,完顏真站出來,卻並未對龍椅上的皇帝行禮,而是撇起嘴角大笑道:“這美人兒是本王在山間獵得,特送給東晉皇帝,就當做你們年節的禮物罷。”

皇帝一時之間似乎也被那女子的容貌迷住,聽了完顏真之語,才正了正臉色道:“不知此美人有何特別,值得北狄王千裏迢迢從北狄運往東晉?”

“這女子,在山間長大,吃的是野果,喝的是露水雨水,本王發現時,她隻身住在洞穴之中,雖如獸類般過活,卻生得一副好容貌。本王的手下問她話時,她卻說自個兒是什麽天人,自己提出要來東晉,我看來你東晉還缺個禮物,便順水推舟了。”完顏真道。

此時,宴席已經開始,宮女如流水一般將各色菜肴端上桌,賓客卻無心品嚐,隻是巴巴地看著大殿正中的女子與完顏真。

“不錯。”

如同滴水敲擊磬石,那女子的聲音清脆,開合的紅唇緩緩動著,教底下一群人都看直了眼。

“妾身曾是天人,奉上天之命,要來東晉常伴君側,輔佐大業。”

這話一出,滿殿訝然。有人麵露驚歎,有人語出嘲諷。林弦歌眉頭微微一挑,夾了一塊糯米藕丸放在盤中,還沒下筷,便被身邊的林樂儀輕輕撞了一下。

“二姐姐......她說的是什麽意思啊?”林樂儀今日來赴宴,母親不在身邊,又素來不太得老王妃的歡心,此時有些困惑,便隻得問林弦歌了。

趙如慧卻是熱心,她為人直爽,既親近林弦歌,便連帶著她的姐妹也一並親近了,除了當日為難林弦歌的林管彤以外:“就是說她自己是天女下凡唄,也不知是真還是個幌子。”

“不錯。”林弦歌微微蹙眉,看見林樂儀敷著脂粉的麵色顯得愈加蒼白,“不知......是不是個幌子。”

她們這頭小聲低語,殿上皇帝卻已經笑著將人收下,令幾個宮女領著下去了。完顏真回了坐席,宴會這才繼續。似乎是為了讓席中看那美人失了神的各位朝臣反應過來,伶人們的歌舞顯得比平時更加賣力,因是慶祝年節,多是些喧鬧喜慶之樂,俗是俗了些,卻顯得殿內歡聚一堂,君臣同樂,方才那女子現身帶來的幾分空靈回響,皆消散了去。

酒至半酣,皇帝才狀似隨意地將目光轉向下首坐著的蕭逸之,笑道:“逸之近日來接待北狄王,可有怠慢疏忽?”

蕭逸之不緊不慢地放下酒盅,舒朗一笑道:“兒臣雖愚鈍,所幸不負父皇所托。隻是如今北狄王為父皇送了這樣難得一見的奇物珍寶,顯見是兩國交好之舉。兒臣不才,卻覺得咱們東晉也得做出些交好的表率來,方有大國之風。”

似乎是參透了他話中的意思,坐於皇子們下首的林邦彥身子猛然一直,隨即擔憂地看向女賓席上正與趙如慧談笑的林弦歌。而皇帝顯然對此極為認同,拈須頷首道:“太子說的不錯,不知你有何見解。”

蕭逸之的目光不偏不倚,嘴角掛著溫厚端正的笑容道:“自古以來,兩國交好,都要結成婚姻之盟。方才父皇已收那美人入後宮,如今,自然是要在咱們東晉閨秀中也挑一個美人出來,做和親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