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四十六章 宮宴(下)

“自古以來,兩國交好,都要結成婚姻之盟。方才父皇已收那美人入後宮,如今,自然是要在咱們東晉閨秀中也挑一個美人出來,做和親之禮。”

此話一出,滿殿皆寂靜。尤其是隨自己父兄前來赴宴的眾多閨中少女們,更是畏懼地低下頭,心中恨不得自己立刻貌若無鹽才好。

東晉皇帝子嗣不少,但卻沒有幾個女兒。長公主菁華已經出嫁,在宮外建了公主府,二公主安平早年間去了南疆領域和親,如今已是南疆部落的王後,剩下的幾個都還年紀尚小,顯然不是和親的人選。

不怪今日來的名門閨秀們膽怯,實在是和親從來都是麵子上光鮮,裏子不知要吃多少苦頭的事。在座的都是嬌生慣養出的大家小姐,就連嫁出京城外都尚覺不妥,更何況要遠赴北狄那苦寒之地,一路上顛沛流離,娘家再有勢力,東晉的威名再顯赫,到了那等蠻族之地,也不過是刀俎邊上的魚肉,任人宰割罷了。就連去了南疆的安平公主,早幾年也時時有被南疆人欺淩羞辱,日日流淚的說聞傳到京城中呢。

男賓席上也是一片嘩然。尤其是家中還有待嫁女兒的大人們,個個兒都是麵色惶恐地望著龍椅上神情捉摸不透的皇帝,暗自憂心,生怕蕭逸之或完顏真下一刻便點中了自家閨女。盡管東晉以男子為尊,但女兒的用處也不小,嫁得好了為父兄的仕途錦上添花,甚至扭轉乾坤,也不是沒有可能。

林邦彥雙手在桌案下握成拳頭。他早些時候便隱隱猜到蕭逸之的打算,事實上,站在蕭逸之的立場,他也會做出這個決定。東晉與北狄絕不是明麵上交好和平的那副模樣,過往的十幾年裏,東晉不知花了多少工夫想在北狄安插細作,卻幾乎沒有一個得逞。眼下完顏真進獻美人,剛好給了東晉一個機會。

訓練有素的女細作不少,可是一個身份高貴不至於被完顏真懷疑,又通曉當今天下大局的女細作,又有幾個?

“太子所言不錯,隻是這人選......”皇帝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大殿中每一個人的神色情態,忽然就露出一個笑容來,隻是這句話還沒說完,便聽得殿外一陣鬧哄哄的喧嘩,他做了這些年的皇帝,立刻警惕地坐直了身子,肅容道,“殿外何事?”

兩個錦衣守衛立刻進殿來跪下回稟道:“回稟陛下,是......是一處宮殿忽然走水,來勢洶洶,眼下大內侍衛正在一力搶救。”

殿內幾近凝滯的氣氛被這一突如其來的消息打破,眾人麵麵相覷。

“陛下不必憂心,火勢來得雖大,卻是在偏殿,不會擾了各位大人與陛下的雅興。”一個守衛見殿中擔憂的私語聲漸漸響起,便又補了一句,皇帝的麵色才稍霽。

“哦?是哪處偏殿走水?”皇帝放下手中的酒盅問道。

兩個守衛互相對視了一眼,這才有些猶疑地答道:“是......方才那位美人娘娘暫歇的偏殿。”他口中所稱的美人娘娘,自然是剛剛完顏真進獻的美人,因皇帝隻是命人帶入後宮,並未立即封號賜居所,所以隻能如此稱呼。

“是妖孽!陛下,那個女子麵帶妖媚之色,什麽天人之說,都是用來迷惑世人的!陛下萬不可與此女親近,今夜天降大火,便是預兆啊!”

殿中忽然傳出一聲洪亮的喊聲,隻見一個平日裏默默無聞的大臣站了起來衝到殿中,普通一聲便跪了下來,向著皇帝磕了一個頭。眾臣子好奇地探頭看了片刻,才發覺此人實在是個無名小卒,即便是日日一起上朝的同僚,一時之間竟也回憶不起此人是誰。

“這......劉大人,不必如此激憤,今夜乃是宮宴,你這般慷慨陳詞,豈不是令父皇為難?”片刻後,還是蕭逸之率先認出了這人,他笑得溫和,目光中卻隱隱含著一絲鋒芒。

經他一說,眾大臣才紛紛想起,朝堂之上是有這麽一號人物。劉康平日裏就是個最末等的小官兒,做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小事,就算是上朝也一言不發,蕭逸之能夠認出,足以說明他心細如發,對朝堂境況又是何等留心。

王令台見百官之首的左右相都一言不發,龍椅上的皇帝也沒什麽表示,便起身道:“是啊,劉大人,那女子乃是北狄王的禮物,你莫要如此胡言亂語,傷了我東晉與北狄的交好之誼啊。”王令台看上去比當日王氏葬禮時更加清瘦,此時穿著朝服更有幾分文人風骨在裏頭,眾大臣紛紛點頭認同。

劉康卻跪在地上,昂著脖子與王令台爭執:“食君之祿,擔君之憂,那女子分明就是妖孽,否則,偏殿地勢偏僻,今日又不天幹物燥,如何偏偏就她在的地方起了火?”

“這......”王令台一時也沒有好的說辭,隻得求助地望向皇帝。

完顏真卻仿佛無知無覺,仿佛那女子並不是自己進獻的禮物,兀自坐著一杯又一杯的飲酒。因是蕭逸之負責接待,他的坐席便挨著蕭逸之,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完顏真大口吞下碟子裏精心烹製的肉片,不再作任何反應。

不多時,守衛便重新來回稟,稱那大火已滅,隻是偏殿燒毀了大半,不得不將那美人暫且挪到另一處安置。皇帝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須發,沉思片刻道:“如此處置也妥。”說罷,他又將目光轉到仍然跪在地上,一臉正氣凜然的劉康身上。

“愛卿請起,今日宮宴本是為了君臣同樂,何苦在那地上跪了許久?”他的嗓音低沉還帶著笑意,女眷們或許不懂,但眾臣心中卻明了,皇帝這般笑,便是心中已有怒意——隻怕這位劉大人是要倒黴了。

劉康卻似乎是個缺了根筋的,不僅沒有順著皇帝的話頭就坡下驢,反而梗著脖子道:“臣請陛下明鑒!上天的昭示絕不是空穴來風!”

“行了。”皇帝似乎有些膩煩了這個有些囉嗦的無名小卒,抬起一隻手擺了擺,便有禦前侍衛上前將劉康拖回坐席處,“劉愛卿一片苦心,隻是擔憂過甚,若是能將此心用在朝堂之事上則更好。行了,今夜宮宴,萬不可辜負年節時光,咱們還是接著飲樂吧。”

既然他發了話,便無人敢不從,伶人很快便又挑了曲子重新奏樂,酒盅滿了又續,桌案上杯盤狼藉,七零八落地散著剩下的吃食。林邦彥坐在席中,意味深長地望了遠處女賓席的林弦歌一眼,隻見她仿佛不知殿中有這麽一場爭端,更不知自己的命運在這片刻之間暫且有了轉折。

宮宴到了末尾,就連皇帝和幾位皇子也有些醉醺醺的了——隻是,是真的醉還是裝作醉,尚未可知。皇帝滿麵紅光,與身邊的皇後說著閑話兒,底下的大臣們為了應和,也都是一副酣樂至極的模樣。

趙如慧坐得有些打盹兒,拿帕子揉了揉眼,嗬欠道:“哎,什麽時辰了,我這都有些熬不住了......”

林弦歌有些好笑地替她將垂落至點心盤子裏的長袖撈出,淡淡道:“怕是快結束了,你瞧瞧那席上的人便知道了。”

她努嘴的方向,正好是蕭逸之和蕭逸邗一起舉杯歡笑的場麵,朝中誰人不知太子與三皇子之爭,就連閨中的女兒家都是有所耳聞的,今日兩人這麽兄友弟恭的和睦場麵,難說不是喝高了。

顯然,趙如慧並沒有在意這個細節,她的眼睛忽然一亮,拉著林弦歌的衣袖抖了幾抖:“弦歌快看,是上回你祖母壽宴時,那個調戲你的登徒子!”

一時間林弦歌沒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哪位,直到瞧見沈長淵也加入了蕭逸之與蕭逸邗的酒局。他並未入仕,所以今日不必按品級規矩穿朝服,仍是一身紅衣,外套著天青色鶴紋大氅,臉上一派春風得意的笑容,舉著酒杯不知在與兩位皇子談些什麽。

“沈二少爺可是沈將軍的兒子,登徒子不可說,二姐姐似乎與他有幾分交情呢。”林樂儀不知何時聽到二人的談話,便笑盈盈地湊了過來打趣,話裏話外卻是林弦歌與其有私情之意。

趙如慧雖是個直腸子,卻並不蠢鈍,如何聽不出林樂儀的意思?她哼了一聲,瞧都沒瞧上林樂儀一眼,便繼續道:“弦歌,你妹妹似乎對沈二少爺有幾分興趣,不然怎會出言維護?既然你與沈二少爺也相識,不如便引薦你妹妹去結識,成了好事如何?”

兩人你來我往地鬥嘴,林弦歌卻並未放在心上。她的目光隻凝注在蕭逸之身上。今日她的脫身僥幸巧合到了極點,雖的確是她事先設計準備,但蕭逸之是否已經起了疑心?她注視著那張俊朗而帶著舒展笑意的麵孔,深深吸了一口氣。況且,今日脫身也隻是權宜之計,蕭逸之多得是機會將她作為和親禮物送給完顏真......

正思忖著,她順手拈起宮女剛剛為她端上的玉絲金縷如意糕,糕點上覆著的那層酥酥脆脆的金絲被手指輕輕一捏,便簌落落地掉在盤子,她掰開一角,正要送入口中,抬起的手卻頓在了空中。

“弦歌,你怎麽啦?”一旁憑著三寸不爛之舌把林樂儀氣走了的趙如慧正得意著,見她頓住,好奇地伸頭看看。

“沒什麽。”林弦歌垂下了手臂,將那半塊糕點緊緊捏在了手心中,“如慧,我有些內急,先出去解決一下,若是等會兒祖母要離席回去,你記得幫我告訴她一聲。”說罷,不管趙如慧麵色疑惑,她便低著頭,輕巧地從坐席上起身離開。

“我沒想到,你的手還能伸到皇宮裏,手眼通天......你究竟有什麽意圖?”

因是宮宴,正殿之外幾乎沒什麽人跡,林弦歌假借出恭之名離席,真的來到宮內恭房外的一個池塘邊。月色正好,池邊已經有一人立著,借著月光,可從身形上辨認出一二。

“就算我有別的意圖......長寧郡主,不也是乖乖地就聽我的出來了?”那人緩緩轉身,卻是一張風流多情的麵孔,一雙桃花眼汲滿了皎潔月色,似乎像那一池活水一般,淺淺地泛著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