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四十七章 和親

沈長淵的話倒是讓林弦歌忽然噎住了。她在掰開那糕點時,覺得手下觸感有異,仔細看了才發覺,糕點中裹著一團紙。趁著無人發覺,她暗中將紙團展開,隻見是一張字條兒,上頭寫著要她看見後立刻離席至此地,有要事相商。

盡管隻見過一次,她卻一眼辨認出那是沈長淵的字跡。林弦歌自幼習書法,跟的是當世的書法大家,後來為了在北狄暗中行事,更是特意學過如何區別不同的筆跡。摹仿別人的筆跡雖然不算得什麽難事,但總歸是能看出一二分凝滯之氣的端倪。林弦歌幾乎可以確認字條上的字跡絕對出自沈長淵之手,行書如遊龍飄逸,卻隱隱帶著幾分被包裹起的鋒芒來。

“不要混淆視聽,沈小將軍。”林弦歌的手扶在白玉雕成獸頭的欄杆上,微微抬首看向遠處泛著漣漪的水波,“我過去隻知你在京城中頗有幾分勢力,可是能在宮女身上做手腳......這可不是一般的勢力了。”

皇宮是何等戒備森嚴的地方?那盤糕點唯獨隻送到了她桌子上,又是夾了字條兒的,唯一的解釋便是那上菜的宮女是沈長淵特意安排的人。

沈長淵學著她一樣,向遠處眺望了片刻,嘴角微微翹起道:“這些日後再說,你就不問問,我叫你出來有何事?與我究竟有什麽本事相比,長寧郡主屈尊和親,才是更當務之急的事吧。”

畢竟是在皇宮中,兩人的聲音都有誌一同地放輕了不少。皇城外似乎有人家為慶祝年節而放起了鞭炮,隱約的劈啪聲一直傳到皇宮中,就像夢境裏綽綽約約的喧囂。

“你怎知是我去和親?”林弦歌並未表現出被戳破的模樣,她的嗓音因刻意的壓低而比往日輕柔了幾分,甚至與耳畔的風聲無異。

沈長淵雙肘隨意地抵在欄杆上,指尖一下一下敲打在自己的下頜上:“蕭逸之打的那些主意,從來就不高明。跟皇帝一樣,他也早就看北狄不順眼了,眼下不懷好意地提出和親,自然不是真的要白白送給美人兒給他——再說了,你瞧他說和親時,江夏王那副神情,好像要去和親的人是他一樣,我又如何能不明白內情?”

“你倒是很敏銳。”林弦歌瞥了嘴角翹起笑得風流恣意的人,抬手便將一顆石子丟進池水中。

“不過,那場火,還有那個什麽......劉康,是你安排的吧?看來,能安插人進皇宮的,可不止我一個。”

對於沈長淵能夠猜到這一層,林弦歌毫不意外。她今日行的事太過巧合,沈長淵會真的相信那是一場意外,才是真的奇怪。但是,她並不打算告訴沈長淵,一切都是她的舅舅靳令台的手筆。

若說靳家失勢,那是板上釘釘的事,京城中無人不知,但靳家在全身而退之前究竟做了多少準備,靳令台這些年又做了多少準備,卻幾乎無人知道。宮宴前,林弦歌傳信與靳令台,隱晦地講明了自己的窘境,並坦言相告,自己很有可能被蕭逸之設計送去和親。

靳令台的回信自然是說會盡力幫助她脫身。他顯然對林弦歌並沒有什麽防備,將自己多年來在宮中安插的人手棋子悉數告知。屆時,宮宴之夜自然人多雜亂,遣一二個死士跟著進宮放火不是難事,放火之後鬧出些動靜,再引起正殿中的慌亂,隻要時機卡得精準,在蕭逸之說出和親人選之前生事,便萬事大吉。接下來,就是劉康了。他是多年前靳家在朝中安放的一個棋子,因他本身深藏不露、貌不驚人,多年來隻身居末位,不引人注意,便一直藏了這些年。他卻是個極為聰明狡黠之人,如今得了靳令台的密信吩咐,正巧今夜完顏真進獻美人,他便順水推舟地借著大火和美人作文章,鬧上一場,和親一事自然就輕輕揭過,也算解了林弦歌的燃眉之急。

“今夜的安排雖巧,但卻不是長久之計。蕭逸之雖然蠢,卻也沒蠢到極點,”沈長淵說話時對蕭逸之頗有些輕蔑之意,“一旦他說服了江夏王,可就不是你放一場火就能逃過去的了。小丫頭,你打算怎麽辦?”

他的聲音在風中聽起來格外清冷,似乎比平日裏做出來的那副溫柔繾綣的作態更讓人沉醉。

蕭逸之不會輕易放棄,林邦彥最終一定會被他給出的條件說服,剩下的便是林弦歌......這與前世何等相似的境況,隻是即便這一世她心有不甘,一個閨中女子的婚事,也不可能由她自己做主。

“我倒是有個主意......”沈長淵話音未落,卻忽然頓住。他自小習武,耳力較尋常人更好,此時似乎聽到了遠處的動靜,屏息耳語道,“有人來了。”

他僅僅蹙眉思索了一瞬,便飛身遠去。若是沒聽錯,來人是個釵環滿身的女子,不管是誰......被瞧見林弦歌和自己在此處私會,怕是都會給林弦歌帶來麻煩。留在原地還未及反應的林弦歌深深吸了一口氣,一直到此時,她才發覺遠處特意加了掩飾的腳步聲。

她的耳力也不錯,隻是比起修習武功的沈長淵來說,終究是差了一些。

“二姐姐,原來你在這兒,我找了你許久呢。”一聲嬌滴滴的呼喊,卻是林樂儀披著厚厚的鬥篷款步而來,她的臉色卻有些蒼白,顯然是吹不得冷風,卻在外頭凍了一會的,“二姐姐,你不是去出恭嗎?在這兒做什麽......”

林弦歌這才轉過身來,她也是相當畏寒,出來的急並未穿上那件狐裘的秋香色披風,此時身上也是有些發冷,卻仍然笑著應付道:“宴會上多飲了幾杯,出恭回來有些頭暈,便在此清醒片刻再回去。三妹妹好端端的,又為何特意來尋我?”

林樂儀對她的話也沒什麽懷疑,抿著塗了口脂的唇瓣笑道:“眼瞧著宮宴快散了,祖母讓我來尋二姐姐,一塊兒回府去呢。”

這話說得也不錯,林弦歌瞧著這天色也的確是到了該散場的時分,便頷首應了,隨著她一同回到正殿。

一路上,二人都沒什麽話說,林樂儀幾次提起話頭,林弦歌卻滿腹心事,隻是淡淡應了,一直到了正殿,再到散場,林弦歌都始終一言不發,最終,還是老王妃使她勉強開口。

“弦歌,今日怎麽這般寡言?是宮宴上玩得不盡興?”此時,她們已經坐著馬車回府。林弦歌與老王妃、林樂儀同乘一輛。此時已是接近子時,眾人都有些乏了,歪在馬車中懨懨的。盡管平日裏林弦歌也不太善言談,但今日麵色顯然有異,老王妃不免有些憂心。

林弦歌恍然回神,搖頭道:“許是有些乏了,又吹了點風,祖母不必擔憂。”

年節時,家家戶戶都閉門不出,平日裏要忙著政務的大小官員,也可暫且在家中歇一口氣,享享天倫之樂。街頭巷尾的炮竹聲不絕於耳,偶爾有頑童玩樂的聲音越過高高的牆頭,傳進王府中,倒是比江夏王府門前掛著的大紅燈籠還要喜慶幾分。

沈長淵所料不錯,林邦彥被蕭逸之說服不過是幾日之後的事,尚未出年節,林弦歌便知曉了此事。

那日,她正陪著林駿德讀書,因是年節,夫子也告假了幾日,老王妃又是有些溺愛孫兒的,隻好由她代勞督促著林駿德別落下課業。二人正在榮景堂中坐著,冬漁忽然來傳,說是王爺正在院中等她,有要事相談。

林弦歌放下手中的筆,對著老王妃行了一禮,這才隨著冬漁一同離開榮景堂。

“郡主......我看王爺要說的,怕是......”這幾日,林弦歌稍稍將和親一事透露給了冬漁等人知道,因此,見到林邦彥親自光臨林弦歌的小院,冬漁難免會想到這一層,路上便露出憂心忡忡的神色來。

林弦歌麵色平靜地緩緩走進院中:“冬漁,自亂陣腳是大忌,咱們還是聽聽——他到底要與我說什麽。”

進了院子裏的書房,林邦彥一身常服,正隨手翻閱著林弦歌書架上的藏書孤本。林弦歌剛剛進房時,看見的便是他的背影。

這個時節,林邦彥來找她,自然隻有那件事。她臉上帶上一副柔和的笑容,轉臉對著冬漁吩咐道:“冬漁,父王來了,快去上好茶來。”

林邦彥緩緩轉過身,他手中捧著的是一本遊記。林弦歌從前喜愛讀遊記,因女兒家被囚在繡房中,縱有千般好河山也無緣得見,她便極愛看前人的遊記見聞,從書中領略一番大千世界。

“你自小就愛看這個,從前,本王出征回來,你也愛纏著本王說些一路上的風土見聞。”林邦彥見她來了,笑著在桌前坐下,手中的那本遊記,恰好翻開在了北狄一卷。

“小時不懂事,讓父王困擾了。”林弦歌似乎完全不知他的來意,端起冬漁送上的茶水輕輕啜了一口,眼睛卻看也不看那本攤開的遊記。

林邦彥見她輕輕撥開話頭,也不惱怒,隻是又翻了幾頁,手指輕輕搭在書頁中粗淺描畫北狄風光的畫樣子上:“北狄風光,與中原大不相同。牛羊成群,草原無垠,其實東晉人常說那是個苦寒貧瘠之地,本王看,卻不見得,廣袤開闊,也未必不是個自由恣意的好去處。”

林弦歌心中冷笑。若是個好去處,怎不見林邦彥自己辭官在北狄安家?隻是看她年紀小,想把個火坑說成是寶地罷了。隻是心中如此想,她仍然麵色不動道:“父王想說什麽,便直接跟弦歌說罷。”

“弦歌,你是個聰明孩子。”林邦彥見她開門見山,輕歎一聲,“前日宮宴,太子殿下的提議,你以為如何?”

“太子殿下思慮周全,弦歌沒什麽可以為的。”她語中難免帶些尖銳。林邦彥是她的生父,但不過這短短幾日,卻被蕭逸之收買,願將自己的親女送到那等地方做個細作,實在令人有些鄙夷。

林邦彥卻對她話裏的微諷渾然不覺,他端起茶盅喝了一口,一錘定音道:“弦歌,太子殿下心中的人選便是你。此事事關重大,完顏真此次明麵上來朝貢,暗地裏卻是對東晉不利。放眼整個京城,唯有你才可助東晉免遭北狄進犯,救黎民百姓免受戰火侵擾啊。”

與前世一模一樣的說辭。林弦歌微微抬眼,卻暗自裏握緊了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