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元宵節(中)
林弦歌在決定利用鴛鴦的時候,就已經知曉,她絕非一個可以完全利用的女子,在這一點上,她與魏千不一樣。
魏千單純、直爽,是個京城中即便是最養尊處優的人家也養不出的少年,他身上的江湖義氣就如同青翠的一株植物,挺拔而脆爽。鴛鴦卻不同。她是個苦水裏浸泡生長的姑娘,她的父親是個可以賣女求榮的市井小民,為了弟妹,鴛鴦可以甘心為富人妾,卻絕不會甘心一生都是富人妾。從她的眼神中,便可以看出隱忍和堅定,這是她的麵容再俏麗可人也掩蓋不去的鋒芒。
因此,才有這麽一出,但答案卻是顯而易見的。
“我答應過你的事,絕不會反悔。”林弦歌淡淡道,輕輕撫平衣襟上的一點褶皺,率先往前廳走去,“不過,距離我出閣,大抵還有一陣兒。你不要以為,這府中沒了母親,我便是十分安全的。若是你懷疑,可以與魏千談談,他會告訴你,這京城是個多麽危險的地方,這些天,我又經曆了什麽。至於纖雲夫人......我能說的不多,隻是,她做了件天大的錯事,並且試圖滅口,卻被我逃了出去,落下了一個把柄......我總有一天會了結她。”
她的話裏刻意混淆了幾分,危險一直在,她卻不能綁著魏千姐弟一生。鴛鴦也很快反應過來,她的眼睛轉了幾下,揚起秀眉道:“那豈不是我們倆什麽時候自由,皆由你說了算了?”
林弦歌眼看著快要到前廳眾人集聚之地,也不多言,隻是歎口氣道:“鴛鴦,我絕不會食言,你記住這點便好。
“郡主到底想做什麽?”鴛鴦跟在她身後,走動時,身上的環佩首飾輕聲作響,“到底是怕有人來害你......還是要害別人?”
林弦歌回身過來,打量著那張白淨俏麗的臉蛋,雖是年紀僅僅比她大過幾歲去,眼神卻充斥著疑慮和探究。
“人無害我心,我無犯人意。你記住這一點就好。”林弦歌最終隻說了這麽一句話,她不能將自己與林邦彥的矛盾,打算對江夏王府下手的計劃全盤告訴鴛鴦。但不知為何,她重生以來,本就沉穩莊重的性子給人的觀感更加具有某種壓迫的威壓,仿佛一個上位者不經意間便能釋放出的令人警戒和服從的訊息。鴛鴦蹙眉看了她一眼,這才輕輕點頭。
兩人走向已經準備上馬車趕赴皇城的眾人,林管彤見她們來了,鮮見地沒有開口。她今日穿著煙粉色並蒂蓮繡花羅衫,下著珍珠白湖褶裙,裙擺上鑲著不少金銀線絲勾出的雪狸絨毛,倒是比往日華貴耀目的裝扮顯得溫潤嬌美了不少。隻是這般打扮,林弦歌一眼便看出,她戴的首飾仍然是往年的舊品,想來,王氏不在,她的手頭應該是相當拮據了。
一路上,眾人都無話。林管彤與林弦歌、老王妃共乘一輛馬車,她始終有些拘謹的模樣,倒是看得老王妃有些心疼,不免拿些話頭來閑談說笑,林管彤隻是勉強應和,手卻是緊緊地抓住了裙角,將那衣邊盛開的並蒂蓮揪弄得變了形狀。
同是宮宴,與往日的宴會並無什麽不同。儀式、致辭,似乎都是年節時宮宴的複刻,到了菜肴上桌的時候,才略略有些不同。
因是元宵佳節,宮中禦廚又別出心裁將菜肴換了一遍,其中一道以糯米粉包棗泥團成小團,再過油後炸出的甜食頗得眾位大臣甚至其家眷的喜愛,紛紛讚不絕口。就連來自北狄、一向於飲食上不甚挑剔的完顏真也多吃了幾顆,笑著向身邊隨時跟著的侍從誇讚起來。
“北狄王也覺得,我們東晉的食物精致可口?”如年節一樣,陪坐在完顏真身邊的仍然是蕭逸之與蕭逸邗。不同的是,蕭逸之一反常態地沉著臉,蕭逸邗卻笑容滿麵地與完顏真輕聲談話,不時地舉起酒杯與他一起痛飲。
“若是要本王說,你們東晉的酒,不痛快,下回還是請太子與三皇子嚐嚐我們北狄的烈酒,用碗喝,怕是你們東晉人喝不下幾碗就得醉了!”完顏真說著便朗聲大笑起來,他眉眼粗獷狂氣,話說得像是一句玩笑,卻終究帶上了些輕蔑之意,令蕭逸之與蕭逸邗有些不適地收斂了幾分笑容。
蕭逸邗側身過去,又將盤中以肉糜捏成的珍珠玉雪丸夾給完顏真,笑道:“既然酒不合意,北狄王便嚐嚐菜吧。這丸子是用剛殺的活牛,片下肉來捶打成糜,團成丸子後再以糯米覆蓋蒸熟,北狄定不會有如此精工細作的菜肴。”
完顏真瞥了他一眼,夾起珍珠玉雪丸直接送入口中。隨後,蕭逸邗自己也夾了一顆品嚐。
不消片刻,完顏真隻覺得有些腹鳴。他給了侍從一個眼色,便大咧咧地起身道:“抱歉,本王內急,先離席片刻。”說罷,絲毫不問蕭逸之與蕭逸邗的臉色,便直接起身離開。
“這個北狄王......”蕭逸之微微蹙眉,他的計劃被沈長淵的任性妄為全盤打散,這些天又要麵對同樣妄為卻更有威懾力的完顏真,實在是頭疼不已。眼下,他隻得探究地打量著似乎一下子對接待完顏真這件差事熱情起來的蕭逸邗,而蕭逸邗隻兀自飲酒吃菜,一派若無其事的模樣,教他一時之間也分辨不出什麽。
元宵佳節,自然不能隻圈在正殿中吃喝宴飲。今年的宮宴,宮中特地請了無數能工巧匠趕製了大量精美的花燈,留待皇帝、後妃、諸位皇子、大臣以及各位家眷玩樂猜謎。燈會自然是設在了禦花園中,園子早已裝扮一新,不僅設了各色茶點,還特地搭了不少花廳長廊,燈籠便掛在上頭,每隻燈籠下頭都綴著個燈謎,猜中者便可取下燈籠帶回家去,算是個彩頭。
這般新鮮的玩樂還是曆年來頭一回,皇帝剛剛宣布燈會開始,眾人便紛紛離席,待皇帝後妃帶頭走向禦花園,才三三兩兩地相聚過去。
“今日的戲,都安排下了?”沈長淵自然是過來尋林弦歌了,他一靠近,林家的其餘女眷皆掩著嘴輕笑起來,為二人留下了空隙。故此,他的嗓音壓低,話也不至於叫旁人聽了去。
林弦歌沒有答話,她跟在老王妃後頭輕移步子,隨意走到一個長廊下細細打量那懸掛著的花燈,又抽出燈謎來,思量一番,便提筆寫下謎底。
“你喜歡這個?”沈長淵隻得另尋了個話頭來,他望著那花燈,上頭畫著的是一枝墨梅,卻不以紅色點花瓣,因此而顯得顏色寡淡清冷。
“反正無事可做,猜猜謎解悶兒罷了。”林弦歌隨口答道,又取下另一個燈謎來細細思索,兩人正猜著,忽從餘光間看到一個身影走來,不約而同地站直了身子。
來人正是蕭逸之。他麵色如常,卻總是隱約透出一種極度的不悅來,與平日裏總是如春風和煦般的風度完全不同。
“看來......沈小將軍果然與長寧郡主很是親近,婚約剛剛定下,便一同赴燈會猜謎了。”他的話有些陰陽怪氣,卻是隨手取下一個燈籠,也解起燈謎來。
“太子殿下不也是好興致?不過是隨意玩玩罷了。”林弦歌謙恭地福了福,唇邊緩緩現出一個溫婉的笑容來。
蕭逸之提筆寫完謎底,隨手將那燈籠擲到一邊,卻忽然湊近了壓低聲音道:“弦歌......不要以為,這世上隻有你聰明無雙......要小心點,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你耍得團團轉......”
沈長淵在一旁看著,皺著眉剛要上來說話,卻被林弦歌不動聲色地擋住了腳步。她的笑容依舊溫婉和順,眉宇間卻包含著一絲深藏不露的銳氣,似乎並不畏懼兩人之間漸近的距離,她提著那盞墨梅的燈微微笑道:“太子殿下放心,弦歌向來是最好說話的,大多時候不出手,除非......人要做刀俎,還將我視作魚肉。”
一番話裏都有機鋒,隻不過,蕭逸之這話中的意思,究竟隻是單純的威脅,還是真的得知了林弦歌今日的計劃......尚未可知。
“太子殿下,如今時候尚早,不如去隔壁再用些茶點,我與弦歌......還有話要說。”沈長淵卻忽然插了一句,他的笑眼微彎,耀目的風姿令周圍好事湊過來聽三人究竟在商談何事的女眷們都微微怔住,雙頰緋紅。
隨著蕭逸之的離去,林弦歌一直有些僵直的後背才緩緩放鬆下來,她歎了口氣道:“他知道了多少......才會這樣對我說話?”
沈長淵卻是聳聳肩道:“現在不必管他,說不準他隻是氣急了呢。算算時候,應該差不多了吧?”
林弦歌微微頷首,目光瞥到了一旁正與閨中密友們說笑的秦婉慧,提起裙邊緩緩走過去道:“秦小姐,不知你可有看到我大姐姐?”
那一小撥千金們立刻有些突兀地噤了聲,原本談笑風生嬌容嬉笑的模樣全收了去,不知哪家小姐輕哼了一聲道:“那個失了德的,我們可從不與她在一塊兒,是不是?”
秦婉慧卻有些不適。她本是林管彤的手帕交,更是與林翰飛定了親事,隻待出孝就要嫁到江夏王府去的。雖然心中同樣輕視林管彤這個被送去家廟思過的,卻不好在麵上對未來的小姑子露出鄙夷,隻得支支吾吾地附和道:“是嗎?我......我沒看到她,許是去了別處玩呢,長寧郡主再找找。”
“唉,說實話,大姐姐與我素來不怎麽合得來的,今日她的丫頭也沒跟來,她走時說要去出恭,這麽久了卻還未歸來。我一個人不好找,若是通報祖母驚擾了大姐姐,反而要埋怨我大題小做呢。所以隻得來麻煩秦小姐與我一塊兒去尋了。秦小姐與大哥定了親事,便是我與大姐姐將來的嫂子,不知可否應下這個不情之請?”
她話說得在情在理,今日人多事雜,禦花園又大,她一個姑娘家自然是不好找人的。若是讓林家人找,那老王妃知道了,未免也是多事。秦婉慧在眾目睽睽之下隻得不情不願地應了,起身與她一同離開花廳。
兩人走向通往恭房的小徑,因已入了夜,又是離人聲鼎沸處遠些,細碎石子鋪的路被踩踏出細微的聲響。秦婉慧還曾隨林管彤與王氏奚落過林弦歌的,這兩人自然不會有什麽話說,隻是一路無言。
還未至恭房所在,她們忽然停駐下來。秦婉慧瑟瑟發抖,她分明聽見,微風送來的不僅是遠處的喧嘩,更有清晰的一陣女人的啜泣聲,嗚咽哀婉,叫她毛骨悚然。
“長......長寧郡主,你可有聽見.......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