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五十八章 元宵節(下)

她說話時,連原本甜美的嗓音都有些緊張得發抖生澀。

夜幕初臨,萬籟俱寂,遠處的喧嘩人聲仿若隔世的響動,細微到幾乎讓人聽不真切,反而應和著那若有似無的啜泣聲,竟像是一種詭異的合奏一般。

皇宮是什麽地方,平民百姓雖然最愛津津樂道,但卻是身在局中人才最能知曉。沒有哪個世家大族的後代不知道,皇城中是何等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貴族的少女們則更為驚懼,宮中時常有吊詭的傳聞逸事傳出,被打入冷宮的後妃發瘋而死,長入宮門不受寵幸老死宮中的秀女,被寵妃生生折磨而死的新晉美人,都可是這些怪事的主角,她們往往在夜晚出沒,伴著一陣淒慘的悲鳴哭泣,一縷香魂悄然地從生前走過的角落輕輕逸出。

“我想,定是前頭有人出事了。”林弦歌卻相當鎮定,她的手指向了恭房不遠處的一處小屋。宮中雖有許多大氣恢弘的宮殿,精巧秀麗的別苑,但下人奴才終究是下人奴才,金碧輝煌隻屬於身居高位的主子,因此,許多宮女、太監居住的地方不僅離恭房、水井、洗衣房等處較近,而且也相當簡陋,遠不比另一側的貴氣。

那處小屋便是如此,在恭房附近,又是平房模樣的規模大小,當是倒夜香的下人們所住。那屋中此刻點著燈火,她們二人越向前走,女子哭泣聲則愈加清晰可聞,甚至還有隱隱約約的呼救之聲傳來。

林弦歌眉頭微蹙道:“定是有人出事,咱們還是上前看看吧。”

“這......”秦婉慧在距離小屋不遠處停住了腳步,她是兵部尚書府的大小姐,何等的千金之軀,勉強陪林弦歌前來恭房尋人也就罷了,讓她去下人住的屋子裏頭救人,實在太過降低身價,“我看,還是多叫些人來......”隻不過,身為未出閣的千金小姐,見死不救落下個鐵石心腸的名聲也不好,她眼珠一轉,匆忙出口道。

林弦歌心中了然她此刻所想,想著此處離禦花園也不算甚遠,便點頭應道:“秦小姐說得有理,畢竟你我隻是兩個女子,若是前麵有歹人作案,咱們兩個去不僅無濟於事,反而容易陷入危境之中。”

既然達成一致,二人便提裙快速回到燈會上,因那屋中哭泣聲是個女子,不易鬧大,林弦歌便隻告訴了老王妃,拉了林翰飛以及他的二三好友,秦婉慧則帶著她家兄弟和兵部的一些屬下同僚,匆匆趕往那小屋中。

光是站在屋外,就能聽到那女子嗚咽聲愈加連綿,嗓音似乎更加低啞了。林翰飛與秦家次子秦尚武帶著三五個小兵衝進屋中,不消片刻,卻都低著頭紅著麵色走了出來。

秦婉慧見了此形狀,心中自然好奇,便迎上問道:“屋中發生何事了?可是有什麽歹人做壞事?”

秦尚武支吾了一陣,他求助一般地側頭望著林翰飛,卻看到他並未立即開口,而是有些窘迫地皺著眉向林弦歌耳語了幾句。

在場眾人皆知屋內發生何事,唯有秦婉慧一頭霧水。她正拉著秦尚武想問個究竟,就見那屋中又走出一人來。他衣袍顯然是一時急促之間匆忙穿上的,邊角尚未撫平拉好,卻是神情倨傲狂妄,鷹一般銳利而淡色的眼眸輪流在屋外眾人身上掃視,一股不怒自威的壓力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頭。

“怎麽,本王尋個樂子,你們東晉人還要一個接一個地進來看?”完顏真揚起濃眉挪揄道,在看到林弦歌與秦婉慧兩個女子時,嘲弄的神色更甚道,“連女人也想觀摩一番,看本王如何尋歡作樂?”

完顏真本就是個可止小兒夜哭的煞神,秦婉慧這等嬌嬌弱弱的女子見了,再被嘲諷一番,自然怯懦地往秦尚武背後縮,恨不得立刻鑽到地底下。而林弦歌卻相對鎮靜得多,她見林邦彥與秦尚武都是習武多過念書的主兒,嘴皮子上自然不敵,都漲紅著一張臉原地杵著,便上前一步福了一禮道:“我們無意打擾北狄王的好事,隻不過我與秦小姐出來尋我家大姐姐,卻在此處聽到女子哭聲,一時之間以為宮中有歹人闖入,才叫了自家兄弟來看看究竟。既然已經驚擾了北狄王......還是請北狄王不要將此事傳出才好。”

她話中有些深意,秦婉慧也不禁伸出頭來好奇地望著,還未等到林弦歌再解釋,屋中又走出第二人來,秦婉慧這才明了不要傳出的真正含義。

竟是林管彤。或許是顧慮自己終究是個女子,她進宮時穿著的衣裳尚且完整,隻不過一頭烏絲有些散亂,八翅鑲寶對釵鬆鬆地插在發間,就連耳垂上綴著的金鳳墜子也少了一隻。若是這些尚且說得過去,她的雙目發紅微腫,淚痕清晰可見,潔白如玉的脖頸上現出不少青紫痕跡,這副被人狠狠輕薄了之後的模樣卻是不二的鐵證。

“管彤?!”秦婉慧驚詫之下甚至忘記了自己要與林管彤保持距離,脫口而出。她雖然尚未出閣,卻並非完全不通人事,林管彤這副模樣,再加上那一陣兒哭聲,方才屋中發生了什麽顯而易見。

事關女子聲譽,在場的秦家畢竟是外人,而隨秦尚武而來的又是各家投身兵部的青年才俊,自然都麵麵相覷,誰也不好率先開口。林翰飛到底是林管彤的大哥,他雖然也覺得麵上無光,卻也隻得咬著牙開口道:“不知北狄王如何解釋此事?”

盡管多虧了林弦歌和秦婉慧沒有聲張鬧大,宮中的眾人都未看到,但畢竟是女子失了清白,在場眾人也並非個個嘴巴都密不透風,此事想要息事寧人,怕是不易。

完顏真卻毫不在意,他大手一揮,將自己胸前戴著的泛黃的骨鏈擺正笑道:“我看中了這女子,你們東晉反正是要送個女人過來,不如就讓她跟我一同回北狄算了。”他話音剛落,目光重新落回已經唯唯諾諾地站到林翰飛身後去的林管彤,那神色卻是略帶了幾分曖昧的笑意。

“這......”畢竟還是個沒有接班的世子,林翰飛一時被震住,怔在原地。此事事關兩國邦交,就算他對林管彤沒有什麽情誼,也不能隨意做出決斷。而林管彤卻仿佛失了神智一般,隻是垂著頭站在他身側,兩隻手緊緊地交握住,捏得手筋凸出泛青。

在林家與秦家的周旋下,燈會上這不堪入耳的一幕並未立刻傳揚出去。倒是另一則消息不脛而走,令全京城驚歎不已,據說,北狄王完顏真在元宵燈會上偶然邂逅了因聲名狼藉而獨自賞景的明慧郡主林管彤,驚為絕色之下,便向皇帝要了這個聞名京城的東晉第一美人。

眾人皆道此是天賜良緣,一來是為拍那親自下旨賜婚和親的皇帝的馬屁,二來也實在是肺腑之言。完顏真雖是北狄王,到底是個蠻夷之族不通禮儀的,誰家也不舍得將自家閨女嫁到那等地方去;林管彤雖是出了名的第一美人,但卻出了那檔子被送去家廟的事,女兒家名聲不好聽,又過了十五未定親,也難高攀世家大族。如此算來,二人倒也算相配。

江夏王府不日便要辦喜事,林邦彥卻有些憤懣。他本計劃將林管彤送去西燕,誰料又被橫插了一杠子,隻是他不能直接去質問完顏真,隻得將火氣都對準了林管彤。

誰知林管彤即將和親,在皇後的授意下忙著準備行囊、學習禮儀不說,更有心疼她遠嫁的老王妃護著,王府中雖然忙亂著,卻著實平靜了一陣子。

“大姐姐,今日沒進宮去?”林弦歌抽了個空子去到林管彤院子中,隻見她正對著鏡子梳頭,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些什麽。

見是林弦歌,林管彤不知作出什麽表情,隻得緩緩轉過頭來道:“宮中嬤嬤令我今日休息,順便查驗一下府中送嫁的物件可準備妥了。”

心知林管彤有怨,能隱忍至今也算她長進了不少,林弦歌也不多說,隻是笑著取出一個木頭匣子來道:“我今日,可是特地來為大姐姐送額外添妝的。成親當日,我這個做妹妹的自然還有厚禮相贈,不過這東西實是罕見,不宜令眾人看見,所以提前送你罷了。”

她輕巧地打開木匣,隻見裏頭是兩粒深紫色的藥丸和一個繡著鴛鴦戲水的香囊,藥丸不過一個小指甲蓋的大小,林管彤有些好奇地過去細瞧,卻沒聞到一絲藥味,便問道:“這是什麽?”

“這是兩顆神仙丸。”林弦歌合上蓋子,將木匣放入她的手心道,“叫神仙丸,是因它有險中救命之奇效,人即便重傷中毒,服下一顆也可起死回生。這是世間難尋的珍寶,我也隻是從旁人手中得了三顆,兩顆送給大姐姐。北狄凶險,大姐姐此去還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說到底,她心中對林管彤還是有些愧疚的。從前的恩怨其實不過是小事,教林管彤為避西燕之禍而去北狄,雖然也救了她一命,卻終究存了將來利用之意。神仙丸是初見時靳令台所贈,據說這丸藥藥材極為罕見,如今世間隻餘這三顆,她也算是傾囊相贈,希望如此,能更讓林管彤挨到自己信守諾言,將她接回的那一日。

“香囊你暫且不要打開,待和親出城後,便可拿出裏頭的東西來細看,這兩樣東西,定能助大姐姐在北狄安然無恙。”林弦歌用了一日的時間,將前世自己所知道的完顏真的脾氣性格、北狄的大致情況和勢力等情報寫了下來,塞入了香囊中。待林管彤打開之時,才能明白她的用意。

林管彤手中握著那泛著淡淡光澤的木頭,半晌,才抬眼望著林弦歌開口道:“那一日,你究竟如何讓那男人中計的?”

她委身於完顏真,全是照林弦歌的指教去做。不成想竟真的能成事,這令她有些後怕:林弦歌究竟是什麽人?為什麽她的每一個計劃都設計得如此精準,連赫赫有名的北狄戰神完顏真都會聽從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