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五十九章 弱點

“大姐姐當真想知道?”

林弦歌唇邊逸出一絲微笑。想要在守衛森嚴的宮宴上對身為北狄王,又帶了不少侍從的完顏真下手,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能夠將所有事情計算精準,也的確經過了一番精心設計和蕭逸邗的幫助。

“你讓我提前離席,在那處玉春塘的附近等他,還要吹這個......”林管彤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來,那是一根白生生的、做工相當粗糙的笛子,能認出是笛子還是因那凹凸不平的表麵上並不齊整的氣孔,“我吹了你教的那曲子沒多久,便見他過來與我搭話了,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接過笛子,林弦歌將它窩在手中輕輕摩挲。這並非是普通的東晉樂器,而是一根用獸骨打磨而成的笛子,雖然做工粗陋,甚至那表麵上還隱隱泛黃,卻實在是對付完顏真的利器。

在宮宴之前,林弦歌便與蕭逸邗商議妥當。給完顏真下藥幾乎是不可能,他雖是個粗獷而不拘小節的武夫,在東晉時卻對入口的東西十分謹慎,飲食之前侍從必定先試毒才好。於是,林弦歌便另辟蹊徑,選了另一種奇藥。說起來,還是受王成的啟發,林弦歌選擇的正是含有五石散成分的粉末,讓蕭逸邗在宮宴落座後暗中撒在衣襟之上。這藥粉有輕微的致幻作用,起效不快,卻遇氣揮發,蕭逸邗借敬酒之際湊近完顏真,令他不自覺中吸入藥粉,這才得手。

藥效發作,完顏真自然有些上頭,再加上蕭逸邗灌了他許多酒水,去恭房則是意料之中的了。此時,林管彤早已在去恭房的必經之路上的玉春塘守株待兔,自然萬無一失。

骨笛的粗糲表麵微微刺痛了林弦歌的手指。她低頭望著這根笛子,心中想著的卻是前世在北狄的時光。

她不是真的要做北狄王後,自然對完顏真後宮那些與中原人相差無二的爭風吃醋、明暗奪寵的鶯鶯燕燕們沒什麽興趣。但是,她卻必須要了解完顏真本人,知道他的習慣、弱點和過往,然後將這些看起來不起眼的情報暗中遞回東晉,以助蕭逸之一舉除去完顏真這個北狄的支柱。

草原人的信仰,自然也在林弦歌的涉獵之中。她從前也在書上讀到過,北狄是與中原完全割裂的遊牧民族,在叢林和草原的廝殺中被天地滋養長大的民族,他們的信仰自然而然地與中原人不同。北狄人相信,草原有天神護佑,他們沒有明文的法條戒律,隻有樸素質樸的正義和道德。另外,他們相信輪回,與東晉人口頭上說說的不同,他們對輪回的確信已經到了癡狂的地步。

完顏真便是那些癡狂人中的一員。那是林弦歌剛到北狄的第一年,她從後宮的赫蘭側妃那裏聽說了一個令人有些啼笑皆非的故事。

傳言說,完顏真在未登上王位之前有一個心愛的姑娘,這姑娘是北狄先王屬下一個部落首領的女兒,生得天真活潑,二人情投意合,儼然一對愛侶。可惜天不遂人願,姑娘的父親竟密謀叛亂,完顏真為了得到先王的信任,帶兵剿滅了整個部落,包括那個他已經打算娶回家的姑娘。

據說,完顏真沒有絲毫猶豫地親手砍下了姑娘和她父親、母親以及兄弟姐妹的頭顱,送到了北狄先王的麵前。

這樣的舉動讓北狄先王對已經有北狄戰神之稱的完顏真更加寵信,讓他的稱王一路順暢。而完顏真暗自將姑娘的頭顱單獨留下,葬在一處不起眼的土包中,並將二人的定情之物——他打獵歸來親手製作的骨笛一並埋入大地。

或許正因如此,負了從前愛人的完顏真更加相信輪回之說,相信被自己親手殺掉的心上人總有一天會重新投生世間,帶著那根隨她入土的骨笛與他相見。

赫蘭側妃說起此事時,帶了幾分嘲諷。隻因那時完顏真十分關注北狄眾多部族新生女兒的情況,就是希望能夠尋回當年的愛人。而為了不被人利用,這個故事整個北狄也沒幾個人知道,赫蘭側妃也是在一次完顏真身受重傷昏迷時無意中聽到,她又是在一次林弦歌刻意的灌醉後,才透露了這個消息。

“既然他這麽癡情,當時為何不留她一命?男人都是這樣,情之一字於女子來說是身家性命,於男人卻微不足道,偏生最愛將癡情掛在口中的,還是男人。”赫蘭側妃生性颯爽,快人快語,醉醺醺地拉著林弦歌說此事時,眉梢眼角全是掩不住的輕蔑,令林弦歌大感意外。

但世上畢竟沒有輪回,完顏真直至死去也沒尋到當初的愛人,卻因這個弱點,終究是於今世栽在了林弦歌手中一回。

出現在東晉皇宮角落,用一根似曾相識的骨笛吹奏北狄民歌的少女,絕美之姿,我見猶憐,遠處歡聚一堂的喧囂是人間煙火,此處清幽生澀的笛樂卻是空穀回聲。少女被打斷卻也不惱,更不畏懼完顏真的煞神名聲,隻說自己生來便帶了這笛子,夢中聽得了這段曲樂,卻因從未去過北狄而吹得不甚熟練,但是每每吹起,眼前卻是草原與天幕的廣袤相接,那是一個她有生以來從未去過,卻不知為何,總是想起和夢到的地方。

完顏真自信那段塵封了數年,知曉之人差不多都已離開人世的過往早已是自己的秘密,絕不可能泄露到東晉人耳中,故此心中毫無戒備,全是激動。那少女又麵帶羞怯,請他這個地道的北狄人指點如何吹奏那段曲樂,而笛子上早已沾染了林管彤唇瓣上塗抹好的春風醉。完顏真中招,自然拉著林管彤求歡,由不得她半推半就地反抗,便就近在那一處下人的空房中成了事,事後更是一心要將輪回的愛人帶回北狄才好。

而林弦歌在燈會上計算著時間,差不多了,就請秦婉慧和秦尚武等人一起過去,畢竟這等事還是要有個見證,她們才好洗去仙人跳的嫌疑。

隻是,林弦歌如今是不會將這件事的計算悉數告知林管彤的。盡管她在宮宴上演的這出戲十分出色,但林弦歌終究是不願全心信任這個從前軟弱蠢鈍,現在終於有些長進的女子。

腦中飛快地轉過這些念頭,林弦歌卻隻是輕輕摩挲著那根她精心偽造的骨笛,微微一笑道:“大姐姐,知道得太多了,有時候難免不好。你隻要知道,我今日有本事算計他完顏真,他日,也有本事將他殺了,將你帶回便是。”

林管彤定定地看著林弦歌。這是她從小就記恨的人,她自覺生得美貌過人,這個沒了親娘長相平庸的妹妹沒有一樣比得過她,卻偏偏成日裏一副眼高過頂的淡然模樣,令她見了就討厭。在對蕭逸之芳心暗許的那些日子裏,她更是無數次地咬牙痛恨過,這個女子不知有哪裏好,為何她從小就敬愛的父王和愛慕的太子都百般護著她?

今日,她卻有些明白了。她在林弦歌的臉上看到了一種自己不曾擁有過的東西,這樣東西與容貌無關,是她那張有些蒼白和平淡的麵容上,隱隱透著堅毅的神色和光。這樣的神情,她隻在自己離府去家廟的前夜,在王氏的臉上看到過,讓她不由自主地覺得,有了依靠。

元宵一過,春光便明媚了起來。天氣轉暖不說,京城中也忙碌了起來,蕭逸之與禮部一同操辦明慧郡主和親北狄之事,很是隆重。

到了那一日,比照的是公主出嫁的儀仗和規格。雖說林管彤隻是個郡主,為了和親麵上好看,東晉皇帝特意將她加封為嘉和公主。十裏紅妝,浩大聲勢,送親的嫁妝和隊伍從皇城根兒下一直羅列到街上,觀禮的百姓們都嘖嘖稱奇,紛紛讚那已經上了轎子,穿了一身精美絕倫鑲金帶玉的嫁衣的新娘子是深明大義,天人之貌。而前頭的完顏真,卻也為了林管彤勉強隨了東晉的禮節,在那隨身穿著的獸皮下加了一身新郎官的紅衣,隨著他一聲令下,送喜的鑼聲響起,伴著送親隊伍浩浩****地向京城外行進。

“你覺得,她能做好那件事嗎?”觀禮的人群中,自然也有沈長淵和林弦歌了。按規矩,長姐出嫁,林弦歌是要一路陪著的,直到林管彤上了花轎,她這才找了借口來到街上。沈長淵是知道林弦歌將林管彤送到北狄的目的,他同樣也見識過林管彤的扶不上牆,這才有此一問。

林弦歌望著遠處紅色的長龍,嘴角微微一翹道:“沒有天生的蠢人,她隻是被保護得太好了。如今被丟進泥沼裏,我信她有本事翻身。畢竟宮宴那日,她演的可真好,換了是我,也難哄得完顏真全信了。”

話音未落,她忽然轉身四處環視,麵上現出憂慮的神色來。沈長淵見狀,不由得側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卻隻看到了一片烏泱泱的人群。

“方才有人在後麵跟著我偷聽。”林弦歌警惕地攥緊了衣擺,她雖然不曾習武,耳力也比不過沈長淵,但在北狄鍛煉出的直覺卻相當強。她隻覺得有一種十分熟悉的目光一直在注視著自己,回過頭去,卻沒見到任何一個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