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六十章 有孕

“這兒觀禮的百姓太多,我並沒有聽到有人。”沈長淵雖然沒有察覺,卻一向重視林弦歌的判斷。他也跟著四處環視了一番,入目的卻是送親隊伍離開前拋撒的喜錢與喜糖,以及鬧哄哄還未來得及散去的百姓。

林弦歌卻收回了目光,拉著沈長淵緩緩地隨著人群向街道外退去:“說起來,之前一直忙著大姐姐的事,我倒忘了。我以為,蕭逸之在王府中有個探子。”

“探子?”

此時,他們已經退到了街道外的一處長廊下,人雖多,沈長淵卻一直以手護著林弦歌以免被外人衝撞或碰觸到,畢竟,閨中女兒見的外男越少越好,在民風保守的東晉,即便是素不相識的兩人,若是男方有心輕薄,女子也難脫其咎。

“不錯。”林弦歌也留意到了沈長淵自然而然維護的動作,目光微閃,卻並未作出任何反應,“那日元宵燈會上,蕭逸之對我說的話很有些意味。我要將大姐姐送到北狄的事,除了你,蕭逸邗,王成以及纖雲夫人,無他人知曉,那麽,蕭逸之又是怎麽知道我有別的計劃算計?必定是有王府有個內應,他以此來監視我或父王的動靜。”

沈長淵摸著下巴,猜測道:“會不會是王成?畢竟,他與你有些舊怨,又是個沒腦子的蠢貨。”

這話說得有幾分道理,林弦歌思量了片刻卻又答道:“不可能。王家是皇帝的人,絕不可能暗中倒向蕭逸之。而且......若是王成通風報信,那晚大姐姐的行動就不會如此順利,蕭逸之必定會千防萬防的。”

她陷入了沉思,緊緊抿著下唇的認真模樣令沈長淵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好了,如今塵埃落定,你也該想點別的了。”沈長淵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目光卻帶著幾分戲謔,“比如,咱們的婚事怎麽安排?”

林弦歌揚眉拂開那隻不安分的手,瞥了他一眼道:“什麽婚事?誰說了我要嫁你?”

沈長淵的目光帶著幾分戲謔地遊移到她的腰間,被推開的手撚起她腰間的玉佩道:“若是不嫁,又為何收了我的信物,還日日戴在身上?”

他手中握著的,正是那一日他身受重傷來到林弦歌閨房,第二日與尋找包打聽的字條兒一塊留下的玉佩。林弦歌有些茫然,她素來不甚講究衣著打扮,如今府中又有老王妃為她撐著場麵,春夏秋冬四季的衣裳首飾堆了幾大箱,每日穿什麽戴什麽都是冬漁一力打理,今日不知怎麽就將這塊玉佩翻了出來帶著,她竟分毫沒有發覺。

怕她惱了,沈長淵見好便收起那副笑嘻嘻登徒子的模樣,帶著幾分嫵媚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望著她道:“這東西,將來有大用處的。小丫頭,你可要收好了。”

雖然沈長淵為了寬慰林弦歌,說了一句塵埃落定。但事實上,成功將林管彤送到了北狄的林弦歌卻並未完全鬆懈下心神。

北狄遠在千裏,手刃了完顏真盡管是她夢寐以求的事,卻並不能操之過急。如今三國的形勢也日益嚴峻,動了完顏真,蕭逸之、林邦彥、王靖賢等人也勢必要有大動作。她想要親手除去的人,想要窮盡心力報複的人太多了,牽一發而動全身,要忍,忍而後能定。

因此,林弦歌人坐在自己的院中,心神卻早已飛到府外。她雙目微合,手中捧著的是一碗用王府花園中剛剛結出的花苞碾碎,與新鮮果子調製凝結成的水晶糕,小匙挖去了一角,卻遲遲沒有送入口中。

當務之急......是纖雲夫人與王成究竟要怎麽處理。她的目標中,最好下手的莫過於王靖賢和王家。這是她的殺母凶手,卻已經式微,如同垂垂老矣的猛虎,當年如何咆哮威武,如今就如何孱弱體虛。但是,上一回王成已經吃過她的虧,要如何設計才能將王成與他背後的王靖賢一網打盡?

“郡主,那水晶糕可是老王妃特意吩咐為您留下的,聽說這野果子可稀罕了,府中除了您和老王妃、王爺,可都沒有份例呢。這半天了一點兒都不動,莫要浪費了。”正思索著,冬漁端著一盆水打了簾子進來,她瞅了林弦歌這頭一眼,不由得可惜地咂咂嘴。

林弦歌卻笑了,緩緩將那一小塊晶瑩剔透的糕送入口中,剩下的放回桌上:“野果子又是什麽稀罕物件?不過因如今是早春,時令果蔬不多,吃個新鮮景兒罷了。我嚐著不過是一般,你拿去吃了吧。”

說到底,冬漁也不過是個略比她大幾歲的姑娘家,聽她這麽說了,立刻喜笑顏開地端起水晶糕來品嚐,剛吃了沒幾口,又忽然想起什麽似的開口道:“對了,郡主,我方才去井邊打水,聽伺候王爺的菱兒說,王爺最近在選親呢。”

這便是丫鬟的好用之處了。府中大事小事,林弦歌身為郡主,有時消息滯緩,而魏千雖是個出色的暗衛,卻畢竟是個男子,不好打聽。冬漁卻不同,她是個丫頭,一頭紮進王府的丫頭堆兒裏,與這個談兩句家常,與那個說幾句奇聞。丫頭往往是主子身邊最親近的人,傳出的消息即便有二分浮誇,卻總有八分為真,隻要有些細小的碎片傳聞入耳,就可供林弦歌知曉斟酌。

而林邦彥選親,便是一件大事。掐指算來,距王氏逝世已有好幾個月,府中沒有個當家主母,事事都不便。東晉女子喪夫,需守節三年才可再嫁;男子卻可隨時續弦。而林邦彥身為異姓王爺,手握重兵,雖然已是中年卻儀表堂堂,又沒甚花名怪癖流傳在外,想來,再娶一個世家大族的女子為妻也不難。

“菱兒說,她瞧見王爺拿了不少女子的圖冊集子在書房,看樣子,是在物色新王妃的人選了。”冬漁很快就將那碗酸甜適口的糕點吃了精光,小心地抽出帕子抹了抹嘴角,這才繼續回稟道。

東晉設有冰人一職,這個行當不僅在平民百姓中頗受依賴,在貴族世家中則更加重要。冰人們為方便男女締結婚姻,便製作有門當戶對的女子男子的圖冊集子,將人的相貌、年齡、家世等羅列得一目了然。林弦歌方才正在思量如何對付王成,聽到此言,卻忽然想出了個主意來。

“我知道了。”她唇角微微翹起,有些慵懶地拂去臉側無意中泄出的三兩縷發絲,“你繼續盯著那頭,無事的話就多與菱兒說說話。還有,這幾天多與纖雲夫人院子裏的大丫頭接觸接觸。”

林邦彥要續弦的事還未定下準信兒,江夏王府卻又傳出了另一個喜訊。

此時已經是四月了,正是春日的好時光。王府中百花爭豔,生機勃勃,而這個喜訊無疑讓上一年所有蒙在江夏王府上頭的陰霾——林思源的失蹤,王氏的病逝,林管彤先是進了家廟後又被完顏真帶回北狄,稍稍消散了一些。這個喜訊便是,纖雲夫人有了身孕。

一時之間,這個因為鴛鴦的得寵而被眾人遺忘了的女子重新奪得了林邦彥的關注,就連向來古板看不上戲子出身的老王妃,也一日幾次遣人去探望,十天請一次大夫診脈,還特地為她設了小廚房,日日燉些滋補養胎的飯食。

這也是自然。林邦彥子嗣單薄,他眼見著王家因子嗣後代不繼,偌大個王府隻得屈居於京城無數權貴人家之下,而自己先後寵幸的不少寵妾美姬,包括鴛鴦在內,肚子都遲遲沒有動靜。這下纖雲夫人被診出已有三個月身孕,自然是心中喜悅,連帶著對那已經沒什麽興趣的纖雲夫人也多了幾分柔情。

“懷了個孩子而已,倒像是揣了個寶貝。”鴛鴦往日裏壓了纖雲夫人一頭,眼下她身懷有孕,自然不安好心地時常來鴛鴦院子裏頭挑釁滋事,鴛鴦為躲個清淨,便隻好來林弦歌院子坐坐,橫豎纖雲夫人有把柄在林弦歌這裏,無論如何也是要躲著走的,“真是看不清,她自己連個姨娘都還不是呢,就算生了個兒子又能怎樣,一個庶子哪有出頭之日?也就是現在府中沒什麽小孩子,大家一時新鮮罷了,她還真當自己懷了個貴子啊。”

聽鴛鴦這話,林弦歌不由得心中微訝。往日裏,她隻當鴛鴦是個鄉野的姑娘,雖有靈氣和心誌,卻終究是單純的心性。沒成想她竟看得比市井與王府中混跡多年的纖雲夫人還清楚明白幾分,不由得微微笑了起來。

“你理她作甚?”林弦歌低頭啜了一口茶水,出言暗示道,“你與她又不是一路人。”

鴛鴦卻仿佛沒有聽到,自顧自地打著手中替魏千做的劍穗道:“我隻是覺得奇怪,既然她有把柄在你手裏,為何你容她至今?”

林弦歌微微一笑,算起來,距上一回大夫來替纖雲夫人診脈,已有十日了,怕是再過不久,大夫就要來府中了。

“手中有底牌,未必要立刻打出去。要審時度勢,選一個最好的時機,才能用最小的牌,贏得最大的彩頭。”

仿佛在應和林弦歌的打算,二人一杯茶還未飲完,就聽得院子外頭一陣鬧哄哄的,夾雜著女人尖利的叫聲,不知發生了何事。

“外麵怎麽了?”鴛鴦第一個坐不住,她放下劍穗子就站了起來,推開窗子向外頭探去。還未看出什麽端倪,冬漁卻進了房內回稟。

“郡主,剛剛大夫來看診,說......纖雲夫人滑胎了......”她望向林弦歌的目光帶著一絲狡黠,語氣卻十分平緩,叫鴛鴦聽不出什麽所以然來。

“是你做的?”鴛鴦隻得轉頭看向林弦歌。她從不懷疑這個少女的心狠手毒,殺死一個還在腹中的孩子,似乎不是什麽做不出的事;從方才林弦歌透露出的一二分意思來看......她是要對付纖雲夫人了。

林弦歌卻並沒有理會她,而是兀自站了起來,將手中的茶盅放到桌案上道:“纖雲夫人滑胎,咱們理應去探望。冬漁,走吧,去看看,我想......父王和祖母也應該到了。”

“王爺......求王爺不要怪罪纖雲......”

前腳剛進了纖雲夫人的小院,林弦歌與冬漁就聽得女子柔媚哀婉的乞求之語,裏頭似乎是一團亂,故此也沒有通報的丫頭。隻見小小一間臥房裏擠滿了人,林邦彥、老王妃、陳側妃,還有床榻上麵色蒼白帶著虛汗的纖雲夫人,她身下不知為何,洇著一團暗紅的血漬。

“弦歌,你怎麽來了?”見她進房,老王妃皺著眉搖搖頭。一個閨中女兒,無論如何也是不該看到這場麵的。

林弦歌卻寬慰地笑笑,伸手扶住老王妃佝僂的身子道:“無妨,我在院中聽得這邊出了事,特意來看看的。究竟出了何事?”

“這個賤人!她自己吃了打胎藥,若不是今日大夫來,本王還被她蒙在鼓裏!”林邦彥似乎聽到了林弦歌的問話,他一把推開纖雲夫人揪住他衣襟的纖纖玉手,抬手便是一個怒到極致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