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戈理小說選

肖 像

第一部

任何地方停留的人都不如休金商場中畫店門前的人多。

這個小店,確切地說,收集了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其中大部分的繪畫作品都是油畫,外邊上了一層暗綠色的亮光漆,裝在金玉其外的黃色框子裏。樹木雪白的冬景,仿佛一片火海似的火紅色晚景,一隻臂膀脫臼、叼著煙、三分像人七分似穿戴衣冠的吐綬雞似的佛拉芒農夫[散居在比利時、法國和荷蘭境內的一個民族。]——這就是這些畫裏常見的題材。此外還有一些雕版畫:戴羊皮帽的霍茲列夫·米爾紮的肖像,頭戴三角帽、歪鼻子的將軍像。另外,這家畫店的門上經常掛著一疊疊印在大張紙上的民間版畫:一:這就可以看出俄國人的天賦。有一張畫著米利科特裏薩·基爾比季耶夫娜公主,另一張則畫著耶路撒冷城,畫上的房屋與教堂胡亂塗抹著紅包油彩,連一片土地和兩個戴手套、正在祈禱的俄國農夫也被染成了紅色。這些畫一般很少會有買主,但看的人倒是有一大堆。

一個酒鬼模樣的仆人站在畫前一直打著哈欠,手裏還端著從飯店為主人買來的兩盒飯,毫無疑問,他的主人喝不成太熱的湯了。他前麵站著兩個穿大衣的士兵;常常逛舊貨市場的老總想出售兩把鉛筆刀;一個從奧赫塔來的女販,提著滿滿一盒子的鞋。每個人來這裏賞畫的目的跟方法都不一樣:農民們經常伸出指頭來指指點點;老總們看畫時是一副嚴肅的神態;小廝和學徒們則嘻嘻哈哈,指著漫畫相互奚落;穿粗毛呢大衣的老仆到這來看畫,隻是想找個地方忙裏偷閑得歇歇腳;而女販及年輕的俄羅斯村婦,隻是出於天性,趕忙湊上前去,想聽聽人家在閑聊些什麽,想看看別人在看什麽。

這時,年輕的畫家恰爾特科夫,在路過這家畫店時就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舊大衣及背時衣服,表明他是那種忘我工作,無暇顧及衣裝打扮的人,可衣著打扮對年輕人卻總有一種神秘的吸引力。他在畫店前停住了腳步,開始隻是對這些醜陋的畫暗自發笑,後來他也不由地沉思起來:他開始想著,誰會想要這樣一些作品呢?俄國人喜歡看葉魯斯蘭·拉紮列維奇[古代民間童話中的主人公。]、酒囊飯袋們、福馬及葉列瑪,他感到這並不奇怪,因為所畫的內容都是些民間最通俗易懂的題材。但是誰會買這些紅紅綠綠、肮髒齷齪的拙劣彩畫呢?誰會要這些佛拉芒農夫,這些大紅大綠的風景畫呢?這些畫看起來就像是在追求高尚的藝術風格,其實都是對藝術的莫大褻瀆。它們也非自學者的幼稚作品,雖然整體上畫得毫無感情又滑稽可笑,但也能流露出強烈的創作衝動。隻是,這裏看到的卻都是愚笨、頑鈍,簡直平庸到無可救藥的程度了。這種作品妄想蠻橫無理地擠進藝術殿堂,但它們卻隻配和低俗的匠人之作為伍;還能看出,這種平庸的習氣冥頑不靈,硬將匠人習俗帶進了藝術。同樣的色彩,一樣的風格,同樣熟練而老到的手藝,與其說是出自人的手筆,還不如說是出自一架製作粗陋的自動機器!他在這些肮髒的畫麵前佇立良久,他的思緒早已不在這些畫上了。這同時,畫店老板,一個穿著粗呢大衣,臉上的胡子從星期日起就沒刮過的很不起眼的男人,也早就在他身邊絮叨上了,雲山霧罩地說了老半天價錢,都不知道這個顧客喜歡什麽,想要什麽。

“這幅農民的畫及這幅風景畫,隻要一張白票子[舊俄紙幣,麵值25盧布。]就賣啦。多好的畫啊!不論是誰,一看就中;這可是剛從市場上收來的,上的光漆還沒幹呢。再看看這幅冬景圖,買幅冬景吧!隻要15個盧布!光是框子也值這個價。瞧這幅冬景多麽美!”

說著,商人就用手指輕輕彈了彈畫布,看來是想顯示一下那冬景畫製作得質地優良。

“是否將它們捆在一起給您送去?您府上在什麽地方?噯,小夥計,快拿根繩子來。”

“且慢,老兄,不用這麽匆忙。”畫家見手腳麻利的商人真要把它們捆到一起了,這才回過神來,他感覺在店裏站了這麽長時間,什麽都不買有點兒過意不去,就說:

“等一下,我隻是來看一看這裏有沒有我中意的。”然後,他就彎下身,從地上撿起那些亂七八糟堆放在一起的、已經磨損了的、落滿塵土的拙劣彩畫,看上去,這些畫根本就不受人歡迎。這裏有古老的家族肖像,這些家族的後裔,恐怕在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了;還有一些完全看不出畫著什麽的破爛畫布;金色鍍層已經剝落的畫框——總之,是一堆各式各樣的破爛垃圾。但是,畫家撿起來一一細看,心中暗想:

“說不定會找到點什麽。”

他不隻一次聽人說過,在賣爛貨的那兒有時會在垃圾堆裏找到巨匠的名畫。

店老板看著他去挑畫,就不再忙著招呼他,恢複了平時的姿態,端起了應有的架子,重新又站到店門口,招徠路過的行人,一隻手還指著畫店:

“過來吧,老兄,看看這兒的畫!請進,請進,這是剛從市場上收來的。”他吆喝了老半天卻也隻是徒費口舌,又跟對門一樣站在店門口的一個賣布頭的聊了個夠,最終想起店裏還有一個買主,就轉身進了裏麵。

“怎麽樣啊,老兄,選中了什麽沒有?”

畫家在一幅畫跟前已經一動不動站了好久了。這幅畫的大畫框想當年肯定非常華麗,可如今它的金色鍍層已經剝落,畫的是一個青銅色麵龐的老頭,顴骨突出,麵容憔悴;麵部特征就像是在他**的瞬間捕捉到的,反映的並非北方人的神氣。麵容裏刻畫出了炎熱中午留下的痕跡。他身披著一件寬大的亞洲式衣服,雖然肖像受到損傷,落滿了灰塵,但是從臉上將灰塵擦掉之後,他便看出這是出自大畫家的手筆。看來這幅肖像還未畫完,可筆力還是令人驚歎的。最不平凡的就是那雙眼睛;想必,畫家在這雙眼睛上用盡了筆力,花盡了心血。那雙眼睛簡直就像在盯著你看,以致達到呼之欲出的程度,就像那奇特的形象破壞了肖像的和諧。當他將肖像拿到門口看時,那雙眼睛更加顯得炯炯有神。它幾乎給周圍的人也留下了一樣的印象。站在他身後的一個女人高聲喊著:

“那眼睛瞪著呢,”趕忙向後退了幾步。

一種不愉快的、莫名其妙的感覺襲上心頭,他就將肖像放在地上了。

“好吧,將這幅畫買去吧!”店主說。

“要多少錢?”畫家問。

“還能要多少錢?就給75戈比吧。”

“不要。”

“那您要給多少錢?”

“20戈比,”畫家說道,做出一副要走的樣子。

“怎麽能還到這樣的價錢,20戈比連個畫框都買不了。看來是打算明天再過來買吧?先生,先生,請回來!最少再添10戈比吧。拿去吧,拿去吧,就給20戈比行了。說實話,就當發個利市吧,誰讓您是第一個買主呢。”說罷,他做了個手勢,好像是說:

“隻能如此啦,這幅畫算完蛋了!”

恰爾特科夫就這麽意想不到買了一幅舊畫,同時還想道:我幹嗎要買它?它對我能有什麽用?可也沒有辦法。他從口袋裏掏出了20戈比,遞給店主,將肖像夾在腋下拿走了。他在路上又想起,他花了的20戈比幾乎是他最後的幾個子兒。他的思緒忽然蒙上了陰影:心裏一陣懊惱,頭腦中茫然一片,虛無縹緲。

“遇上鬼了!世上的事真是煩人!”他懷著俄國人遇上倒黴事的那種心情說。他幾乎是機械地邁著快步往前走去,對一切都無動於衷。晚霞的紅光還映在半邊天上,麵對晚霞的房屋上還能見到柔和的亮光。同時,蕭索青亮的月光也越來越明亮。房屋與行人投射出半透明的淡淡的影子,就像尾巴一樣拖在地上。畫家看著天空映照著透明的、清淡的、依稀可見的光亮,漸漸地有點仰首伸眉,“多麽柔和的色調!”和“倒黴,真見鬼!”這兩句話幾乎同時脫口而出。他整了整不斷從胳肢窩向下滑的肖像,加快了腳步。

慢慢的,他疲憊不堪,渾身是汗,好不容易才走回瓦西裏島第15街自己的寓所。他走幾步就歇一口氣,費力地爬上滿地汙水、到處是貓屎狗尿的樓梯。他敲了敲門,但沒人答應,看來裏麵並沒人。他就靠在窗沿上,耐心地等待著,一直等到身後聽見一個小夥子的腳步聲。這小夥子身著藍色襯衣,是他的傭人兼模特兒,還負責磨顏料和擦地板,盡管擦過之後,他那雙長筒靴立即又把地板踩髒了。小夥子名叫尼基塔,當主人不在家時,他便到門外消磨時光。他費了好大工夫也沒將鑰匙插進鎖孔,因為天黑得根本看不清。門終於被打開了。恰爾特科夫走進門廳,這裏冷得讓人難以忍受,就像畫家們家裏常見的那樣,隻是,畫家們卻並不在意。他沒有將外套交給尼基塔,而是穿著它走到自己的畫室,這是一間四四方方的大房間,可是房頂很低,窗戶都結了冰,裏麵擺放著畫家們的各種各樣的破爛貨:石膏手臂的碎塊,繃著畫布的框子,才起了頭便扔到一邊的畫稿,抻開來搭在幾把椅子上的帷幔。他累得很厲害,脫掉外套,就漫不經心地將帶回來的肖像放在兩張小畫布之間,隨後一歪身坐到一張狹小的沙發上。這沙發早已不能說是包著皮的,因為之前固定皮子的一圈銅釘子早就完全跟皮子脫離,皮子早已浮擺在上麵,以至於尼基塔能將汙黑的襪子、襯衣和一切沒洗的髒東西統統塞到它的下麵。他攤開四肢,盡量舒服而隨意地躺了一會兒,隨後,他讓拿蠟燭來。

“蠟燭沒有了。”尼基塔回答說。

“怎麽又沒有了?”

“明明昨天就沒有了嘛。”尼基塔說道。畫家想起來,蠟燭確實是昨天就沒有了,然後就緩和下來,不作聲了。他讓傭人為他脫了衣服,穿上破爛不堪的睡衣。

“還有一件事兒,房東又來過了,”尼基塔說道。

“唔,是來要錢的吧?我知道了。”畫家揮了揮手說道。

“他這回不是一個人來的,”尼基塔說。

“和誰一起?”

“不認識,但是個派出所的人。”

“派出所的來幹嗎?”

“不知道幹嗎,說是因為不交房租的事。”

“他們想怎麽辦?”

“我不知道想怎麽辦;他說,要是不想交錢就得搬家;他們倆明天還會來。”

“讓他們盡管來吧,”恰爾特科夫冷漠又憂心忡忡地說。憂鬱的心情最終完全困擾了他的思緒。

年輕的恰爾特科夫是位極富才華的畫家:他的畫筆能在瞬間勃發出敏銳的洞察力、想象力和幾乎與大自然融為一體的強烈衝動。

“當心啊,老弟,”他的教授不隻一次對他說過:“你是有天分的;你要將它糟蹋了那可是罪過啊。不過你沒有耐性,你若是受到什麽東西的**,喜歡上什麽東西——你便會被它迷住,其他的在你眼中都是廢物,都不合你的心意,你甚至會對它們不屑一顧。你當心可不要成了一個時髦畫家。你如今就已經有點用色喜歡大紅大綠的苗頭了。你構圖不再嚴謹,有時軟弱無力,幾乎連線條都看不出來。你在明暗配置的手法上開始追逐時髦,追逐刺眼的風格——當心吧,這樣可就沾染上美國的作風了,你可要自重啊,你已經開始追逐世俗的東西了。有一次我見了你脖子上圍著考究的圍巾,頭上戴著發亮的帽子……這的確是很誘人的,為了錢就會去畫那些流行畫和肖像畫。這可就將才能給毀了,再也別想發揚光大了。忍耐點兒吧。任何工作都得深思熟慮,浮華的東西一定得拋棄——錢就讓別人去賺吧。屬於你的東西一定跑不掉。”

教授的那些話一部分是對的。確實,我們的畫家有時也很想縱酒作樂,講究一下穿戴,或者說,想顯示一下自己的青春年華。盡管如此,他還是很能自我克製的。他有時會忘記一切,凝神專注地提筆作畫,若讓他放下畫筆,就好像打斷他的美夢一樣。他的鑒賞力有了明顯的提高。他還不懂拉斐爾[生於1483-1520,意大利文藝複興時期的著名畫家和建築師。]那深邃的精髓,但他已經熱衷於基奧多[生於1575-1642,意大利著名畫家。]迅捷而豪放的筆觸,對提香[生於1489-1576,意大利文藝複興時期著名畫家,威尼斯畫派代表人物。]的肖像畫更是心馳神往,對弗拉芒畫派也頗為讚賞。古畫的那種色彩暗淡的風格他卻不能全部都接受。不過他還是從中領悟到一些真諦,盡管他內心裏並不同意教授的那種觀點,說什麽古代的大師是絕對不可企及的。他甚至以為,19世紀在某些方麵已經大大超過了前人,自然風景畫發展得更加明快、生動而逼真;總而言之,他此時的想法,和那些學有所成、躊躇滿誌的年輕人都是一樣的。有時候他感到十分懊惱,見到外來的畫家,法國的或德國的,有時甚至是一些沒天賦的畫家,僅僅因為氣勢老到、筆觸敏捷及色彩鮮明,便會名滿天下,瞬間財運亨通。這種情緒並非產生在他廢寢忘食、孜孜不倦作畫的時候,而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如無錢購買畫筆和油彩,糾纏不休的房東一天來十次以催討房租的時候。那時,饑腸轆轆的他,想到富有的畫家的命運,心裏就酸溜溜的;那時,他甚至還會產生一種俄國人頭腦中常會有的想法:索性拋開一切,與其吃苦受罪,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去過花天酒地的生活。眼下,他的心態八成正是這樣的。

“還是算了吧!忍耐,忍耐!”他懊喪地說道,“忍耐也總得有個限度啊。忍耐!但我明天拿什麽錢去吃飯呢?明擺著誰都不會借錢給我。將我所有的畫都拿去賣,也就是賺個20戈比罷了。這些畫當然都可以惠及眾人,這我最清楚的,因為每一幅畫上都傾注了我的心血,在每一幅畫上我都嚐到了個中滋味。但是有什麽用處呢?習作,試作——終究也隻是習作、試作,根本就沒有出頭的日子。人家都不知道我的名字,誰會來買我的畫?誰想要寫生班中臨摹的古董畫呢?誰會要我那幅未完成的普敘赫之戀,還是我房間的那幅遠景畫,或者我那尼基塔的肖像呢?盡管這幅肖像的確比任何時髦畫家的肖像畫得都好。說實話,這又有什麽用呢?我幹嗎要折磨自己,就像個小學生一樣,慢條斯理地練習這些基本功?實際上,我隻需表現一下自己的才幹,決不會比任何人差,也能和他們一樣大把摟錢。”

說了這些話,畫家忽然渾身哆嗦,臉色變得煞白;一張**而扭曲的怪臉,正從立著的畫布上探出來看著他。那兩隻可怕的眼睛直盯著他,像要將他一口吞下去似的;嘴唇上好像寫著一道嚴厲的命令:禁止出聲。他心驚膽戰,想要大聲喊叫,將尼基塔叫過來,但是尼基塔已經在門廳裏鼾聲如雷了。可是,他又馬上平靜下來,啞然失笑。恐懼感瞬間即消失了。原來是他買來的那幅肖像,他居然忘得一幹二淨。照進房間的月光照在了它的上麵,賦予了它異樣的神情。他細細地端詳起來,擦拭著上麵的塵土。他將海綿浸濕了,在上麵擦了好幾遍,幾乎將上麵淤積的塵土和汙垢全擦掉了,又將它掛在對麵的牆上。他對這幅非凡的作品更加感到驚異了:整個臉龐就像活了一樣,一雙眼睛盯著他看,讓他不禁一陣哆嗦,趕忙後退了幾步,用吃驚的聲音大喊道:

“盯著看呢,像活人的眼睛在盯著看呢!”

他忽然想起很早之前聽教授講過的一個故事,說的是著名的列奧納多·達·芬奇[ 生於1452-1519,意大利著名的畫家、雕塑家和建築師。]的一幅肖像畫。這幅畫經大師畫了好幾年,仍然認為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不過,據瓦薩裏[ 生於1511-1574,意大利畫家,建築師,藝術史家。]說,它卻已經被大家稱頌為最完美的藝術作品。最經典的是畫上的那雙令當代人驚訝的眼睛,就連上麵最微細的、幾乎看不到的血管都毫無遺漏地畫在畫布上了。不過,現在立在他跟前的這張畫上,卻有什麽東西讓人不可思議。這已經說不上是藝術了,因為這已經完全破壞了肖像本身的和諧。那是一雙活的眼睛,簡直是真人的眼睛!就像它們是從活人身上剜出來,被安到這裏來的。在這裏,沒有那種不論畫家的作品選材多麽可怕,卻能讓人油然而生的高度喜悅之情;在這裏有的是一種病態的、令人壓抑的感覺。

“這到底是怎麽了?”畫家不禁問自己道。“這可是自然呀,簡直活靈活現的自然。為什麽會產生這麽奇怪的不愉快的感覺呢?是不是對自然盲從、生硬地模仿便會造成過猶不及的失誤,就如那不和諧的呐喊一樣嗎?不然就是,你選了一種題材,但對它不感興趣,麻木不仁,沒有注入自己的感情,它定然會將其可怕的一麵呈現在你麵前,某種神秘的、無所不在的思想之光便不會將它照亮,就像你想去了解一個美好的人,卻拿起了解剖刀,切開了他的五髒六腑,發現裏麵淨是令人作嘔的東西一樣。為什麽一種普通、平凡的自然風景,在一位畫家筆下也會光彩奪目,不會感到絲毫庸俗,反倒會覺得賞心悅目,欣賞過後,會感到你周圍的一切就像潺潺流水,更加寧靜而平穩。為什麽同樣的一種自然風景,在另一個畫家筆下就會顯得庸俗、齷齪,盡管他也一樣忠實於自然?不,不是的,定是其中缺少了一種熠熠生輝的東西之故。這就像一種自然景觀,不論它有多麽壯麗,假如天上沒有太陽,總會有缺憾的。”

他又走到肖像麵前,想仔細看看那雙奇怪的眼睛,果真他又驚恐地發現,它們的的確確就在盯著他看。這已經不再是自然的複製品,而是死人從棺材裏探出頭來的那種奇異的活靈活現的表情。不知是月光帶來的夢魘,為一切籠罩了一層與白天相反的陰森森的氣息,還是因為別的什麽緣故,他忽然覺得,一個人坐在屋子裏竟非常可怕。他悄悄地離開了肖像,轉過身去,努力不去看它,但眼睛卻不由自主地斜瞟過去。甚至他在屋子裏走動走動也感到十分恐怖。就像此時他背後會有個人走過來,結果,每想到此,他便回過頭來看一下。他從前從來沒有膽小過,可他的想象與神經卻十分敏感。這個晚上,他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麽會不由地感覺害怕。他在角落裏坐了下來,但就在這個地方,他也感覺有人會隨時從背後伸過臉來看他。尼基塔從門廳裏傳來的鼾聲也無法驅走他的恐懼心。他最終提心吊膽地站起身來,眼睛也不敢抬一下,轉到屏風後麵,躺到了**。他透過屏風的縫隙看著月光照亮的房間,又看到了對麵掛著的肖像。那雙眼睛則更加可怖,更加耐人尋味地盯著他,好像任何別的東西都不想看,就隻想看著他。他感到難以忍受,所以就果斷地從**爬起來,抓過一條床單;走到肖像跟前,一股腦兒把它蒙了起來。

做完此事後,他又躺到**,平靜了一些,思潮起伏地想起畫家的貧困與悲慘命運,想起他荊棘叢生的人生道路。他的眼睛還是不時地透過屏風的縫隙,看一眼用床單遮著的肖像。月光照得床單更加白,他感到那雙眼睛簡直要將畫布穿透了。他戰戰兢兢地凝目觀望,就像要證實剛才是眼花看錯了似的!可是,最後,卻真真切切……他看到,清清楚楚地看到,床單已經不見了……整個肖像又露了出來,對周圍的一切什麽都不看,隻是看著他,簡直想看穿他的五髒六腑……他的心倏然緊縮了一下。他看到老頭兒抖動了一下,忽然兩手撐住畫框。他最終用雙手撐起身子,雙腳向外一邁,從畫框內跳了出來……透過屏風的縫隙隻看見空空的畫框。房間裏便響起了腳步聲,而且離屏風越來越近。可憐的畫家心跳得更加厲害了,他嚇得幾乎喘不上氣了,感覺老頭兒馬上就要繞過屏風來了。他果真過來了,真的繞過了屏風,還是那樣青銅色的臉膛,閃著一雙大眼睛。恰爾特科夫使勁兒地呼叫,但感覺到沒有聲音,他使勁兒地動彈,想隨便做出什麽動作——可四肢一動不動。他就大張著嘴巴,屏息凝氣,盯著這個身穿亞洲式長袍、高大可怕的幽靈,隻能等著他來為所欲為了。老頭兒緊挨著他的腿坐了下來,隨後從寬袍的褶子裏掏出件東西來。原來是個口袋,老頭兒將其解開,抓住兩頭一抖:形狀如長長的小柱子一樣的好多個包兒哐啷咕咚地掉到了地上。每一個包都又用藍色紙包著,上麵寫到:1000金幣。老頭兒從寬大的袖子裏伸出那瘦骨嶙峋的長手開始解開包。隻見金幣閃閃發光。畫家不論自己的感覺多麽難受,恐懼得幾乎就要窒息過去,但還是緊緊地盯住金幣,一動不動地看著金幣在那皮包骨頭的手裏一一被解開,金光閃耀,叮當作響,但後來,又一一被重新包了起來。此時,他看到一個包滾得比其他包更遠一些,一直滾到了他床頭邊的床腿下。就一把把它抓了起來,恐懼地看著,擔心被老頭兒發現。但老頭兒好像一時還忙不過來。他將所有的包收拾起來,又重新放回口袋裏,對他看都沒看便走到屏風後麵去了。當恰爾特科夫聽到離開的腳步聲在房間裏簌簌作響時,他的心跳得異常厲害。他緊緊地抓著那個包,渾身發抖。忽然,他聽見腳步聲又向屏風走來——看來,老頭兒發現缺了一個包。眼見他又繞過屏風向他走來,他絕望至極,用盡全力攥緊手裏的包,拚命得掙紮,高喊一聲,就醒了過來。

他全身出透了冷汗。他的心髒跳得要多厲害有多厲害:胸口悶得著實難受,好像最後一口氣要從裏麵飛走似的。“難道這是一場夢?”他用雙手抱著腦袋說。不過事情可怕的如此逼真,竟不像是夢。他驚醒過來時,明明看到老頭兒走進畫框裏去,甚至他那寬大衣服的下擺還閃動了一下,他的手明明感到一分鍾之前還握過沉甸甸的東西。月光照得整個房間裏亮堂堂的,令畫布、石膏胳膊、搭在椅子上的帷幔、褲子及沒有擦過的靴子,都從幽暗的角落裏顯現出來。此時他才發現,他並未躺在**,而是緊緊站在肖像的麵前。他是如何走到這兒來的,到最後也沒弄明白。更讓他吃驚的是,肖像整個兒的露在外麵,上麵的床單不知所蹤。他嚇得魂飛魄散,癡癡地望著它,隻見上麵一雙活人的眼睛直盯著他。他的臉上嘩嘩的流下了冷汗。他想走開,但感到雙腿像在地上生了根。他感到這決不是夢,老頭兒的麵容還在動,嘴唇向他伸了過來,好像要一口把他生吞下去……他絕望地慘叫了一聲,猛然一跳,這才嚇醒過來。

“難道這也是夢嗎?”心跳得就快崩裂了,他伸出手在身邊摸索著。對呀,他在**躺著的姿勢跟睡著的時候一模一樣。屏風就在他麵前立著,房間裏充滿了月光。透過屏風的縫隙能看到肖像,上麵遮著的床單還好好的在呢,跟他遮上去時一樣。這麽說,這就是個夢啦!但緊握著的手現在還能感覺到,好像剛才手裏握過東西。心跳得十分厲害,跳得太可怕了,胸口憋悶得讓人難以忍受。他兩眼盯著那縫隙,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條床單。而且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床單正在被掀起來,就像床單下麵有兩隻手在亂動,竭力要將它扔掉似的。

“天啊,我的天,這到底是怎麽啦!”他高聲得喊道,絕望地畫著十字,然後就醒了過來。

這真的還是一個夢!他從**一躍而起,幾乎快發瘋、喪失理智了。他怎麽都說不清楚,他究竟出了什麽事:是夢魘還是神靈在作怪,是發燒燒糊塗了,還是真的見到幻影了。他竭力想平息一下內心的激動,也讓隨著緊張的脈搏在血管裏激**的血液平靜下來,他走到窗戶跟前,打開上麵的通風窗。迎麵吹來的冷風讓他清醒過來。月光還照在家家戶戶的房頂與白牆上,盡管天空中飄著的小片烏雲多了起來。萬籟俱寂,隻聽到從遠處傳來的出租馬車隱隱約約的轔轔聲。那車夫一定正在一條看不見的胡同裏等待遲歸的乘客時,看著懶洋洋的駑馬昏昏欲睡。他把頭伸出窗外看了好久。天空中已看能出黎明將至的跡象。他也終於感覺到了睡意,隨後關上窗子,離開那裏,重又躺到**,立即像死人一般沉沉地睡去。

他很晚才醒來,感到渾身難受,好像中了煤氣似的:頭痛得厲害。房間裏一片晦暗,因為窗戶被抹上底色的畫布遮擋著。外麵的空氣中散發著難聞的潮氣,透過窗戶的縫隙滲透進來。他憂鬱而惆悵,就像隻落湯雞似的坐在破沙發上,不知道該做什麽才好。後來,又想起了晚上做的夢。越想越感到壓抑,他甚至懷疑那是否真的隻是夢和普通的夢魘,會不會可能是別的什麽東西,會不會是幻覺。他揭開床單,在日光下麵對這可怕的肖像仔細地看了起來。那雙眼睛確實奕奕有神,讓人感到吃驚,可他並未找到什麽特別可怕的地方。隻是心裏感覺有一種難以解釋的不快之感。不過,他還是不能完全相信那是一場夢。他感到夢裏有那麽可怕的一段是真正發生過的。他甚至認為,從老頭兒的表情和眼神能夠說明,晚上他去找過他。他的一隻手還能感受到,剛剛握過一件沉重的東西,好像前一分鍾有人剛將它拿走。他認為,剛才若是握得緊一點,醒來之後那東西便會留在手裏了。

“天啊,即便給我一部分錢也就心滿意足了!”他說道,重重地歎了口氣,隨後又浮想聯翩,那寫著“1000金幣”幾個誘人的大字的包,眼見著從口袋裏一一倒了出來。包被打開了,金幣閃閃發亮,包兒又被包了起來,他就這麽一動不動地坐著,茫然地看著一無所有的空間,眼睛如何都離不開這一景象——仿佛坐在甜食麵前的小孩子,口裏咽著唾沫,盯著別人在吃一樣。

終於響起了敲門聲,他這才悻悻然得回過神來。房東和派出所長一起進來了。眾所周知,小人物見到派出所長,比有錢人見到乞討者還要膩煩。恰爾特科夫所住的這幢小房子的房東,這一類房產主不論在彼得堡這邊瓦西裏島的第15街,甚至在遠一點的科洛姆納,通常都是這樣一副神氣——這種人在俄國多得是,他們的性格就像舊大禮服的顏色,難以判斷。他年輕時做過大尉,喜歡誇誇其談,還做過文職工作,是個雕刻好手,為人機靈,衣著考究,但又傻裏傻氣。到了老年,他所有的這些鮮明特點都融合得模模糊糊,更加難以分辨。他如今已經鰥居,賦閑在家,不再那麽講究穿戴,也不再吹牛,不尋釁鬧事,隻是喜歡喝杯茶,喝茶時再侃侃大山;在房間裏來回走一走,撥一撥蠟燭頭;每到月末就準時找房客收錢,拿著鑰匙走到街上查看自己房子的屋頂;有好幾次將看門人從自己的小屋裏趕出來,不準他躲到裏麵睡覺;總之,他在奔波一生、過了一輩子**不羈的生活後,如今已真正賦閑在家,隻是保留了一些庸俗的習慣。

“請您親自看看吧,瓦魯赫·庫茲米奇,”房東將兩手一攤,麵對所長說,“他就是不交房錢。”

“沒有錢讓我怎麽辦?等一等吧,我一定會付錢的。”

“老兄,我可不能再等了,”房東憤憤地說道,用手裏拿著的鑰匙做了個手勢:“我的房子裏還住著波托耳金中校,都住了7年了;安娜·彼得羅夫娜·布赫米斯捷羅娃租了一間板棚還有能拴兩匹馬的馬廄,她還有三個仆人——瞧瞧我的這些房客。跟您直說吧,我這可沒有不交房錢的規矩。請您馬上交錢,之後走人。”

“是啊,既然已經講好了條件,那就請趕快付錢吧。”所長也說,稍微晃了晃腦袋,將一隻手指插進製服的紐扣下麵。

“但我拿什麽付房錢?不好辦啊。我現在一個子兒都沒有。”

“既然如此,就將您的畫給了伊凡·伊凡諾維奇,”所長說道,“也許他會同意用畫來頂房錢。”

“那可不行,老兄,謝謝他這些畫兒吧。若是高雅的畫,還能掛在牆上,即便是個戴勳章的將軍,要不就畫個庫圖佐夫公爵[生於1745-1813,特級公爵,1812年衛國戰爭中曾任俄軍統帥,率部打敗拿破侖。]的肖像也行,但他畫的是一個鄉巴佬,穿襯衫的鄉巴佬,是給他磨顏料的仆人。給他這頭蠢豬畫畫,能算什麽肖像;我得照他脖頸痛打一頓才能解氣呢:他將我門閂上的釘子都拔光了,這個痞子。您看看,這畫的都是些什麽玩藝兒:這是一間房子。畫上一間整齊幹淨的房子倒也好了,您瞧瞧他畫的,滿屋子都是垃圾和破爛,要多亂有多亂。您快看,他將我的屋子都糟蹋成什麽樣了,請您自己瞧一瞧。我這兒的房客都住了有七年了,像是中校、布赫米斯捷羅娃、安娜·彼得羅夫娜……我跟您說,這太不像話,真是再沒有比畫畫的房客更糟糕的了:十足的豬狗,但願再也不要跟這樣的人打交道。”

可憐的畫家不得不耐著性子聽著這些話。同時,所長去一邊仔細地看他的畫和草圖。這說明他的本質比房東還多了一點靈氣,還算有一點藝術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