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 像02
“嘿,”他指著一張畫了**女人的畫布說:“這一幅那個……似乎輕薄了點。但這一張幹嗎鼻子底下一片黑,是不是他給自己撒了一層鼻煙啊?”
“那是影子。”恰爾特科夫嚴肅地說道,並沒抬眼瞧他。
“我說,將它畫到別的地方去就好啦,鼻子下麵也太顯眼了,”所長說道。“這個是誰的肖像?”他走到老頭的肖像前繼續說道。“這簡直可太可怕了。好像他本人就這樣可怕。哎喲,他簡直像在盯著人看。嗨,真是一副雷公臉!您這畫的到底是誰呀?”“這是一個……”恰爾特科夫還沒說完,便聽到哢嚓一聲。所長顯然是將畫框握得太緊了,因為所有當警察的人手都很重。側麵的木板向裏折斷了,有一小塊就掉到了地上,同時叮當一聲,一個藍紙包也隨之掉了下來。恰爾特科夫一眼就看到1000金幣的字。他發瘋似的撲了過去,一把就抓起紙包,緊緊地握在手中,因為分量很重,那隻手便**地垂了下去。
“這好像是錢的聲音。”所長說道,他聽到有東西掉在地上發生聲響,但因為恰爾特科夫撿東西的動作太快,他並沒看清。
“我有什麽東西用得著您來管嗎?”
“您現在就得給房東交錢;若您有錢卻不想交,這事兒我就該管。”
“好吧,我今天就會交給他。”
“那幹嗎先前不想交,還惹得房東不安,又驚動了我們警察?”
“因為這筆錢我本不想動。我今天晚上會給他一筆交清,明天便離開這裏,再也不想住這種房東的房子了。”
“您聽聽,伊凡·伊凡諾維奇,他答應給您交錢,”所長跟房東說,“假如今天晚上還不能讓您滿意,那麽咱們就得對不起這位畫家先生了。”說罷,他戴上自己的三角帽,走到了門廳,房東也低著頭跟在他的後麵,就像在想什麽心思。
“謝天謝地,總算滾蛋了!”聽到門廳裏的關門聲,恰爾特科夫說道。
他又到門廳察看了一遍,借故將尼基塔打發出去,家裏就隻剩下自己一個人,隨後將門鎖上,返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心髒激烈地跳動著並打開那個紙包。包裏都是嶄新的金幣,就像火一樣閃著紅光。他如癡如呆地坐在那一堆金幣前,一遍又一遍地問著自己:這不是又在做夢吧?包裏麵整整有一千枚金幣。它們的樣子和他夢中見到的毫無二致。他一枚一枚的翻看了好幾分鍾,就像還沒有清醒過來。他忽然想起了埋藏寶物的故事,祖先將寶貝藏在秘密的匣子裏留給敗家子孫,因為他們早已料到後輩們將來必定會敗家破落。他想著,這是不是有個老爺爺將它藏在家族肖像的框子裏,想留給他孫子的禮物呢?他腦子裏浮想聯翩,簡直充滿了浪漫色彩,他甚至還想到這跟他的命運有沒有某種神秘的聯係,這幅肖像的存在跟他本人的存在有沒有關係,是否命中注定他要得到這筆金幣。他懷著好奇心拿起畫框又仔細地看了起來。框子的一側有一個鑿出的斜槽,上麵很巧妙地插著一塊小木板,不露一絲痕跡。若不是所長的那隻大手將木板弄斷,金幣永遠都不會被人發現。他又仔細看看肖像,再一次對這幅傑作和畫這雙眼睛的非凡功力感到驚奇。他已經感到它們不再可怕,不過每看一次,心裏都不由得有些不快之感。
“不行,”他對自己說道,“不論你是誰的祖先,我也得給你安上玻璃,為你做個金框子來報答你。”他又將一隻手伸到他麵前的一堆金幣上,手輕輕地一碰,心髒就激烈地跳動起來。
“這些錢要怎麽辦?”他凝視著金幣,心想道:“如今至少夠我關起門來工作三年了。現在就有錢買顏料了,有錢吃飯、喝茶,生活費和房租統統都有了。如今誰也不會來打擾我、麻煩我了。我要去買一副上好的人體模型,定胸石膏軀幹像,再塑造幾條腿,擺上一尊維納斯像,買很多一流名畫的臨摹畫。假如我安心工作三年,不趕時間,也不為了賣錢,我就可能超過所有的人,變成有名的畫家了。”
他天經地義地這麽自言自語;但是,內心裏的另外一個聲音卻說得更清楚、更響亮。當他對金幣又看了一眼的時候,他那22歲的年華及火熱的青春便說出截然不同的話來。以前他隻能心熱眼饞、咽著唾沫遠遠地觀賞的東西,如今他完全能買得到了。啊,一想到這一點,他便心花怒放了!應該穿起時髦的燕尾服,這麽長時間的節衣縮食,也該開開葷了,租上一套漂亮的公寓,馬上就到戲院去,去點心鋪,去……如此等等。想畢,他抓起一把錢便上街去了。
他最先進了裁縫店,從頭到腳換了一身新裝,就像小孩似的,不住地對自己上下打量。他買了很多香水、化妝品,沒講價錢就租下了在涅瓦大街最先看到的一套配備有各種鏡子和大玻璃窗的華麗公寓。居然還在商店裏買了一隻昂貴的單目眼鏡和一大堆各式各樣的領帶,數量之多甚至都超過了需要,在理發店裏燙了頭發,毫無緣由地乘著馬車繞城兜了兩圈,在點心鋪裏放開肚皮吃了很多糖果點心,又順便光顧了一家法國飯店,而此前,他對它的印象就如同對中華大國似的隻有一點模模糊糊的傳聞。他在那裏吃飯時雙手叉腰,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還時不時對著鏡子整一整剛燙過的鬈發。他在那裏還喝了一瓶香檳酒,這酒他以前也是隻有耳聞罷了。酒至半酣,他又來到了街上,一副神氣活現、雄赳赳的模樣,用俄國人的話說,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他在人行道上趾高氣揚地走著,戴著單目眼鏡看著眾人。在一座橋上他看到從前的一位教授,他大搖大擺地從他身邊擦肩走過,好像根本就沒看到他似的,以至於教授泥塑木雕似的在橋頭呆立了好久,顯出一臉解不開的疑團。
他的所有東西:繪畫架、畫布、各種畫等等,當天晚上就都一一搬進了華麗的公寓。他將較好的東西擺在顯眼的地方,將較差的東西扔到牆角裏。他在華麗的房間裏踱來踱去,不停地對著鏡子顧盼自憐。他心裏產生了一種不可遏止的渴望,要立即抓住出名的機會,在社會上嶄露頭角。他好像聽到了這樣的喊聲:
“恰爾特科夫,恰爾特科夫!您看過恰爾特科夫的畫嗎?恰爾特科夫有一支多麽傳神的畫筆呀!恰爾特科夫有著多麽出眾的才能啊!”他興高采烈地在自己的房間裏踱著步——早已想入非非了。
第二天,他拿了10塊金幣,去找一家銷路頗廣的報紙,請求給予慷慨的幫助。他受到了一名記者的殷勤接待,那記者當時就稱呼他“最可敬的先生”,握著他的雙手,詳細詢問了他的名字、父稱、居住地址。次日的報紙上,在一則新發明脂油蠟燭的廣告下邊,便登出了一篇其標題為《論恰爾特科夫之稀世奇才》的文章:
“今發現堪稱十全十美之人才,特此奉告,以饗首都教養有素之居民。諸公均有同感,吾等身旁不乏如花之容、絕色之貌,然迄今尚無法將其展現於傳神之畫布,以傳後世。此缺憾如今終可彌補矣!集大成於一身之畫家已脫穎而出。天香國色均可深信不疑,君之麗容必將躍然入畫,栩栩如生,綽約多姿,秀色可餐,宛如彩蝶飛舞於花叢之間。一家之尊長將見到小孫繞膝,合家團聚。商賈、將士、公民、官員將會獲得動力,孜孜不倦,恪盡職守。請諸君於訪親問友之歸途中,或乘購物遊覽之便,從速造訪,畫家富麗堂皇之畫室(位於涅瓦大街某號)陳列有各種肖像傑作,足與凡·戴克[生於1599-1641,佛拉芒畫家。]及提香相媲美。麵對形象逼真、色彩鮮麗之肖像,君當驚喜不已,不能自己。諸君此行恰似抽中幸運彩票,此乃畫家之功勞也,安德烈·彼得羅維奇萬歲(看來,記者很愛用狎昵的口吻)!先生名揚四海,吾輩亦感無上光榮。能識先生真才實學,實乃三生有幸也。門庭若市,財源滾滾,此乃先生應得之報償。縱然記者同行中有起而批評者,然何足道哉。”
畫家讀了此廣告,心中暗自高興,不禁喜笑顏開。他上了報紙,這簡直是破天荒的大事。他將這幾行字翻來覆去讀了好幾遍。將他和凡·戴克與提香相提並論,這太讓他得意了。“安德烈·彼得羅維奇萬歲!”這句話也令他高興萬分。在報紙上用名字與父稱來稱呼他,這是他從未有過的榮耀。他開始在房間裏急促地走來走去,將頭發撓得一片散亂。一會兒坐到扶手椅上,一會兒又一躍而起,接著又坐到長沙發上,一刻不停地想象著怎樣接待男男女女的訪客,一會兒又走到畫布跟前,將畫筆在它正方矯捷地一揮,想將優雅的動作運到手腕上去。第二天,他的門鈐響了。他跑過去開門,一位太太由一個身穿皮大衣的仆人領著走了進來,隨同太太進來的還有一位年約18歲的姑娘,是她的女兒。
“您就是恰爾特科夫先生?”太太問道。
畫家便鞠躬稱是。
“久仰大名,據說您的肖像畫簡直巧奪天工。”說罷,太太將帶柄眼鏡舉到眼前,將所有的牆壁很快地看了一遍,但牆上什麽都也沒有。
“您的肖像畫都在哪兒呢?”
“還沒有搬過來呢,”畫家有點兒發窘:“我剛剛搬到這所公寓,它們還都在路上呢……目前還沒有運到。”
“您去過意大利嗎?”太太問道,同時拿帶柄眼鏡對著他望,因為她找不到其他可望的東西。
“沒有,我並未去過,但曾經想過,不過暫且推遲了……這是扶手椅,您累了……”
“謝謝,我已經在馬車上坐得太久了。啊,瞧,終於看到您的大作了!”太太說著,直奔對麵的牆而去,並舉起帶柄眼鏡看著那些立在地上的習作、命題畫、遠景畫及肖像。
“Cest charmant,Lise,Lise,venez ici,戴尼埃[生於1610-1690,佛拉芒畫家。]風格的房間,瞧,雜亂無章,雜亂無章,上麵還有一尊胸像,一隻胳膊,一塊調色板。看這塵土,你瞧,這塵土畫得多妙!Cest charmant。快瞧那一張畫布上洗臉的女人——quelle jolie figure!啊,那是鄉下人!Lise,lise,穿俄國襯衫的鄉下人!你看,鄉下人!這麽說來,您不僅是畫肖像的了。”
“噢,這隻是雕蟲小技……畫著玩兒的……都是些習作……”
“請問,您對現在的肖像畫畫家有什麽看法?現在再無提香那樣的畫家了,不是嗎?色調中根本沒有那種力量,沒有那種……遺憾的是我用俄語沒法給您表達出來(太太是美術愛好家,拿著帶柄眼鏡幾乎走遍了意大利的所有美術館)。但是,諾利先生……啊,他畫得多麽好!多麽非凡的畫筆!我覺得,他畫的麵部表情比提香畫得還好。您知道納利先生嗎?”
“這個納利又是誰?”畫家問道。
“納利先生。啊,簡直是天才!小女12歲時,他為她畫了一幅肖像。您一定要來我家看看。Lise,你將你的畫冊給他看看。您聽我說,我們來此就是為了請您立即開始給她畫畫的。”
“當然沒問題,我這就準備。”隻一會兒工夫,他便將畫架連同繃好的畫布挪了過來,一手拿起調色板,眼睛凝視那女兒蒼白的臉蛋。假如他是洞察人性的專家,他就會馬上在她臉上看出孩子渴望參加舞會的萌動,對於飯前飯後終日無聊的生活萌發出苦悶與哀怨之情,萌發出穿著新衣出去遊玩的願望;母親開導她鑽研美術以便讓心靈和情感得以升華,但她卻不得不強打精神虛與委蛇而在臉上留下痛苦的痕跡。但是,畫家在這張嬌嫩的臉上隻見到吸引畫筆的幾乎透明的肌膚,誘人的微微慵倦,纖巧晶瑩的頸項還有貴族風度的苗條身材。他的這支畫筆以往隻跟粗笨模特兒的嚴峻麵容、嚴謹的古畫還有一些古典大師的臨摹畫打交道,他早已耐不住想要大顯一番身手,展示一下畫筆的靈巧與光彩了。他已經在腦海裏想象出這張小巧的臉蛋畫出來的模樣了。
“您聽我說,”太太說道,她的臉部表情著實有幾分動人:“我想叫她現在穿一件連衣裙。說實話,我不想讓她穿我們見慣了的那種連衣裙,我想讓她穿得更淡雅宜人,坐到樹蔭下,背景就是一片田野,遠處還有一群羊或一片小樹林……別看出她是去參加舞會或時髦的晚會。說實在的,我們的舞會簡直是在毀滅人的心靈,將人的感情完全扼殺了……一定要樸素,要畫得盡可能的樸素。”(唉!母親和女兒的臉上卻顯示出她們跳舞已經跳得太多了,以至於兩張臉幾乎都變成蠟黃的顏色。)
恰爾特科夫著手開始作畫了,他先讓被畫的人坐下來,隨後在腦子裏構思了片刻。他將畫筆在空中揮了揮,心中定好了基本輪廓,眯了眯眼,向後退了兩步,從遠處看了一看,隨後就開始動筆,用了一個小時的時間將基本的顏色塗抹停當。他看看倒還覺得滿意,便著手畫了起來,全神貫注地投入了工作。他已經忘記了周邊的一切,甚至忘記旁邊還坐著一位貴夫人,有時竟然流露出一些畫家的派頭,大聲發出種種聲音,時而還會哼哼幾聲,就和一般畫家全身心投入工作時一樣。他毫不客氣地用畫筆一指,讓被畫人抬起頭來。對方終於坐不住了,露出十分疲倦的神色。
“夠了,第一次夠了,”太太說道。
“再畫一會兒吧,”畫家已經畫得出了神。
“不,該走了Lise,已經三點鍾了!”她說道,就從寬腰帶上摘下一隻用金鏈條掛著的小表,高聲得喊道:“哎呦,太遲了!”
“隻要一小會兒,”恰爾特科夫用孩子那般天真而懇求的聲音說道。
但是,太太好像這一次根本不想滿足他作畫的要求,隻答應說下一次多坐一會兒。
“這真是太遺憾了,”恰爾特科夫心裏想:“手才剛剛畫得靈活了。”他就想起在瓦西裏島上的畫室裏工作時,誰都沒有打斷過他,誰都沒有讓他中途將畫筆停下來。尼基塔總會一動不動地坐在一個地方——想畫多久就能畫多久。他甚至能夠保持著你讓他坐好的那種姿勢睡過去。他很不滿意地將畫筆和調色板往桌子上一擱,站在畫布跟前,一時竟不知所措。文雅的太太辭別時說的客套話才將他從迷惘狀態中驚醒過來。他就急忙奔到門口送她們出去。他在樓梯上接受了她下一周請他吃飯的邀請,笑逐顏開地返回自己的房間。一副貴族派頭的太太讓他完全著了迷。在此之前,他以為這種人高不可攀,她們生來就是為了帶著那穿號衣的仆人和雄赳赳的車夫乘著馬車在街上疾駛而過,對身著寒酸鬥篷趑趄而行的路人投以冷漠的一瞥。但如今,忽然有這樣一個人物來到了他的屋子裏,他為她作畫,甚至還邀請他去貴族之家赴宴。他感覺再沒有比這高興的事了,喜得神魂顛倒,並為此對自己大加犒賞一番:美美得吃了一頓,晚上又看了一場戲,又毫無緣由地乘馬車在城裏兜了一圈。
這幾天,平時所做的事情他根本沒有考慮去做,隻是時刻準備著,等待門鈴被摁響的那一刻。貴婦人終於和她麵色蒼白的女兒來了。他請她們坐好,動作靈巧地、擺出自以為是上流社會的派頭,將畫布重新移到跟前,開始繼續作畫。當天風和日麗,陽光明媚,天氣十分有助於他作畫。他在被畫者輕盈的體態上看出了許多特征,隻要能抓到這些特點,將它們反映到畫布上,便會令肖像錦上添花。他發現,隻要按照此時此刻姑娘為他顯示出的樣子完美地畫出來,他便能創造某種奇跡。當他覺得他能將別人未發現的特點表達出來時,他的心不禁微微顫抖起來。他畫得心馳神往,把全部心神都傾注到了畫筆之上,又將被畫者的貴族身份忘了個一幹二淨。他看到的是能活脫脫畫出一位17歲少女的秀雅麵容還有幾乎透明的身體,此時,他激動得快要透不過氣來了。任何細微的色度差別他都一一捕捉到了,有一片淡淡的黃色,眼睛下麵幾乎察覺不到的一點點淺藍,他甚至準備將額頭上冒出來的一粒小疙瘩也用藝術的手法再現出來,卻忽然聽到她母親的聲音:
“啊呀,這是做什麽?這根本不需要。您也是……瞧,有的地方……好像黃了一些,看這兒,就像一小塊黑斑。”
畫家便開始解釋,這些斑點和黃色恰是得意之筆,會給麵容增添可愛的秀氣的情調。但他聽到的卻是,它們根本形不成任何情調,完全就是敗筆,隻不過是他這麽覺得罷了。
“請讓我就在這一塊地方塗一點兒黃色吧,”畫家天真地說道。但是人家連這一點點也不讓他塗。她解釋說,Lise,隻是今天心情有點兒不好。她的臉色一點兒都不黃,卻是水靈得讓人驚奇。他就抹去了畫在畫布上的顏色,心裏十分不痛快。很多不易察覺的特征消失了,同時,一部分神似的靈氣也隨之消失殆盡。他就開始毫無感情地、不假思索地將最普通的色彩加在這張臉上,居然將剛剛照這位模特畫就的麵容改成了學校教科書上常見的那種毫無個性的完美的姿容。不過太太卻滿意將她抱怨過的色彩去掉了。她隻是對畫得時間太久而表示驚訝,說什麽聽人說隻要來兩次他便能畫好一幅肖像。畫家一時找不出話來答對。兩位女士就站起身來準備要走。他便放下畫筆,將她們送到門口,隨後麵對肖像一動不動地如墮五裏霧中。他傻呆呆地望著它,同時,那秀麗的女性麵容,那最先被他發現,後卻又被他的畫筆毫不留情地抹去的色彩的輕盈神韻,一直縈繞在他的腦際。因為滿腦子的思緒一時擺脫不開,他就將肖像拋在一邊,另外在什麽地方找到了一幅隨意扔掉的普敘赫的頭像,那還是他很早以前畫的草圖。這張臉畫得十分有靈性,也是十分理想化的,不過沒有個性,僅僅由一般的線條構成,還沒有化為活生生的形體。因為無事可幹,便動手對它加工,努力將他在貴族女顧客臉上發現的特征再現到這張畫上。他捕捉到的特征、色彩、韻味,經過篩選,其精華都在這幅畫上生了根,就如畫家在仔細觀賞了自然風景,離開以後,畫出與之相同的作品所用的方法一樣。普敘赫活了起來,朦朧的想法慢慢化為看得見的形體。年輕的上流淑女的臉型自然而然地轉移到了普敘赫身上,如此一來,它便獲得了一種獨特的表情,足能稱之為一幅獨創的作品。看來,他一步一步地將被畫者留給他的印象全都利用上了,並完全沉醉於自己的創作。一連幾天他都忙著畫這幅作品,那兩位女士又來找他時,恰好碰上他在作畫。他還沒來得及把畫從畫架上取下來,兩位女士老遠的便拍著手發出驚喜的喊聲。
“Lise,Lise,哎喲,多麽像啊!superbe,superbe!虧您想得出讓她穿上一身希臘式的衣服。啊,真是意想不到的神品啊!”
畫家不知應該怎麽給她們解釋這愉快的誤會。他感到心中有愧,就低下頭悄聲地說:
“這是普敘赫。”
“普敘赫式的?真迷人啊!”母親笑著說道。與此同時女兒也笑了起來。
“Lise。你最適合被畫成普敘赫式的樣子,不是嗎?Quelle idée delicieuse!多棒的作品啊!這簡直就是柯勒喬。說真的,我對您早有耳聞,但不知道您有這樣的天才。不行,您說什麽也得為我畫一幅肖像。”看起來,太太也想被畫成普敘赫式的樣子。
“我該對她們怎麽辦呢?”畫家想道,“假如她們自己想要那樣,那就讓普敘赫去冒充她們自己想當然的人吧。”想到此,他便說:“勞駕您再坐一會兒,我還得再稍微改動一下。” “哦,我怕您……她現在就挺像的啊。” 畫家明白她擔心那黃顏色,所以就寬慰她們說,他是想給眼睛再加點光彩和表情。而實際上,他是感到虧心得很,想設法讓肖像與本人更像一些,以免有人指責他厚顏無恥。也沒錯,姑娘蒼白的麵容終於更清晰地表現在普敘赫的形象中了。
“夠了!”母親說道,她又開始擔心,可不要畫得太像了。
結果,畫家得到了應有盡有的報答:微笑、金錢、恭維、真誠的握手、邀請赴宴;總而言之,得到了數之不盡引以為榮的獎賞。肖像甚至轟動了全城。太太讓她的朋友們都來看這幅畫。大家都對此藝術表示驚歎;是什麽畫家能畫得如此傳神,同時又能為本人增添了美色呢!人們發現這麽美的時候,無不在臉上流露出些許嫉妒之色。
畫家一下子就忙了起來,好像全城人都想讓他給畫像了。他家的門鈴不斷地響起。從一方麵看,這是件大大的好事,給了他無窮盡的各色各樣的實踐機會,有很多的臉供他畫。可不幸的是,這都是些很難伺候的人,性急的、忙碌的,不然就是上流社會的,那就比別人更忙,所以就更加迫不及待。不論什麽人都要求畫得又快又好。畫家看得出,若想按部就班地作畫是根本不可能的了,必需代之以靈巧、敏捷的筆法。隻需刻畫出整體的麵貌,加上一般表情,根本無需深入描繪細膩的枝節。總之,全麵地刻畫個性是幾乎不可能實現的。再者,幾乎所有求畫的人都懷有各式各樣的奢望。女士們要求,主要將心靈和性格描繪在肖像中就好了,其餘的有時能夠完全忽略,所有的棱角都要處理得圓潤,所有的缺陷都要盡量衝淡,如若可能,甚至得完全回避。總而言之,這張臉即便不能畫得把人迷住,也得讓人看得出神。所以,當她們坐下來讓他畫的時候,有時就會做出一些令畫家驚異的表情:有人在臉上竭力裝出憂鬱;有人裝出幻想;有人煞費苦心把嘴巴弄小,將它抿得緊緊的,結果竟然變成了比大頭針的頭還要小的一個小點兒。不過盡管如此,她們還是要求他要畫要像,畫得從容自然。男人們也不會比女人們好對付。有人要求將自己畫得腦袋扭向一邊,以顯出剛毅有力的神態;有的人要求將眼睛抬起來,畫出熱情洋溢的眼神;近衛軍中尉則要求一定要畫得在眼睛裏就能看出馬爾斯;文官則一心想在臉上畫出更多的正直與高貴,把手靠在一本書上,書上還清清楚楚寫著幾個大字:“永遠主持公道。”開始,這些要求幾乎逼得畫家汗流浹背,因為所有這些都需要苦思冥想一番,但限期又給得很短。漸漸地他終於掌握了訣竅,也就絲毫不感到為難了。隻需聽上兩三句話,便可以領悟到誰想將自己畫成什麽樣子。誰想要馬爾斯,便給他臉上塞進個馬爾斯;誰想要拜倫[生於1788-1824,英國著名的浪漫主義詩人。],便給他畫個拜倫的姿勢和神態;太太們不論是想做高麗娜、安丁還是阿斯帕西婭,他都一口答應,之後為每個人誇張地加上優雅的風采。大家都知道,端莊優雅的儀態在什麽地方都不會出亂子。隻消做到這一點,有時候即便畫得不像,人家也會原諒畫家的。不久後,就連他自己都開始驚奇,自己的畫筆緣何能迅速、敏捷到如此神奇的地步。求畫的人們,當然,一個個欣喜若狂,稱頌他是罕見的奇才。
恰爾特科夫成了一位貨真價實的時髦畫家。他開始乘著馬車去赴宴會,陪同太太們去參觀美術館,甚至陪著她們遊玩,打扮入時,公然宣稱畫家應該屬於社會,必須維護他的身份,說什麽畫家若果穿得像鞋匠一樣,那就是舉止失宜、缺少高尚的風度、缺乏教養的表現。在家裏,他將畫室整理得井井有條,一塵不染,雇了兩個儀表堂堂的仆人,還收了一些衣著漂亮的學生,一天之內更換好幾次衣服,卷燙頭發,不斷改進接待顧客的各種風度和派頭,想方設法裝扮自己的外貌,以便為女士們留下愉快的印象。總而言之,很快便認不出他就是之前在瓦西裏島上簡陋小屋裏默默工作過的樸素的畫家了。他如今談起畫家和藝術,語言變得十分尖刻:他斷言,人們對從前的畫家捧得過了頭,拉斐爾之前的畫家畫的不是人物,隻是緋魚;有些觀賞者覺得畫裏含有某種神聖的東西,那不過是他們的臆測而已;連拉斐爾本人也不是畫得都那麽好,他的許多作品都隻是徒有虛名;米開朗琪羅[生於1475-1564,意大利著名畫家,雕刻家和建築師。]不過是個吹牛家,因為他一味想吹噓自己的解剖學知識,他簡直毫無優雅可言;真正的光彩、筆力和色調,還需從當代來尋覓。然後,自然,就不由自主地談到他自己了。
“不,我還不明白,”他說,“為什麽別人作畫會那麽緊張、辛苦。幾個月磨磨蹭蹭得畫一張畫的人,照我看隻是個肯下苦功的人,而非藝術家。我不相信他有天賦。一個天才,創作起來是大膽的、迅速的——就像我一樣。”說到此,他總會麵向客人:“比如這幅肖像我畫了兩天,這張頭像畫了一天,這張隻畫了幾個小時,這張才一個多小時。不,我……我,說真的,我覺得那些一筆一筆描出來的東西不能算藝術,那隻是匠人的手藝,而非藝術。”
他這麽講給他的客人聽,客人則對他的筆力和敏捷也露出驚訝的神色,聽說他畫得如此快,甚至會發出感歎的喊聲,之後便奔走相告:
“這是個天才,真正的天才!瞧他如何說話,瞧他的眼神有多麽光彩!Ii y a quelque chose d’extraordinaire dans toute sa figure!”,
畫家聽聞有關他的這些傳聞感到頗為得意。當雜誌上又登出讚美他的文章時,他興奮得像個孩子,盡管那讚美文章是他花錢買來的。他到處都帶著這篇文章,好像不經意似的給熟人和朋友們看。這樣做讓他非常開心,簡直到了天真幼稚的程度。他的名聲日益壯大,工作和訂貨也越來越多。他漸漸開始厭煩起畫那些如出一轍的肖像與麵孔,因為那些姿勢跟表現手法他早已嫻熟到味同嚼蠟的地步了。他對畫他們已經沒有什麽興致,他隻是打起精神畫個頭部的草圖,其他部分便交給他的學生去完成。以前他還想法畫個什麽新的姿勢,以其筆力及效果令人震驚,現在他卻對此同樣索然無味了。他的腦子懶得琢磨與構思。他已經力所不及,也毫無時間去做:優哉遊哉的生活及他竭力在其中扮演上等人角色的那個社會——這一切都讓他把勞作和思考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對畫筆失去了熱情,慢慢變得遲鈍起來,他無動於衷地局限在單調、固定及早已過時的形式中裹足不前。文武官員們那些單調的、冷漠的、永遠整潔、或者說永遠緊繃的麵容,無法給畫筆以用武之地,結果畫筆對那些華麗的衣著、強烈的內心感情和熱忱便漸漸生疏、忘卻了。至於畫麵的布局,藝術的渲染還有情節構思的高超手法就更談不上了。他麵對的隻有那些製服、胸衣、燕尾服,可這些東西隻能給畫家帶來冷漠的感覺。在此種情況下,任何想象力都會一落千丈。他的作品裏甚至連最普通的優點都看不到了,但他的畫卻仍舊享有盛名,盡管真正的行家和畫家們看到他最近的作品隻是聳聳肩。一些以前認識恰爾特科夫的人簡直感到莫名其妙,他曾經嶄露頭角的才能怎麽會消失殆盡呢,他們枉費心機地去猜度,他才到年富力強之際,其才華怎麽就**然無存了呢。
但是,神魂顛倒的畫家並未聽到這些議論。就智力和年齡而論,他已經到了老成持重的階段。慢慢開始發胖,眼見得一天天向橫裏發展。在報紙及雜誌上,他已經能經常見到這樣一些修飾詞:我們十分可敬的安德烈·彼得羅維奇,我們成就卓著的安德烈·彼得羅維奇。人們開始請他去擔任各種名譽職位,請他去主持種種考試,參加委員會。他像一到了這種年齡的人一樣,開始積極的為拉斐爾和古代的畫家辯護,這倒並非因為他完全信服了自己的非凡優點,隻是為了借他們來挖苦年輕的畫家。他像所有到了這種年紀的人一樣,開始概無例外地指責那些青年們品行不端,精神沮喪。他開始相信,世上的一切事情都十分簡單,神賜的靈感是毫無用處的,一切都需要遵從於一個整齊劃一的嚴格程序。總之,他的生命已經到了這樣一個時期:一切激發衝動的精神因素均已萎縮,最強勁的弓子也無法撥動他的心弦,最尖利的聲音也別想震撼他的心靈,黃花後生接觸到美也難以勃發出熊熊的火焰。可是,死灰般的感情唯有對金幣的聲音是敏感的,一心一意地傾聽它那乏味的音樂,漸漸地,不知不覺地,在那音樂聲中昏睡過去。榮譽這東西,不可能給竊取它、卻配不上它的人帶來愉快;它唯有在配得上它的人身上才能不斷地製造生機。因此,他的全部感情和衝動就都投向了金幣。金幣已變成了他的全部**、理想、人生目標,恐怕也是它的喜好、它的冤家。一捆捆的鈔票在他的箱子裏漸漸增多,正如命中注定得到這種可怕禮物的每個人一樣,他開始變得乏味,除了金幣,對什麽都格格不入,變成了毫無來由的吝嗇鬼,喪失理智的收藏家,他幾乎變成了我們這個冷酷無情的世界上很常見的怪物,正常人見了就會害怕,視他如行屍走肉、朽木糞土。然而,一件事強烈地震撼、驚醒了他的整個身心。
有一天,他在桌子上見到了一張便箋,美術學院請他這位當之無愧的學院成員去評議一件新作品,那是一位在意大利深造的俄國畫家送來的。這位畫家是他曾經的同學,從早年起便懷著對藝術的熱愛,孜孜不倦地抱著一顆火熱的心投身藝術,遠離朋友與親人,拋棄了心愛的習慣,奔向藝術幼苗茁壯成長的美妙天堂,奔向奇妙的羅馬,奔向那一聽它的名字,畫家火熱的心便激**不已的地方。他在那裏就像隱士一樣埋頭工作,專心致誌地學習。他根本不在乎別人是否議論的性格,講他不會與人交際,有違上流社會的禮儀,說他寒酸土氣的衣裝損害了畫家的尊嚴。他也不理同行們是否生他的氣。他對任何事情一概置之不顧,隻將一切獻給藝術。他不辭勞苦地參觀美術館,連續好幾個小時佇立在大師們的作品前,研究、探索那妙不可言的意境。他每畫一幅畫都會借鑒這些大師反複檢查自己,都會吸取他們作品中無言而意味深長的忠告。他不去參加喧囂的議論和爭辯,既不去擁護純潔主義,也不會反對純潔主義[ 1818年發端於法國的一個西歐畫派。]。他對所有的人都平等地給予其應有的評價,同時隻向他們汲取美好的東西,最後,他隻將拉斐爾一人尊為自己的老師。他就像一位偉大的詩人藝術家一樣,讀過魅力無窮、莊嚴優美的萬卷書之後,最後僅留下一本荷馬[古希臘偉大的盲詩人,其主要作品有《伊裏亞特》、《奧德賽》等。]的《伊裏利昂記》作為自己手邊必備的參考書,因為他感到,你需要的東西裏麵簡直應有盡有,沒有任何東西未在書裏獲得深刻而完美的反映。所以,他從自己的這一學派汲取了莊嚴的創作思想,影響力極大的構思美感和出神入化的高超筆力。
恰爾特科夫一走進大廳,便見到一大群觀眾聚集在一幅畫的前麵。整個大廳裏悄然無聲。這在眾多鑒賞家出現的場合堪稱罕見的現象。他趕緊端起一副行家的耐人尋味的架子,向那幅畫走去。但是,天啊,他看到了一幅什麽畫啊!
畫家的這幅作品,就如妙齡少女一般純潔、無瑕、美麗。它就像神靈一樣,端莊、神聖、貞潔、樸實地高聳於一切之上。這些天仙般的美女就像被如此集中的視線所驚嚇,羞怯地垂著美麗的睫毛。行家們都懷著不自禁的驚異之情凝視這幅新穎的、前所未有的力作。看來,這幅畫裏融匯了一切美好的東西:包括拉斐爾高雅的構圖學問,有柯勒喬精練的筆法藝術。不過,最有威力的還是畫家本人心靈中內涵的創造力,這一點被他全麵貫徹到整個畫麵之中。處處都能領略到脈絡分明的規律,感受到內在的力量。自然界所固有的圓潤線條各處都得到了和諧流暢的表現,具有創造力的畫家在自然界中一眼便見到這一點,而在臨摹匠的筆下,卻隻能畫出參差不勻的效果。顯然,畫家先是把從外部世界汲取到的一切融入心靈,隨後,再從心靈的源泉中迸發出一支和諧而莊嚴的曲子。連外行都看得清,在創造與對自然的單純臨摹之間,橫亙著一條深不可測的鴻溝。所有人都在凝視著這幅畫,他們不由得屏氣息聲——沒有一點聲響,沒有一點動靜,這不同尋常的寂靜著實難以表達。與此同時,這幅畫隨著時間的流逝顯得愈來愈高大,愈來愈比其他的一切都更輝煌、奇妙,最後,在一瞬間化為從天堂降臨到畫家身上的思想結成的果實,整個人類的生命好像都是專門準備好等待這一刻到來似的。這幅畫周圍的觀眾忍不住個個熱淚盈眶。人們各有各的風格,但無論其風格有多麽粗俗,多麽錯誤,好像在這一瞬間都一致地對這幅神聖的作品唱起了無言的讚歌。恰爾特科夫大張著嘴巴,一動不動地佇立在畫前,後來,當觀眾和行家們開始喧嚷起來,開始品評作品的優點時,當大家請他發表自己的見解時,他才醒悟過來。他想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普通心境,想說幾句冷酷無情的畫家常講的陳詞濫調,比如:“是的,當然,沒錯,不可否認畫家是有才能的,是有點內容,看得出,他很想表現點什麽,可是,至於主要的東西嘛……”然後,自然也會說幾句任何畫家都不會受益的讚美話。他原本想這麽說,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忽然的聲淚俱下代替了回答。他發瘋似的逃出了大廳。
他麻木地在自己華麗的畫室呆立了一會兒,他的整個心神在一瞬間猛然覺醒了,好像又恢複了青春,好像熄滅了的才能之火又重新熾燃。眼睛上蒙著的繃帶忽然飛落了。天啊!自己的青春美好年華竟如此殘酷地被毀掉了。心中原來殘留的火花,原本可能發揚光大,也可能讓人感動得流下驚訝和感激的淚水,可就這麽被毀滅了,扼殺了!一切都被糟蹋了,毫不憐惜地糟蹋了!好像在這一瞬間,此前他所熟悉的那種振奮與**又在他心裏複蘇了。他抓起畫筆走到了畫布跟前。他的臉上滲出了緊張的汗珠;他的全部心神化為一個願望,燃起了一個想法:他想將已消失的天使重新描繪出來。這個想法跟他的心靈狀態是最吻合的。可是,真可惜!他畫出的形象、姿態、結構、思想都顯得那麽勉強而不協調。他的畫筆和想象力都被禁錮在一個小天地裏,如今想越過自己加在自己身上的界限和桎梏,卻隻見一番無力的掙紮最後落得破綻百出的結局。他太輕視那艱難的、漫長的、循序漸進的知識階梯,太輕視那通向遠大前途的基礎法則了。他懊惱至極。他讓人將所有最近的作品,所有缺乏生機的時髦畫,所有驃騎兵、女士及文官的肖像統統從畫室中搬了出去。他將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裏,不準任何人進來,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他就像個耐心的青年,就像個學生一樣,待在家裏畫畫。可是,出自他筆下的東西居然會是如此無情的不成器。因為不熟悉最基本的要素,他不得不每畫一筆便停下來。簡單的、毫無意義的機械動作為他滿腔的熱情潑了一瓢冷水,他的想象力如何都邁不過這個門坎兒。畫筆不由自主地總想走刻板的老路,所以,畫出的雙手總是一個記熟了的姿態,腦袋也不敢偏離了以往的方向,就連衣服上的褶子畫出來也沒有絲毫改變,不肯去適應不熟習的身體姿勢。他發現了,他自己也感覺到並看到了這一點!
“我是否真的有過才能啊?”他最終說:“我是不是在自己欺騙自己?”他說了這句話,就走到自己從前的作品前,這還是他以前在偏僻的瓦西裏島上一間簡陋的屋子裏,離群索居,遠離財富,無欲無求,純潔而無私地畫出來的。他走到它麵前,仔細地麵對它們一一看了起來,與此同時,他曾經的貧困生活也開始在他的記憶中浮現出來。
“是的,”他絕望地說道,“我的確有過才能。各處都能看出它的跡象和留下的痕跡……”
他停住了手,忽然渾身戰栗起來,因為他的眼睛接觸到了那雙死死盯著他的眼睛。這就是他在休金商店買的那幅不同尋常的肖像。這幅畫一直以來都被遮蓋著,被其他的畫擋著,所以竟將它忘卻了。如今,當那些擺滿他畫室的時髦肖像畫都被搬出去之後,它就像故意似的,和他以前年輕時的作品一起出頭露麵了。他想起了這幅畫的那些古怪的事情,想起了正是這幅奇怪的肖像在某種程度上成了他發生變化的原因,飛來的橫財讓他萌發了庸庸碌碌的動機,從而摧毀了他的才華。一想到這一切,他幾乎快發瘋了。他立刻讓人將這幅可惡的肖像搬了出去。
但是他內心的焦躁並未因此而平靜下來,因為他的整個身心被徹底震動了,並且感受到一種可怕的痛苦,這種痛苦是當一個才能平庸的人力不從心卻要強出頭,出頭不成,有時便會在他的天性中顯露出來,這自然是一種很罕見的現象;這種痛苦,在年輕人身上能激發出巨大的力量,但在失意潦倒的人身上卻會變成一種欲求不能的空中樓閣;這種痛苦,會讓人幹出可怕的罪行。他的心裏充滿了嫉妒,嫉妒達到了瘋狂的程度。他一見到富有才華的作品便七竅生煙。他將牙齒咬得咯吱直響,用蛇蠍般的眼光直盯著它。他心裏產生了一種人們少有的最惡毒的念頭,並且要以瘋狂的力量將它付諸實踐。隻要藝術界一有精品問世,他便去統統將其買下來。他出高價將畫買到之後,小心翼翼地帶到家中,然後就像瘋狂的猛虎一樣撲上去,又撕又扯,直到將它撕成碎片,再用腳連踏帶踩,一邊還高興地哈哈大笑。他積攢起來的巨大財富為他提供了一切手段來實現這惡毒的意願,他解開了所有裝金幣的袋子,打開了所有箱子。從來沒有一個無知的惡魔像這個凶殘的複仇者那樣毀掉那麽多美好的作品。在所有的拍賣場上,隻要看到他一出現,別人便都不再指望能買到藝術品了。好像盛怒的天公故意讓這顆災星下凡來,將和諧的世界攪個一塌糊塗。這種可怕的欲望為他身上潑了一層可怕的色彩:他的臉上永遠帶著一股殺氣。他的麵容裏自然得流露出一種對世界的詆毀與否定。普希金用充滿幻想的筆調描繪的那個可怕的惡魔形象,好像就是他的化身。他一張口不是指責別人,便是惡毒地咒罵,再未從他嘴裏聽到一句好話。人們在街上遇見他,就好像遇到怪獸一樣,甚至那些認識他的人,遠遠地看到他,都急忙躲開,避免跟他見麵,說是看到他一整天都要敗興的。
對世人和藝術來說這要算不幸中的大幸,這種緊張而凶暴的日子並未過了多久:他的貪得無厭,著實欲壑難填,他那瘦弱的精力再也無法承受了。精神錯亂發作的次數越來越多,最終變成了不治之症。殘酷的熱病加之並發的急性肺癆痛苦地折磨著他,僅僅三天的工夫他便瘦得隻剩下皮包骨頭了。並且,從一切症狀看,他的瘋病已無可救藥了。有時好幾個人也製止不住他。他開始看到幻覺,那幅不平凡的肖像上那雙早已忘卻的活人眼睛時常冒出來,碰到這種情況,他的瘋病便更加厲害。他感到,他病榻周圍的人都成了可怕的肖像。在他看來,肖像簡直成倍成倍地在增加,就像四堵牆都掛滿了肖像,而所有活人的眼睛都在直勾勾地盯著他。可怕的肖像從房頂上、地板上向他盯視,房間擴大了,一直向遠處蔓延,毫無止境,直勾勾的眼睛越來越多。有一個來給他治病的醫生,詳細了解了他奇怪的病曆,竭力想找出他的幻覺和他生活經曆之間的秘密關係,但是他毫無所獲。病人除了感到痛苦外已經不懂人事,也毫無感覺了,隻是發出可怕的號叫及不可理解的囈語。
終於,他的生命在最後一次無聲的痛苦發作中終結了。他的屍體非常嚇人。他的萬貫家產一點都沒有留下。可是,當人們發現價值百萬以上的貴重藝術品被他撕成碎片的時候,也就明白了他那財產的可怕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