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它是你的魚!
馬蒂·崔梅爾
當我們在當地人稱之為“龍穴”的地方尋找大王魚時,峽灣裏起伏的波浪似乎正在戲弄著爸爸這艘14尺長的月神號。“這還不算太糟”,我一麵想著、一麵伸手到爸爸的工具箱裏再拿出一塊奶油花生餅。10歲少年的轆轆饑腸終於被餅幹填飽了,而東方漸露的曙光也同時令我興奮不已。
“兒子,別出聲,魚兒要上鉤啦!”爸爸把他的咖啡杯放回那年夏天剛買來拴在木椅邊的杯架上。
我仔細地瞧著他的嘴,希望能尋得一些大人間從不相互透露,但卻獨傳給兒子的秘密絕招,就像我10歲生日時,他送我的那把“舊時光”小刀一樣。雖然我並不怎麽明白爸爸是如何閉嘴的,但我相信這一定又是爸爸成為捕鮭高手的密招之一。
我把舌頭“定”在腮幫子裏一麵等著,兩眼緊盯著我那6尺長鮭魚專用竿的尾端。很快地,我感覺到臉上一陣熱燙,而船身也隨著波浪更加起伏不定,上、下、上、下,我手裏的魚竿也跟著分裂成兩支、三支……爸爸細心地觀察到我的神色已經變得恍恍惚惚。
“喔——喔,看樣子喂魚的時閑到了!”爸爸的聲音聽起來朦朦朧朧,離我好遠的感覺。
“喂魚?”我搞不懂他在說什麽,我看了看放在腳邊袋子裏的冷凍鯡魚,以為他指的大概就是這些。幾秒鍾之後,船尾還飄浮著幾片餅幹屑。
“等船不再晃的這麽厲害,你就會好過一點。”爸爸向我保證,他的臉頰隨著握在左手的手動油門不停地顫動著。我還摸不著頭緒的時候,冰凍的雙手突然感覺到有東西正扯著我的玻璃纖維釣竿。
“魚兒上鉤啦!”爸爸響亮的叫聲從船上**到海岸又傳了回來。
“我該怎麽辦?”我央求他伸出援手。
“你隻要保持釣竿向上翹,然後不停地收線就成啦!”
當我全速收線時,爸爸將月神號掉頭到我垂線的方向。
“我沒辦法了,爸,它的力氣太大了。”我將魚竿高舉過頭,才收了幾秒鍾的線就已經精疲力竭,手臂酸痛不已。我撐不住了,竿子砰地摔在槳架上。
“把竿子舉高!兒子,你該不會想讓它跑了吧?”爸爸的臉上洋溢著興奮與熱情。
“我不行了啦,爸,我的手好痛。你幫我拉嘛!”大鮭魚不斷地奮力向下潛,我的手臂已經不聽使喚了。
“那是你的魚啊!兒子。”
“可是我舉不起竿子,也收不了線了,爸,我的手好痛,你幫我嘛!”
“你可以的。你可以一隻腳跨過魚竿壓著一端,這樣就能讓另一端向上翹,保持懸在水麵上。”爸爸夠著魚竿拿給我,然後很快地又收手讓我獨撐。他說:“這是你的魚喔,我們就快把它釣上來了,你要耐心等著。”
此時此刻,有一股全新的力量自我心中升起,15分鍾之後,那尾20磅重的大王魚也自水麵升起。
“看到了!”爸爸放開手動油門緊抓著魚網,我們的小小月神號突然側傾,我的膝蓋也跟著重重地摔在組成船身的鋁製鉚釘上。爸爸伸出手一把抓住我身上的環帶把我拉回座位上,於是我再將魚竿跨在腿下,繼續努力收線。
魚兒一個翻轉,我的手腕被它這樣強力的一下猛扯,簡直快受不了了。
兩次翻轉,釣魚線被我一寸一寸地慢慢收回來,魚兒也漸漸拉近了。
三次翻轉,我覺得它好像投降了。
“堅持下去,兒子,再幾分鍾就好了。”爸爸這句話好像在鼓勵那條魚一樣。
“再幾分鍾?”我心想,爸爸不是要去網它上來嗎?正疑惑的時候,巨鮭再一次奮力下潛,它扯動線軸的力道便是最直接的答案。喔,方才我臉上的得意表情已經變成它的了,此刻它正一碼一碼地將我的釣線扯向海底。
“又來了!”我忍不住哭了起來:“我抓不到它了!”身心的疼痛一時之間加劇起來,我輸了!
“爸爸,它就要逃了,你得幫我把它拉起來!求求你!”我試著一圈又一圈地轉動著手腕,然而它更是死命地潛下去。魚竿被我壓在腿下的一端被它突如其來的向下竄潛給掀了起來,我再一次險些連人帶竿被甩到海裏去,幸好爸爸又及時拉了我一把。
“你差點兒就逮到它了。它是你的,兒子,千萬別放棄。”我看著爸爸又回到船的另一頭,但這一次他的手放的比較慢些,我真希望他能再多幫我一點,然而希望終究落空。
我祈禱著:“求求您,老天爺,我隻要這條魚。”
我保證從今以後一定乖乖上教堂,而且還會對妹妹好一點。我想上帝會讓約拿給大魚吃掉,它應該也喜歡釣魚吧。至於我妹妹,我就不知她意下如何了。
突然間,釣線鬆了下來,我的心頭一下子涼了半截——魚沒了嗎?魚沒了嗎?那在這之前忍受的痛楚和所有的努力全都白費了嗎?
“兒子,繼續收線,它正衝向我們的船!”爸爸打斷了我的哭聲,於是我使盡渾身力氣拚命地收線,被拉空的線軸一下子就捆滿了釣線。爸爸一手抓著魚網,一手指揮我快跑到船的另一頭,然後猛地衝向釣線。當他兩手將網放入船底的時候,膝蓋重重地摔在船身的鋁框上。
接下來的時間就像數學課一樣難熬,我看著爸爸一動也不動地彎著身子定在船邊,一點聲音也沒有。接著突來的一陣劇烈的翻騰將爸爸震得向後退,他直起身子,我有生以來見過最大的一條魚連著漁網一同躍過爸爸的頭頂,跳到船上來。
我終於可以站起來了。
當我抬起大魚時,鄰近的釣客們都為我歡呼喝采;我的手指頭勾住它的右鰓,爸爸則勾住它的左鰓。我抬頭看見爸爸燦爛的笑容,還有一滴我從未見過的淚珠。
這尾魚後來證實是那個漁港當天捕獲的最大的一條魚,無論如何,它確實是我所見過最大的一條魚。回到崔特維克營地的一路上,我一直透過後視鏡看著橫臥在暗紅色漁獲箱上的銀色長魚,它的身影撫平我身上的痛楚,也讓我對今日的努力永誌難忘;它讓我記得在我精疲力竭的時候還能竭盡所能地拉起一條魚,我完成了原本以為不可能辦到的事。現在在這尾我所見過最棒的魚身上,處處都留著我的印記。
我們一家人聚在一起拍照留念,媽媽對好焦距數著:“一二……”正當我一麵露出開心的笑容,一麵努力地將魚兒高高舉起時,爸爸的手搭在我肩上,輕聲地對我說:“兒子,它是你的魚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