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父親對孩子的重要性

湍流成年禮-

史帝芬·貝區泰爾

當你確定一趟冒險旅程即將展開之時,請即刻抹去鼻尖的香甜蜂蜜,將自己整裝起來,完成一切準備。

——小熊維尼

這是一趟由即將成為男子漢的13歲兒子——亞當——提議的旅程,我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來到加拿大這片荒野之地。若是為求玩得安全有保障,那我會選擇待在家裏。母親的責任是教導兒子遠離危險,這點我可以理解;然而身為父親的任務卻是要讓兒子知道,如何離危險邊緣再靠近一點。

我們在明尼蘇達州艾裏鎮的一家旅行用品店買了地圖、帳篷、釣具,以及5天的食物。接著我們搭了一架輕型飛機到安大略的魁北克地方公園,它是位於明尼蘇達邊界與美加兩國水界之問的一片荒地。這一區有1700平方公裏的深藍色湖泊以及棲息著狼群、潛鳥與大型鹿的林地。

飛機降落在希利騎警站一處林木繁茂的小水灣裏,我們在這兒將釣具搬到鋁製的獨木舟上,然後推舟下水。當我們劃入第一個多岩區時便已四下無人了。下午天氣不佳,滾滾波浪閃爍著灰藍色的光,環繞在我們四周的岩岸背後,襯著森林的黑色輪廓,綿延至廣大的荒地之中。

在水上經過數小時的巔簸起伏之後,我們到達第一個陸運區間——徒步繞過布魯爾瀑布。這是一處波濤翻攪的斜坡,水位落差大約有20英尺,麵寬則有200碼。我們從瀑布的底端將釣具分兩次運到頂端去,最後再搬運獨木舟。

當我們將清空的獨木舟搬上瀑布頂的時候,亞當突然問:“我們為什麽不順著瀑布劃下去看看呢?”一時之間我拋開了平時的謹慎態度回應道:“有何不可?”

反正前陣子我們才在西維吉尼亞的新河上乘筏渡河,而這裏和新河的急流相比還算和緩的了。亞當提醒我穿上救生衣,穿好後我爬進船尾,他坐船頭。待一切就緒後我們便開始往前衝,茶褐色的浪濤一下子就將我們的小船吞沒了。

“左邊看好!”我大喊,並試著把我們的船引出瀑布衝擊出泡沫的中心位置。

“現在,直線下衝!”他大喊。

我們就這麽衝了下去。

結果先前沒被發現的一道三英尺的險降坡赫然出現,船身瞬間翻覆,鉤住懸崖的邊緣一麵打轉著,我看到亞當就要被拋出船外,接著連我也快被甩出去了。我被水流轉到下方時,憋著氣想趁機在水裏抓個什麽東西穩定下來,但是沒有成功。我又轉下來一次,被瀑布強大的水流拖到船下,衝落到水底的巨大石塊上。我的登山鞋裏灌滿了水,一下子變得像鉛塊一樣重,還瞥見亞當的紫色救生衣正被掃離我身邊。

“亞當!”我大聲叫喊著,卻聽不到他的聲音。

在我著手計劃這趟旅程時,最擔心的並不是遭溺斃,而是怕旅途之中與他沒話可談。到時候亞當勢必很快就會對我生厭,並且懷念起他的死黨,(或更慘的是)想念他在電動玩具裏的搭檔。

當我向他提議安排一次13歲的探險旅行時,他說他最想做的是徒步走到大峽穀底,然後再走上來。基本上,他是想要有一個可供他吹噓的英勇故事,然而我卻偏好速度慢與寧靜的旅程;我想帶領他見識荒野的麵貌而非向他人證明些什麽。但更重要的是,我想讓自己重新認識這個兒子——他正處於活蹦亂跳的少年期,砸南瓜、棒球帽反戴等等諸如此類的舉止——我覺得自己都快不認得他了。他迅速地從惹人憐愛的兒童期前進到粗獷、喜怒無常的青春期。變化如此之快,有時我會忍不住想象到隔天一早起床會見到滿臉絡腮胡的他。

一如與我同年與同文化背景的許多父親一樣,我們也希望能透過某些慶祝儀式來劃分兒子的未成年與成年期——最好是比駕照更具靈性,或是比割禮少些痛楚的方式。

於是我們展開一場獨木舟之旅。基於我個人的多慮,原以為無話可談的情形根本就是白擔心一場。事實上,他非常渴望我能像以前一樣陪在他身邊。我又再次見到他孩童時那股天真可愛的憨樣和靈巧的心思;他在船頭如機關槍發射似的不斷向我提出問題,像是:“什麽是顯靈?”一下子又慌慌張張地說:“哎呀,爸,我忘了‘覆滿冰霜的雪人’的歌詞了!”

我們倆在這片隱隱發光的美麗湖麵上劃船,乘著這葉扁舟行過黑暗的湖水。為了讓船身不至傾斜翻覆,我不斷地調整沙袋的位置以保持平衡,結果很驚訝地發現這孩子竟在何時已長得這麽大了。我深深地了解到,眼前這位小男孩瘦小的身軀正因持續高漲的男性荷爾蒙而顫抖著,每一個小時都有肌肉在他的體內壯大。同時也體認到,他的動作就像一連串的爆發力——粗率地左右晃動、一個勁兒地猛敲船緣、一下不劃一下又拚命劃起來。我自忖不應壓抑他這些混亂的精力,而是教導他如何穩固這許多亂竄的活力。

另一方麵,我也想借著這一次旅行的機會,以嚴肅的精神講話與他談論“成長,為自己負責”這類相關的話題。然而這些看似準備周詳的主題,實際上卻無聊透頂,而且太自以為是。要是我自己的爸爸把我拉到一旁,皺著眉頭對我訓話,我也會聽不進去的。

一陣突來的恐慌將我的思緒打散,我倆無助地滾落瀑布下方。我再一次瞥見亞當的紫色救生衣,恰巧他正狂亂地以狗爬的姿勢對著我。接著,我們突然被掃出主河道,跌到一處既深且平靜的漩渦裏。出乎意料地,我還聽到他大笑地叫喊著:“恐怖啊,老兄!”我嚇得半死,他卻得意極了。

我的腳終於碰到河底站了起來,當亞當也站起來的時候,我仔細一瞧,他還戴著一頂濕漉漉的印地安隊棒球帽。接著我們開始大笑,還興奮地狂喊一陣。

獨木舟被衝到200碼之遙的小灣裏豎了起來,船頭泡在水裏,隻露出船尾和船槳的末端。我們得遊泳橫越河道,為了安全起見,還得先找一塊浮木漂在我們前頭。然後,再步行穿過森林去拿回那艘被彈得老遠的小船。

事後我才發現,在這次意外當中,我們彼此互換了男孩與男人的角色。由兒子提議的野地冒險,讓我們首度嚐到乘瀑布飛躍而下的滋味,而且還是他提醒我穿上救生衣的。我先同意他這種不甚妥當的建議,但是之後也以成人的方式盡量在安全的限度裏完成。順流而下的時候,兒子一路笑個不停,而我則像我自己的父親一樣——用擔心與焦慮來結束這場刺激的嚐試。

當我教導亞當如何成為一位男人的同時,他也提醒我別忘了自己原有的少年式灑脫。另外,他有時候甚至表現得比我還要成熟。當他對而我錯時,會讓我感覺到他在某些方麵其實早已成年了。這個意外的發現教我既興奮又不知所措;畢竟,要讓兒子成為男人,在先天的條件上早已具備我的遺傳了,而我這正是在訓練自己的替身哪!我原本以為是我帶領兒子進到原始森林裏並指引他成為男人,然而事實證明這樣的想法太妄自尊大、也太天真了。實際上,我學到的和我教導他的幾乎一樣多呢。

我們從水裏爬到岸邊的岩石上,這段時間裏我們隻感到興奮而且生龍活虎——在水中浸泡、受洗與覺醒——我們有了一次共同冒險犯難的經曆。我們真的,到達某個地方完成了某件事,雖有小小的事故,但我們也都平安度過了。

真正的旅途這才正式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