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線係銅錢

第82章 離殤【前世篇】

聶弦兒第一人稱自訴:

李叔跑過來說,老爺回來了那一刻,我激動又喜悅。

雖然我怨他,怨他從未回信,怨他路過江寧不回來看我,怨他在我臨盆時也未曾回來。

但,我還是激動又喜悅。

因為……

我想他,思之甚切,大抵如此……

我居然沒有梳洗就跑去前廳見他。

對於此事,我一直暗自後悔,要是當時能梳洗一番見他,他未見我如此憔悴模樣,也許就不會休我,怪我當時太激動,不管不顧飛一樣跑去。

我到前廳,隻看到他的背影,一襲靛藍色的絲綢衫,十分得體。他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子,模樣美豔俊俏,肚子微隆,應該有四五個月身孕的樣子。

笑容僵持在臉上,我盡量保持平靜問,“悠銘,你……是要……納她為妾嗎?”我第一次用取悅到諂媚的語氣道,“你不在這些日子,我給你看了幾家姑娘,都已許了聘金,想等你回來,看你喜好接入府裏。”

悠銘一直背對著我,從未轉身,清冷道,“我不是納她為妾,我是——娶她為妻。”

他從懷裏掏出一封書,放在桌上,推到我這邊。

休——妻——書

我等了他一年回信,卻沒想到等來的是休妻書。

那一刻,我甚至想跪下求他不要休我。多可怕的念想啊,多虧我沒有這麽做。

我想問為什麽,但我不敢問,因為我怕知道原因,真相往往太殘忍,我接受不了。

我想哭喊,但我要控製,就算輸,也不要輸太難看。

當我一腳邁出前廳門檻時,悠銘叫住我。

“把《休妻書》帶走。”

這是他此生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我原本以為我們此生對彼此說的最後一句是臨終之前的“此生有你足以”。

李叔把《休妻書》遞到我麵前,我接過,另一隻腳邁出門檻,他沒有再叫住我。

最終,我還是輸了,輸的比娘還慘。

娘在懷我時,爹沉迷於小姨娘的溫柔鄉,導致娘生下我後沒過多久抑鬱而終。我同情娘,怨恨爹,但現在看來,爹至少沒有休了娘。

我曾堅定悠銘今生隻愛我一人,我輸了……

我以為多給他選幾房妾室,就會取悅他,我還是輸了……

我輸到他連看都不願看我一眼的地步,我都不知,自己是從何時輸的,為何如此一敗塗地……

難道,一個男人若是變了心都會如此決絕?不留一絲情義嗎?

小菊第一人稱自訴:

萬萬沒想到,悠銘歸日,是小姐的離日。

那日下著磅礴大雨,白日,天卻陰如夜。

小姐就是淋著這樣的大雨從城中的聶府走到城外的驚塵山莊。我出去時,她頭發全部搭在臉前,如同女鬼般。我不知道她怎麽頂著一口氣走回到驚塵山莊,明明她現在身體很虛弱。見到我那一刻,她整個人就像斷線的木偶,暈倒在地,我給她換衣時,發現她手中緊緊攥著休妻書。

我如發瘋的潑婦般去找過悠銘,我想問問他,他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如果沒有小姐,他沒準會成為野狗果腹之食!

是誰,把他帶回來,在這個亂世,給他一個安穩的棲息之處。

是誰,對他照拂有加,讓他去讀書。

是誰,看中他資質,送他千金,讓他出去闖**一番。

是誰,為小姐鋪漫山遍野紅妝!

是誰,在這樣的大雨中,跪在驚塵山莊腳下,說著此生非小姐不娶的話!

是誰,豪言壯誌,說會好好照顧小姐一輩子!

他納妾也就罷了,可她為什麽要休了小姐,為什麽要如此傷害小姐!

我在想,是不是老爺害死他父母,他蓄謀已久,處心積慮這麽傷害小姐,就是為了報複老爺!

他府上的下人攔著我,我沒有見到他。

我站在大門口,用盡我此生所有可以想到的話罵他。

罵累了才回驚塵山莊。

小姐就站在山腳下等我,她長發垂在雙肩,未戴一絲發飾,麵龐清秀中帶著難言的愁容。她對我淡淡一笑,“小菊,以後不要再去找他。以後我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了。”

“可我不甘心!”

“哪有那麽多不甘,以後我們過自己的日子,就當從來沒有這個人出現。”

小姐的表現,我以為她真的放手了,她會和我們一起說笑,會監督潼兒和澈兒讀書,她還會彈琴,隻是琴曲風格和以前大不相同。

一次,她一曲彈完,我已經淚流滿麵。

我問她此曲何名,她說叫《錦瑟》。

我以為,她真的把悠銘忘了。直到有一天,澈兒跑過來問我,“娘親,姑姑怎麽了,我昨天夜裏捉蛐蛐,從她房前路過,聽到房裏姑姑在哭,很傷心。”

怎麽可能當沒出現過!原來她一直在騙我們,一直在掩飾。

我攬過澈兒道,“姑姑偷偷哭這件事不要當麵問她,也不要和別人說。”

“姑姑這麽傷心是因為姑父嗎?姑姑回山莊這麽久,姑父怎麽還不來接她?以前姑姑住一日,姑父就會來接。”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我已經和他們強調很多次不要再提姑父二字,“我和你們說過多少次,不要再提這個人!尤其在姑姑麵前!”

我心裏一直詛咒,詛咒悠銘早點死,詛咒他此生沒有孩子。我的詛咒果然靈驗,他鋃鐺入獄。當我興衝衝的把這個消息告訴小姐時,她並沒有流露出如我這般解恨的表情,相反,她很震驚,很擔憂。

悠銘犯的可是私通敵國的死罪,是要株連九族。據說他一直以來輔助宋國皇帝趙匡胤,從陳橋兵變到黃袍加身,再到多次攻唐。趙匡胤就是靠他財力以及謀算才這麽步步為營,原本的密謀被人揭發威脅,才會遭此牢獄之災,真是咎由自取。

我就等著帶小姐看他被砍頭的畫麵,一定大快人心。

然,我亦未等到。

小姐得知這個消息,一夜未眠,第二天拉著我去後山山洞,那個山洞是早年她和悠銘常去玩的地方,現如今,破落的箱子裏裝滿了燦燦黃金。

她說,“悠銘曾玩笑與我說,他在後山山洞給我準備一份禮,如果哪天出變故,憑此我亦可安度後半生。我當時並未在意,而如今,這份禮悠銘早已備下。”

小姐用這些黃金開始四處活絡,我不明白她為什麽要去救他。為了救他,四處求人,低聲下氣,她以前多麽高傲的一個人啊!

每次她進去時,都讓我在府外等。就算我要陪她,她都不肯。

有一次,她進去很久很久,在進去之前,她說這個人能救悠銘。這個人是夫君的同窗,二人曾同朝為官。我對他印象尤深,曾經這個人以琴為引,想要獲得小姐芳心,最終卻弄巧成拙,被貽笑大方,落魄而歸,後來又利誘小少爺,讓聶家欠下累累外債,逼小姐為妾。

小姐終於出來了,走路都悠悠晃晃,懷中抱著一把琴。我終於忍不住哭了,“小姐,你到底為什麽啊,為什麽要這麽委屈自己,你為什麽要救他!”

她輕輕拭去我臉上的淚,語氣中透著陣陣陰狠,“我沒有救他,我是在報複他。我一定要讓他活,讓他嚐嚐我經曆的痛苦,他別想一死了之,顯得自己偉大無比。”

後來我才知道她抱得那把琴叫錦瑟,五十弦的錦瑟。

她抱著琴來到她與悠銘初次相遇的那條街,那條街上三教九流經常混跡於此,是江寧最醃臢之處。

她坐在曾經悠銘跪著的地方,開始彈琴。

小姐琴音玄妙,陽春白雪,曉絕天下,曾經許多自稱高雅之士千裏迢迢慕名而來,隻為聽小姐一曲,如今卻在這裏彈琴。

那個人帶著一群官兵,也過來看熱鬧。

小姐對那個人說,“你答應過我,隻要五十弦斷,你就放過悠銘。”

那人笑得猖狂又得意,“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隻要五十弦斷,我就放過他。哼,聶瑞弦,曾經我為博你芳心,苦心練琴,卻被你嘲笑。如今你還不是在這裏對牛彈琴麽!”

“你給老娘閉嘴!”我聽完他的話衝過去就要撕了他,被他手下的人攔下,我恨得牙齒不住上下打顫,我想手撕這裏所有人。

小姐並沒有被他話所動,開始彈琴。

彈得就是《錦瑟》。

就算不懂琴音的人,聽此曲,也會潸然落淚。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小姐從正午彈到黃昏,指尖滲出絲絲鮮血,指甲已有三甲劈開。而此時,她才彈斷五根弦。

“不要再彈了,不要再彈了!”我哭喊著想奔過去,把她拉走,卻被那人帶的官兵一次次拉回。

弦音不似之前悠遠,它如小姐鑽心之疼般開始瑟縮。

鮮血隨著小姐撥動琴弦,順著堅硬的弦絲緩緩滴落,沁染琴麵,把琴染成血色。

斷掉的琴弦卷曲的彎向兩端,每一根都把小姐拉向死亡。

小姐指尖的磨掉的肉粘在琴弦上,鮮血淋漓,不忍直視。

最後,彈到天明時,小姐指尖隻剩白骨,可她還依然堅持著,還有五根弦。

沒有任何韻律和樂感,最後小姐隻是拚命撥弦。

煞白的臉上沒有一絲生氣,我看不出她有多疼,隻是汗水已經殷透她的前胸和後背的衣衫,她的頭發如水洗,一縷一縷貼在臉頰和脖頸上。

每一次弦斷的“嘣”一聲,如倒計時,宣誓小姐的死期。

我已經喊的嗓子沙啞,再也呼喊不出來,就算我喊無數次不要再彈,她也沒有停下來。

終於

最後一根弦

斷掉

那個人滿意的走了,我飛奔過去抱住尚有一絲氣息的小姐,小姐聲音細弱說,“鹿鳴,生生世世……不複相見……”

弦斷

人亡

悠銘沒有死,趙匡胤滅了唐國,這個亂世結束了。

這個亂世中,死了多少人,不計其數,小姐隻是其中一個,無名無姓消失在曆史的洪流中,沒有人會記得,除了悠銘。

悠銘再次來到驚塵山莊下,跪在那裏,我聽說他腿被人打斷,原因是他入獄時,就是不肯跪,他說此生隻跪一人。我思來想去,他說的那個人應該就是小姐。畢竟,他惹小姐生氣時,跪的很容易。

悠銘,不對,是鹿鳴,他不配叫小姐給他起的名字。

他求我,想去小姐墓前一看。

“她臨死前說,鹿鳴,生生世世,不複相見。你以為我會帶你過去髒了她的眼嗎!”

任憑他磕的頭破血流,我也沒有帶他去見小姐。

也許,小姐想見他吧,不過這隻是我的猜想。

聽說趙匡胤許他宰執之位,他沒有應允。他給小姐建了一個很大的衣冠塚,把自己關在墓裏,求死。

可笑,我咒他,永遠都死不了,永遠永遠,他最好成為神仙,千年萬年,生生世世都記得他對小姐的虧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