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的那些年

第五章 言語不符,露了馬腳

第一節 那是我高攀了

張先生,我們交個朋友。”“那是我高攀了。”張醫生說,“我倒覺得我們有緣。同樣的病,同樣的藥,有的一服見效,有的吃下去如石沉大海,這就是醫家跟病家有緣沒有緣的道理。”“是的。”蕭家驥接口說道:“張先生跟我們都有緣。”“人生都是個緣字。”胡雪岩索性發議論,“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到寧波,到了寧波也不曾想到會生病,會承張先生救我的命……”“言重,言重!”張醫生說,“藥醫不死人,原是吉人天相,所以藥到病除,我不敢貪天之功。”就這時門簾一掀,連蕭家驥都覺得眼前一亮,但見阿巧姐已經著意修飾過了,雖是淡妝,偏令人有濃豔非凡之感。特別那一雙剪水雙瞳,眼風過處,不由得就吸住了張醫生的視線。蕭家驥知道阿巧姐跟胡雪岩的話說得不夠清楚詳細,深怕言語不符,露了馬腳,趕緊借著引見這個因頭,將他們的“關係”再“提示”一遍。“張先生,”他指著阿巧姐說:“這位就是何姨太,胡大人的大姨子。”胡雪岩幾乎笑出聲來。蕭家驥的花樣真多,怎麽編派成這樣一門親戚?再看阿巧姐,倒也不以為意,盈盈含笑地襝衽為禮,大大方方招呼一聲:“張先生請坐!”“不敢當,不敢當。”張醫生急忙還禮,一雙眼睛卻始終舍不得向別處望一望。

“我們都叫何姨太為阿巧姐。”蕭家驥很起勁地作穿針引線的工作,“張先生,你也這樣叫好了。”“是,是!阿巧姐。”張醫生問道:“阿巧姐今年青春是……。”“哪裏還有什麽青春,人老珠黃不值錢,今年三十二了。”“看不出,看不出。我略為懂一點相法,讓我仔細替阿巧姐看一看。”也不知是他真的會看相,還是想找個借口恣意品評?不過在阿巧姐自然要當他是真的,端然正坐,微微含笑,讓他看相,那副雍容自在的神態,看不出曾居偏房,更看不出來自風塵。張醫生將她從頭看到腳,一雙腳縮在裙幅之中看不見,但後是可以討來看的,看相要看手是通例,阿巧姐無法拒絕。本來男左女右,隻看一隻,她索性大方些,將一雙手都伸了出來。手指象蔥管那樣,又長、又白、又細,指甲也長,色呈淡紅,象用鳳仙花染過似地,將張醫生看得恨不能伸手去握一握。“好極了!”他說,“清貴之相。越到晚年,福氣越好。”阿巧姐看了胡雪岩一眼,淡淡一笑,不理他那套話,說一句:“沒有什麽菜,隻怕怠慢了張先生!”隨即站起身來走了。張醫生自不免有悵然若失之感。男女不同席,而況又是生客,這一見麵,就算表達了做主人的禮貌,而且按常理來說,已嫌過分,此後就再不可能相見了。“但是,她不是另外還有事要求我嗎?”想到這一點,張醫生寬心了,打定主意,不論什麽事,非要她當麵來說,才有商量的餘地。果然,一頓飯隻是蕭家驥一個人相陪,肴饌相當精致,最後送上火鍋,阿巧姐才隔簾相語,說了幾句客氣話,從此芳蹤杳然。飯罷閑談,又過了好些時候,張醫生實在忍不住了,開口問道:“不是說阿巧姐有事要我辦嗎?”“是的。等我去問一問看。”於是張醫生隻注意屏風,側著耳朵靜聽,好久,有人出來了,卻仍舊是蕭家驥,但是屏風後麵卻有纖纖一影。“阿巧姐說了,張先生一定不會答應的,不如不說。”“為什麽不說?”張醫生脫口答道:“何以見得我不會答應。”“那我就說吧!”是屏風後麵在應聲。人隨話到,阿巧姐翩然出現。衣服也換過了,剛才是黑緞灰鼠出鋒的皮襖,下係月白綢子百褶裙,此刻換了家常打扮,竹葉青寧綢的絲綿襖,愛俏不肯穿臃腫的棉褲,也不肯象北地胭脂那樣紮腳,是一條玄色軟緞,鑲著極寬的“欄杆”的撒腳褲。為了保暖,衣服腰身裁剪得極緊,越顯得體態婀娜,更富風情。

有了五六分酒意的張醫生,到底本心還是謹飭一路的人物,因為豔光逼人,竟不敢細看,略略偏著臉問道:“阿巧姐有話就請吩咐。是不是要我格外細心替你擬張膏滋藥的方子?”“這當然也要。”阿巧姐答說:“不過不忙。我是受了我妹妹的重托,不放心我這位至親一個人在寧波,我又不能常川照應,就是照應總不及我妹妹細心體貼。我在想,舍親這場大病,幸虧遇著張先生,真正著手成春,醫道高明,如今一定不礙了。不過坐船到上海,沒有張先生你照應,實在不放心。那就隻好……”說到這裏,她抽出腋下的繡花手絹,抿著嘴笑一下,仿佛下麵的話,不好意思出口似地。在張醫生,那嚦嚦鶯囀似的聲音,聽得他心醉不已,隻顧欣賞聲音,不免忽略了話中的意思,見她突然停住,不由得詫異。“怎麽不說下去。請說,請說,我在細聽。”其實意思已經很明顯,細聽而竟聽不出來,可見得心不在焉。蕭家驥見他有些喪魂落魄的樣子,便向阿巧姐使個眼色,示意她實話直說,不必盤馬彎弓,宛轉透露了。“好的,我就說。不過,張先生,”阿巧姐一雙大眼珠靈活地一閃,做出象嬌憨的女孩子那樣的神情:“等我把話出口,你可不能打我的回票!”這話相當嚴重,張醫生定定神,將她的話回想了一遍,才弄清楚是怎麽回事。

倒有些答應不下了。“是不是?”阿巧姐有意輕聲對蕭家驥說,“我說不開口的好,開了口白白碰釘子……”“沒有這話。”張醫生不安地搶著說,“你的意思我懂了。我在想的,不是我該不該陪著去。”“那麽是什麽呢?”“是病人能不能走?這樣的天氣,跋涉波濤,萬一病勢反複,可不是件開玩笑的事。”話說得有理,但究竟是真話,還是托詞,卻不易估量,阿巧姐也很厲害,便有意逼一逼,卻又不直接說出來,望著蕭家驥問:“張先生不是說,一路有他照應,就不要緊嗎?”“是!有張先生在,還怕什麽?”兩人一唱一和,倒象張醫生不肯幫忙似地,使得他大為不安,但到底還不敢冒失,站起身來說:“我再看看病。”在隔室的胡雪岩,將他們的對答,隻字不遺地聽了進去,一半是心願可望達成,心中喜悅,一半是要隱瞞病情,所以診察結果,自然又顯得大有進境。這時候張醫生才能考慮自己這方麵的情形。兵荒馬亂,年近歲逼,實在不是出遠門的時候,但話說得太慷慨,無法收回或者打折扣,同時也存著滿懷綺想,實在舍不得放棄這個與阿巧姐海上同舟的機會,終於毅然答應了下來。這一下,胡雪岩自然感激不盡,不過張醫生所要的是阿巧姐的感激。此中微妙,胡雪岩也看得很清楚,所以用紅紙包了一百兩銀子,讓她親手致贈。“醫家有割股之心。”張醫生搖著雙手說:“談錢,反倒埋沒我的苦心了。”話說得很漂亮,不過阿巧姐也深知他的這片“苦心”,越發要送,因為無法也不願酬答他的“苦心”。當然,這隻是深藏在她心裏的意思。“張先生,你的苦心我知道。這是我那位‘妹夫’的一點小意思,他說了,若是張先生不受,於心不安,病好得不快,他就不敢勞動大駕了。”張醫生將她的話,細細咀嚼了一遍,“你的苦心我知道”這幾個字,簡直就象用烙鐵印了在心版上,再也忘不掉的了。“既然如此,我也隻好老臉皮收下。不過……”張醫生沒有再說下去,為了要在阿巧姐麵前表示他這番交情,完全是賣給她的,他決定要補還胡雪岩的人情,投桃報李,想送兩樣貴重補藥。但話不必先說,說了味道就不夠了,因而縮住了口。“那麽,要請問張先生。”蕭家驥插進來說,“預備哪天動身?”“越早越好。我要趁年裏趕回來。”“那是一定趕得回來的。”蕭家驥盤算了一下,作了主張:“我盡明天一夭預備,後天就動身怎麽樣?““後天一定是好日子,”阿巧姐識得的字不多,但看皇曆還能應付,很有把握的指著十二月初一那一行說:“宜出門。”四盡一天的工夫安排妥帖,第三天一早都上了船,略略安頓,鳴鑼啟碇。張醫生捧著個藍布包到了胡雪岩艙裏。“胡大人,”他說,“紅包太豐厚了,受之有愧。有兩樣藥,請胡大人留著用。”“多謝!多謝!真正不敢當。”胡雪岩隻當是普通藥材,等他打開來一看,是兩個錦盒,才知道是珍貴補藥。長盒子裏是全須全尾的一支參,紅綠絲線紮住,上貼金紙紅簽,上寫八字:“極品吉林老山人參”。

“這支參是貢品,張尚書府上流出來的,真正大內的貨色。”張醫生一麵說,一麵打開方盒子。方盒子裏是鹿茸。一寸多長一段,共是兩段,上麵長著細細的白毛,看不出是好是壞。“鹿茸就是鹿角,是大家都曉得的,不過鹿角並不就是鹿茸。老角無用,裏麵都是筋絡,要剛長出來的新角,長滿了精血,象這樣子的才合格。”張醫生又說,“ 取鹿茸也有訣竅,手段不高,一切會拿鹿頭砍掉……”張醫生是親眼見過的,春夏之交,萬物茂盛,驅鹿於空圍場中,不斷追趕,鹿膽最小,自是盡力奔避,因而血氣上騰,貫注於新生的鹿角中。然後開放柵門,正好容一頭鹿逃避,柵門外是曲欄,一端有人手持利斧,聚精會神地在等待,等這頭鹿將出曲欄裏,看準了一斧下去,正好砍斷了新生的那一段鹿角。要這樣采取的鹿茸,才是上品。胡雪岩對這段敘述深感興趣,“雖說‘修合無人見,存心有天知’,貨色好壞,日子一久,總會有人知道的,一傳十,十傳百,口碑就出去了。張先生,”他問,“聽說你也有家藥店,想來規模很大。”“談不到規模。祖傳的產業,守守而已。”張醫生又說,“我診斷很忙,也顧不到。”聽得這樣說,胡雪岩就不便深談了。劉不才陷溺於賭,對胡雪岩開藥店的打算,不甚關切,胡雪岩本想問問張醫生的意見,現在聽他的話,對自己的事業都照顧不周,自然沒有舍己而耘人之田的可能,那又何必談它。不過既是特地延請來的上客,總得盡心招待,找些什麽消遣?清談不如手談,最後適也差不多是唯一的消遣,就是湊一桌麻將。寧波麻將跟廣東麻將齊名,據說,由馬吊變為麻將,就是寧波人由明朝以來,不斷研究改進的結果。

張醫生亦好此道,所以聽得胡雪岩這個提議,欣然樂從。胡雪岩自己當然不能打,眼前的塔子三缺一,拉上船老大一個才能成局。蕭家驥亦是此中好手,但不知阿巧姐如何?少不得要問一聲。“阿巧姐,你跟寧波人打過牌沒有?”“當然打過。”“有沒有在這種船上打過?”“這種船我還是第二次坐。”阿巧姐說:“麻將總是麻將,船上岸上有啥分別?”“這種麻將要記性好……”“那自然。”阿巧姐認為蕭家驥無需關照,“打麻將記性不好,上下家出張進張都弄不清楚,這還打什麽?“聽這一說,他不便再說下去了。等拉開一張活腿小方桌,分好籌碼,隻見船老大將一條係在艙頂上的繩子放了下來,拿隻竹籃掛在繩端的鉤子上,位置恰好懸在方桌正中,高與頭齊,伸手可及,卻不知有何用處?阿巧姐也是爭強好勝的性格,一物不知,引以為恥,所以不肯開口相問,反正總有用處,看著好了。

扳莊就位,阿巧姐坐在張醫生下家,對家船老大起莊,隻見他抓齊了十四張牌,從左到右看了一遍,立即將牌撲倒,取出一張亮一亮,是張北風。他的上家蕭家驥叫碰,張醫生便向阿巧姐說:“這就是寧波麻將算得精的地方,莊家頭一張不打南風打風北,上家一碰,馬上又摸一張,也許是張南風,本來該第二家摸成後對的,現在是自己摸成雙,這一摸味道就好了。”摸呀摸的,阿巧姐聽來有些刺耳,便不理他,隻見蕭家驥拿張東風亮一亮,沒有人要,便抬起手來將那張東風,往掛著的竹籃中一丟。原來竹籃是這樣的用處,阿巧姐心裏有些著慌,脫口說道:“寧波麻將的打法特別。”是的……“張醫生馬上又接口解釋,由於海上風浪甚大,船會顛簸,所以寧波麻將講究過目不忘,闔撲著打,又因為船上地方小,擺不下大方桌,甚至有時候團團圍坐四個人,膝蓋上支塊木板,就當牌桌,這樣自然沒有富裕的地方來容納廢牌,因而打在竹籃裏。“不過,”張醫生看著船老大和蕭家驥說,“這張桌子也不算太小,我們照岸上的打法好了。”船老大當然不會反對,蕭家驥卻笑了笑,這一笑使得阿巧姐不大舒服,覺得他有輕視之意,大不服氣。“不要緊,不要緊。”她說,“照規矩打好了。”這等於不受張醫生的好意,然而他絲毫不以為忤。阿巧姐卻是有點如俗語說的“死要麵子活受罪”,硬記三家出張,頗以為苦。打到一半,三家都以“聽叫”,而她的牌還亂得很,而且越打越為難,生熟張子都有些記不住了。“這樣子不是路道,隻伯一副都和不成功。輸錢在其次,麵子輸不起。”她這樣在心中自語著,決定改變打法。新的打法是隻顧自己,不顧外麵,隻要不是三副落地,包人家的辣子,她什麽生張都敢打。張醫生卻替她擔心,不斷提示,哪張牌出了幾張,哪張牌已經絕了,阿巧得其所哉,專心一誌管自己做牌,兩圈不到,就和了一副清一色,一副三元,一副湊一色,手氣大旺。“張先生,你下家的風頭不得了。”船老大說,“要看緊點!”越是這樣說,張醫生的手越鬆,不但不扣她的牌,還會拆搭子給她吃,而且還要關照:“阿巧姐,這張三萬是第四張,你再不吃就沒有得吃了。”加上蕭家驥牌打得很厲害,扣住了船老大的牌,很難得吃到一張,這樣就幾乎變成三個對付一個,船老大一個人大輸,卻又不敢得罪主顧,打完四圈裝肚子痛,拆散了場頭。阿巧姐一個人大贏,但牌打得並不有趣,自己覺得贏船家的錢不好意思,將籌碼一推,“算了,算了!”接著起身離去。這個慷慨大方的舉動,自然贏得了船老大的感激與尊敬,因此照料得很周到,一路順順利利到上海,胡雪岩也不勞張醫生費心,按時服藥,毫無異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