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的那些年

第二節 天字第一號

話雖如此。對張醫生還是很重視的,所以一到上海碼頭,先遣蕭家驥去通知古應春,說有這樣一位貴客,請他預備招待。古應春不在家,好在七姑奶奶一切都能作主。寧波的情形,前半段她已聽李得隆談過,雖替胡雪岩的病擔憂,但有阿巧姐在照料,也略略可以放心,估量著總要到年後,病勢才會養到能夠長途跋涉,不想這麽快就己回上海,臼覺驚喜交集。於是匆匆打點,雇了三乘暖轎,帶著男女傭人,直奔碼頭,上船先見阿巧姐,後見胡雪岩,看他瘦得可怕,不免又有點傷心,掉了兩滴眼淚。“張先生不要笑我!”七姑奶奶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們這位小爺叔,這一陣子真是多災多難,說到他的苦楚,眼淚好落一臉盆。不過總算還好,命中有貴人相扶,逢凶化吉,遇難成樣,才會遇著張先生這種醫道高明心又熱的人。”張醫生也聽說過有這樣一位姑奶奶,心直口快,大家不但服她,也有些怕她,自己要在阿巧姐身上打主意,還非得此人的助力不可,因而格外客氣,連聲答道:“好說,好說。七姑奶奶才是天字第一號的熱心人。”

七姑奶奶最喜歡聽人說她熱心,覺得這個張醫生沒有名醫的架子,人既和氣,言語也不討厭,頓生好感,原來打算請他住客棧的,此時改了主意,“張先生,”她說,“難得來一趟,多玩些日子!就住在舍下好了。隻怕房子太小,委屈了張先生。”話剛說完,阿巧姐拉了她一把,顯然是不讚成她的辦法,但話已說出口,不能收回,隻好看張醫生如何答複,再作道理。“不敢當,不敢當。我年內要趕回去。打攪府上,隻怕諸多不便。”他是客氣話,七姑奶奶卻將計就計,不作決定:“先到了舍下再說。”她這樣答道:“現在就上岸吧!”第一個當然安排胡雪岩,轎子抬到船上,然後將胡雪岩用棉被包裹,象個“蠟燭包”似地,抱入轎內,遮緊轎簾。上岸時,當然要特別小心,船老大親自指揮,全船上下一起動手,搭了四條跳板,才將轎子抬到岸上。再一頂轎子是張醫生,餘下一頂應該是阿巧姐,她卻偏要跟七姑奶奶擠在一起,為的是有一番心事,迫不及待地要透露。七姑奶奶聽阿巧姐剛說了個開頭,就忍不住笑了,阿巧姐便有些氣,“跟你規規矩矩說,你倒笑話我!”她說。“我不是笑你,是笑張郎中癩哈蟆想吃天鵝肉。不要緊!你跟我說,我替你想辦法。”“這才象句話!”阿巧姐回嗔作喜,細細說明經過,話完,轎子也到家了。到家第一件事是安置胡雪岩,第二件事是招待客人,這得男主人回家才行,而且七姑奶奶已有了為阿巧姐解圍的策略,也得古應春來照計而行。因此,她趁蕭家驥要趕著回家省視老母之便,關照他先去尋到師父,說知其事。 找了兩處都不見,最後才在號子裏聽說古應春去了一處地方,是浙江海運局。浙江的漕運久停,海運局已成了一個浙江派在上海的驛站,傳遞各處的文報而已。古應春到那裏,想來是去打聽杭州的消息。蕭家驥正留了話想離去時,他師父回來了,臉色陰鬱,如果說是去打聽消息,可想而知,消息一定不好。然而見了徒弟,卻有喜色,他也跟他妻子一樣,猜想著蕭家驥必得過了年才會回來,因而首先就問:“病人呢?”“一起回來了。”蕭家驥緊接著說,“是郎中陪著來的。年底下還肯走這一趟,很承他的情。師娘請師父馬上回家,打算要好好陪他玩兩天。”“這是小事。”古應春問,“我們這位小爺叔的病呢?”“不礙了。調養幾天就可以起床。”“唉!”古應春長歎一聲,“起了床隻怕又要病倒。”蕭家驥一聽就明白,“是不是杭州失守了?”他問。“上個月二十八的事。”回答的聲音似乎有氣無力,“剛才從海運局得來的信息。”“王撫台呢?”“聽說殉節了。”古應春又說,“詳細情形還不曉得。也許逃了出來,亦未可知。”“不會的。”蕭家驥想到跟王有齡一經識麵,便成永訣的淒涼近事,不由得兩行熱淚汩汩而下。“唉!”古應春頓著足歎氣,“你都如此,何況是他?這個壞消息,還真不知道怎麽跟他開口?”“現在說不得,一說,病勢馬上反複。不但師父不能說,還得想法子瞞住他。”“我曉得。你回家去看一看,今晚上不必來了。明天上午,再碰頭。”於是師弟二人同車,先送了蕭家驥古應春才回家。

跟胡雪岩相見自有一番關切的問訊,然後才跟張醫生親切相敘,這樣就快到了晚飯時分了。七姑奶奶找個機會將她丈夫喚到一邊,商量款客,她的意思是,如果在家吃頃,加上一個李得隆,隻有三個人,未免清冷,不如請張醫生上館子,“最好是請他吃花酒。”她說。“花酒總要請他吃的。不過,你怎麽知道他喜歡吃花酒?”“不但吃花酒,最好還替他尋個好的,能夠討回去的。其中自有道理,回頭我再跟你細談。”“我也不管你搞什麽鬼!照辦就是。”古應春又說,“有句要緊話關照你,千萬要當心,不能在小爺叔麵前透露,不然不得了……”“急煞人了!”七姑奶奶不耐煩了,“到底是啥事,你倒是快說呀!”縱然如此,知妻莫若夫,貿然說出杭州的變化,以七姑奶奶的性情,先就會大驚小怪,瞞不住人,因而又先要關照一句:“你可不要叫!杭州失守了,王雪公不知存亡,十之八九殉了節。”七姑奶奶倒沒有叫,是好半晌作不得聲,接著也跟蕭家驥那樣,熱淚滾滾,閉著眼睛說:“我好悔!”“悔!”古應春大為不解,“悔什麽?”“我們也算幹親。雖說高攀,不敢認真,到底有那樣一個名分在。看他困在杭州等死,我們做親戚的一點不曾盡心,隻怕他在地下也在怨我們。”“這是劫數!小爺叔那樣的本事,都用不上力,你我有什麽辦法?隻有拿他的下落打聽清楚,果然殉了節,替他打一場水陸,超度超度。”

七姑奶奶不作聲,皺緊雙眉苦苦思索。遇到這仲情形,古應春總是格外留神,因為這是七姑奶奶遇到疑難,要拿出決斷來的時候。“你先陪客人出去。能早回來最好早回來。再打聽打聽王撫台的下落。”她說一句,他應一句,最後問說:“張先生住在哪裏?”“住在我們的家。”七姑奶奶毫不遲疑地回答,“這幾天著實還有偏勞他的地方。”古應春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反正對這位郎中要格外巴結,他已能會意的,因此,安排在最好的番菜館“吃大菜”,在那裏就叫了兩個局。張醫生對一個“紅倌人”豔春老四,頗為中意,古應春便在豔春院擺了個“雙台”,飛箋召客,奉張醫生為首座。客人無不久曆花從,每人起碼叫兩個局,珠圍翠繞,熱鬧非凡,將個初涉洋場的張醫生弄得暈頭轉向,然而樂在其中了。席間閑話,當然也有談時局的,古應春正要打聽杭州的情形,少不得要細細追問。據說杭州城內從十一月二十以後,軍心就已瓦解了,最主要的原因,還在“絕糧”二字。二十四那天,在一家海貨行,搜到一批木耳,每人分得一兩,二十五那天又搜到一批杭州人名“鹽青果”的鹽橄欖,每人分得五錢。於是外省軍隊,開始大家小戶搜食物,撫標中軍都是本省人,在杭日久,熟人甚多,倒還略有羞恥之心,壓低帽簷,索糧用福建或者河南口音。當然,除去搜糧,還有別佯違犯軍紀的行為,這一下秩序大亂,王有齡帶領親兵小隊,親自抓了十幾個人,當街正法。然而無救於軍紀,更無補於軍心。這時還有個怪現象,就是“賣錢”,錢重不便攜帶,要換銀子或者銀洋,一串一串的銅錢,公然插上草標出賣,當然銀貴錢賤。

這是預作逃亡之計,軍心如此,民心更加恐慌,這時相顧談論的,隻有一個話題:太平軍會在哪天破城?到了十一月二十六,守上城的清軍,決定死中求活,第二天黎明衝出良山門,殺開一條血路,接引可能會有的外援。這雖是妄想,但無論如何是自救的作為,可以激勵軍心士氣,有益無害。不想到了夜裏,情況起了變化,士兵三三兩兩,縋城而下,這就變做軍心渙散,各奔前程的“開小差”了。據說,這個變化是有人從中煽動的結果。煽動的人還是浙江的大員,藩司林福祥。林福祥帶領的一支軍隊,名為“定武軍”,軍紀最壞,而作戰最不力。而林福祥則頗善於做作,專幹些毫無用處的花樣,又喜歡出奇計,但到頭來往往“賠了夫人又折兵”,因此頗有人懷疑他已與太平軍暗通了信息。說他曾與一個姓甘的候補知府,到太平軍營盤裏議過事。這些傳聞雖莫可究詰,但有件事卻實在可疑,王有齡抓到過一個名為徐宗鱉的人,就是林福祥保舉在定武軍當差的營官。王有齡與張玉良在城內城外互通消息,約期會台的“戰書”,都由定武軍轉送,先後不下十餘通之多,都為徐守鼇轉送到了太平軍那裏。

後來經人密告,逮捕審問屬實,徐宗鼇全家,除了留下三歲的一個小兒子以外,盡數斬決。可是隻辦了這樣一個罪魁禍首,王有齡雖然對幕後的林福祥已大具戒心,卻因投鼠忌器,不願在強敵包圍之下,還有自亂陣腳的內證出現,隻好隱忍不言。而林福祥卻確確實實跟太平軍已取得了默契,雖不肯公然投降,卻答應在暗底下幫著“拆牆腳”。這天晚上煽動民山門守軍潛逃,就是要折杭州這座將倒的危牆。夜裏的逃兵,太平軍不曾發覺,到了天明,發現縱跡,太平軍認為這是杭州城內守軍潰散的跡象,於是發動攻勢,鳳山、候潮、清波三門,首先被破。報到王有齡那裏,知道大勢去矣!自道“不負朝廷,隻負了杭州城內數十萬忠義士民”。“殉節”之誌早決,這是時候了!回到巡撫衙門,穿戴衣冠,望闕謝恩,留下遺書,然後吞金,唯恐不死,又服鴉片煙,而這時衙門內的哭聲與衙門外人聲相應和,太平軍已經迫近,為怕受辱,王有齡上吊而死。同時死去的有學政員錫庚、處州鎮總兵文瑞、仁和知縣吳保豐。鹽運使莊煥文所帶的是驍勇善戰的福建泉州籍的“泉勇”,死戰突圍,結果兵敗,莊煥文投水自盡。林福祥卻得到優遇,被安置在藩司衙門的西花廳,好酒好肉款待,而且答應聽憑林福祥自己決定去向。林福祥選擇的是上海,據說此來還有一項任務,是護送王有齡的靈柩及家眷,由上海轉回福建原籍。

聽到這裏,古應春不能不打斷話問了。因為王有齡的靈柩到上海,且不說胡雪岩憑棺一慟,絕不可免,就是他在情分上亦不能不吊祭一番,尤其是想到剛聽妻子說過,頗以對這位“幹親”生前,未能稍盡心意而引為莫大憾事,那就不但靈前叩拜,還須對遺屬有所慰恤,才能稍稍彌補歉疚的心情。問到王有齡靈樞到上海的日期,誰也不知道。然而也不得,到時候必有迎靈,路祭等等儀式,不管哪個衙門都會知道,不難打聽。 一頓花酒吃到半夜。古應春看張醫生對豔春老四有些著迷的模樣,有心作個“紅娘”,將外號“金大塊頭”的“本家”喚到一邊,探問是否可以讓張醫生“借幹鋪”?“古大少!”金大塊頭笑道,“你是‘老白相’,想想看可有這種規矩?”“規矩是人興出來的。”古應春說,“我跟你說老實話,這位醫生朋友我欠他的情,你算幫我的忙,不要講規矩好不好?再說,他是外路來的,又住不到多少日子,也不能跟你慢慢講規矩。”古應春是花叢闊客,金大塊頭要拉攏他,聽他一開口,心裏便已允許,但答應得太爽快,未免自貶身價,也不易讓古應春見情,所以說了些什麽“小姐名聲要緊”、“頭一天叫的局,什麽‘花頭,都沒有做過,就借幹鋪,會叫人笑話”之類的言語,而到頭來是“古大少的麵子,不肯也要肯”。這麵肯了,那麵反倒不肯,張醫生到了洋場,算“鄉下人”,在寧波也是場麵上的人物,不肯留個“頭一天到上海就住在堂子裏”的話柄,所以堅持要回家。

一到家,又替胡雪岩看了一回病,“望聞問切”四個字都做到,很高興地告訴古應春夫婦,說病人十天一定可以起床。“那麽,張先生,”七姑奶奶說,“我留張先生住十天。肯不肯賞我一個麵子?”“言重,言重!”張醫生麵有難色,“再住十天,就到了送灶的日子了。”古應春也覺得急景凋年,硬留人羈棲異鄉,不但強人所難,也不近人情,所以折衷提議:“再住五天吧!”“好,就住五天。”張醫生略有些忸怩地說,“我還有件事,恐怕要重托賢伉儷。”這話正好為要掀門簾進屋的阿巧姐聽見,扭頭就走,古應春不明白是怎麽回事?想開口相問,七姑奶奶機警,搶著悄悄拉了他一把衣服,才將他的話擋了回去。“張先生,不要這麽說。”七姑奶奶答道:“隻要我們辦得到的事,你盡管吩咐。今天怕累了,吃了粥,請安置吧!”“粥是不吃了,累倒真有些累了。”張醫生略有些怏怏然。七姑奶奶向來待客殷勤誠懇,煮了一鍋極道地的魚生粥,定要請客人試試她的手段,又說還有話要談,張醫生自然沒有堅拒之理,於是一麵吃宵夜,一麵談正事。第一件大事,就是古應春談杭州的情形。這些話張醫生已經在豔春院聽過一遍,所以古應春不便再詳細複述,頂要緊的是證實王有齡自盡,以及由林福祥護送靈柩到上海的話,要告訴七姑奶奶。“那就對了!我的想法不錯。”她轉臉對張醫生說:“張先生大概還不十分清楚,我們這位小爺叔,跟王撫台是生死之交,現在聽說王撫台死得這麽慘,病中當然要受刺激。不過我在想,我這位小爺叔,為人最明道理,最看得

開,而且王撫台非死不可,他也早已看到了的,所以這個消息也不算意外。現在王撫台的靈柩到上海,馬上要回福建,如果他不能到靈前去哭一場,將來反倒會怪我們。所以我想,不如就在這一兩天告訴他。張先生,你看可以不可以?”“這就很難說了。”張醫生答道:“病人最怕遇到傷心的事,不過照你所說,似乎又不要緊。”“應春,”七姑奶奶轉臉問道:“你看呢?”古應春最了解妻子,知道她已經拿定了主意,問這一句,是當著客人的麵,表示尊重他做丈夫的身分。自己應該知趣。知趣就要湊趣:“張先生自然要慎重。以小爺叔的性情來說,索性告訴了他,讓他死了心,也是一個辦法。”“對!”張醫生覺得這話有見地,“胡道台心心念念記掛杭州,於他養病也是不亙的。不過告訴他這話,要一步一步來,不要說得太急。”“是的。”七姑奶奶這時便要提出請求了,“我在想,告訴了他,難免有一場傷心,隻怕他一時會受震動,要請張先生格外費心。張先生,我雖是女流之輩,但做事不喜歡扭扭捏捏,話先說在前麵,萬一病勢反複,我可要硬留張先生在上海過年了。”此時此地,張醫生還能說什麽?隻好報以苦笑,含含糊糊地先答應下來。等吃完粥,古應春親送張醫生到客房,是七姑奶奶親自料理的,大銅床,全新被褥,還特為張了一頂灰鼠皮帳子,以示待客的隆重,害得張醫生倒大為不安。又說了些閑話,談談第二天逛些什麽地方?然後道聲“明天見”,古應春回到臥室,七姑奶奶已經卸了妝在等他了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