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的那些年

第三節 走火入魔

都已經說好了,張醫生一定不肯,隻好由他。”古應春又問,“你這樣子熱心,總有道理在內吧?我一直在想,想不通。”“說起來有趣。你曉得張醫生這趟,怎麽來的?”這一問自然有文章,古應春用右手掩著他妻子的嘴說:“你不要開口,讓我想一想。”聰明人一點就透。古應春隻要從女人身上去思索,立刻就想到方才阿巧姐簾前驚鴻一瞥的情景,於是張醫生剛到時對阿巧姐處處殷勤的景象,亦都浮現腦陸,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是為了這個?”他縮回右手,屈起兩指。做了個“七”的手勢,暗扣著一個“巧”字。七姑奶奶似乎有些掃興,“真無趣!”她說,“怎麽會讓你猜到?”“猜到這一點點沒有用處。來,來,”他拉著妻子並肩坐下,“你講這段新聞來聽聽。”這段新聞講得有頭有尾,纖細無遺,比身曆其境的人還清楚,因為他們都隻知道自己在場或者聽說過的一部分,蕭家驥有些話不便出口,阿巧姐跟胡雪岩的想法,亦頗多保留,唯有在七姑奶奶麵前傾囊而出,反能了解全盤真相。“家驥這個小鬼頭!”古應春罵道,有些憂虎,卻也有些得意,“本來人就活動,再跟小爺叔在一起,越發學得花樣百出。

這樣下去,隻怕他會走火入魔,專動些歪腦筋。”“他不是那種人。”七姑奶奶答道,“閑話少說,有件事,我還要告訴你,小爺叔的脾氣你曉得的,出手本來就大方,又覺得欠了張郎中很重的一個情,所以我的辦法……”“慢來,慢來!”古應春打斷她的話問,“你是什麽辦法,還沒有告訴我,是不是李代桃僵?”“是啊!不然真要弄僵。”七姑奶奶說,“小爺叔也覺得隻有我這個辦法,而且他想最好年內辦成,讓張郎中高高興興回家,花個千把銀子,都歸他出。”雖說長三的身價高,千金贖身,也算很闊綽了,但這樣身價的“紅倌人”,給張郎中作妾,就有些“齊大非偶”的意味了。“這樣做法不妥。你再行,到底外場的事情懂得太少……”“這我又不服了。”七姑奶奶性急的毛病發作了,“就算我一竅不通,難道小爺叔的話也不對?”“自然不對,剛剛一場大病,腦筋自然不夠用。再說,小爺叔對堂子裏的情形,到底也沒有我懂得多。象這種‘紅棺人’一句話,叫做不甘寂寞!平日穿得好,吃得好,且不去說它,光是夜夜笙歌的熱鬧,已經養成習慣,你想想,跟了張郎中,怎麽會稱心如意?““照你說,那裏頭就沒有一個能從良的?”“十室之內,必有芳草。要說出淤泥而不染的,自然也有,不過可遇而不可求,一下子哪裏打了燈籠去找?就算找到了,也要看彼此有沒有緣分,光是一頭熱,有啥用處?”古應春又說,“看在銀子分上,勉強跟回家也會過日子,也會生兒子,就是沒有笑臉,要笑也是裝出來的。

如果是這樣的情形,哪怕她天仙化人,我也敬謝不敏。”話是不能說沒有道理,隻是有些言過其實。但是不這麽做,“難道就此罷手不成?”她怔怔地問她丈夫。“最好罷手,花了錢挨罵,豈不冤枉?”這句話,七姑奶奶大為不服,“奇了!”她說,“這種事也多得是。你不是自己說過,上個月,什麽辦厘金的朱老爺,就花三千銀子弄了個‘活寶,送上司。”“獻活寶巴結上司,又當別論……”古應春另有一番議論,官場中巴結上司,物色美人進獻,原是自古已然的事,但取悅一時,不必計及後果。而且名妓為達官貴人作妾,即令家規森嚴,行動不自由,然而錦衣玉食,排場闊綽,總也有貪圖。風塵中愛慕虛榮的多,珠圍翠繞,婢仆簇擁,誇耀於舊日小姐妹,聽得嘖嘖稱羨之聲的那一刻,也還是很“過癮”的。“張郎中能夠有什麽給豔春老四?”古應春說,“就算他殷實,做生意人家總是生意人家的規矩,講究實惠,不見得經常替她做衣服,打首飾。日常飲食,更不會象做大官的人家,天天雞鴨魚肉,內地又不比上海,過慣了繁華日子的,你想想她心裏是何滋味?少不得三天兩頭生閑氣,這就叫不安於室。張郎中哪裏還有豔福好享?”七姑奶奶想起了一句話:“愛之適足以害之”,也覺得不妥,然而又何至於挨罵?她心裏這樣在想,還未問出口,古應春卻已有了解釋:“做人情也是一門學問。

象這樣的情形,懂道理的人,一定批評小爺叔,簡直就是以怨報德,這倒還在其次,張郎中家裏的人,一定罵死了小爺叔。你想是不是呢?”設身處地想一想,自己也會如此,不但要罵出錢的人,還會罵出主意的人。七姑奶奶這樣想著,深為不安。可是,阿巧姐又如何?“事情總要有個了結。”七姑奶奶說,“當然,這件事要兩廂情願,這麵不肯,那麵也沒有話說。不過當初那樣做法,顯得有點有意用‘美人計,騙人上當,倘或就此記恨,說出去的話一定難聽,不要說阿巧姐,就是小爺叔也一定不開心。”古應春沉吟了一會,從從容容地答道:“沒有別的辦法,隻有多送銀子,作為補償。”“也隻好如此。”七姑奶奶說,“到時候再說,此刻不必去傷腦筋了!”五住在洋場的人,特別是經常在花天酒地中的,都有遲睡遲起的習慣,古應春因為有生意要照料,起得還算早的,但也要九點鍾才下床。這天八點鍾就有娘姨來敲房門,說號子裏派了人來,有話要說。“什麽話?”古應春隔著窗子問。“杭州有位劉三爺來。人在號子裏。”“哪個劉三爺?”睡眼惺鬆的古應春,一時想不起是誰。六姑奶奶在後房卻想到了,掀開帳子說道:“不是劉不才劉三爺嗎?”“是他?不會是他!”古應春說,“劉三爺也是自己人,一來,當然會到這裏來,跑到號子裏去幹什麽?”“老板娘的話不錯。”號子裏的夥計在窗外接口,“本來是要請劉三爺到家裏來的。他說,他身上破破爛爛不好意思來。”果然是劉不才!這個意外的消息,反替古應春帶來了迷茫,竟忘了說話。還是七姑奶奶的心思快,胡家的情形還不知道,也許有了什麽不幸之事,如果讓胡雪岩知道了,一定立刻要見他,當麵鑼,對麵鼓,什麽話都瞞不住他,大是不妥。因此,她便替丈夫作主,吩咐夥計先回號子,說古應春馬上去看他,同時叮囑下人,不準在胡雪岩麵前透露劉不才已到上海的消息。“想不到是他來了。”古應春說,“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他。”“自然要羅!”夫婦倆一輛馬車趕到號子裏,相見之下,彼此都有片刻的沉默。在沉默中,古應春夫婦將劉不才從頭看到底,衣衫雖然襤褸,精神氣色都還不錯,不象是快餓死了的樣子。“劉三叔!”終於是七姑奶奶先開口,“你好吧?”“還好,還好!”劉不才仿佛一下子驚醒過來,眨一眨眼說:“再世做人,又在一起了,自然還好!”聽得這話、古應春夫婦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胡家呢?”七姑奶奶問說,“都好吧?”“出逃苦一點,大大小小輪流生病,現在總算都好了。”“啊!”七姑奶奶長長舒口氣,雙手台掌,當胸頂禮:謝天謝地。“然後又說:不過我倒又不懂了,杭州城裏餓死的人無其數……”說到這裏,她咽口唾沫,將最後那句話縮了回去。那句話是個疑問:餓死的人既然無其數,何以胡家上下一個人都沒有餓死?劉不才懂她的意思,但不是一句話所能解答得了的,“真正菩薩保佑!要談起來三天三夜說不盡。“他急轉直下地問道:”聽說雪岩運糧到過杭州,不能進城又回上海。

人呢?““他一場大病,還沒有好。不過,不要緊了。”七姑奶奶歉意地說:“對不起,劉三叔,你現在還不能跟他見麵,等我們把事情問清楚了再說。王撫台是不是真的自盡了?”“是呀,是呀!”凡事吊兒郎當,從沒有什麽事可以叫他認真的劉不才,這時卻認真了起來,“王撫台的官聲,說實在的,沒有啥好,這一來則好了。”劉不才接著說,杭州城破那天,忠王李秀成單騎直奔巡撫衙門,原意是料到王有齡會自盡,想攔阻他,可是晚了一步,王有齡已朝服自縊於大堂右麵的桂花樹下。

李秀成將屍首停放在東轅門鼓亭左側,覓來棺木入殮,而王家上下老幼,並未曾受此株連。“不是說要拿王撫台的靈柩送到上海來嗎?”七姑奶奶問道。“那倒沒有聽見說起。”“滿城呢?”古應春問:“將軍瑞昌,大概也自盡了?”“滿城在三天以後才破……”在這三天中,李秀成暫停進攻,派人招降,條件相當寬大,準許旗丁自由離去,準帶隨身細軟以外,另發川資,同時將天王特赦杭州旗丁的詔旨送給瑞昌看,目的是想消除他們的疑慮。而效用適得其反,也許是條件太寬大,反令人難以置信,而且,敗軍之將歸旗,亦必定治置,難逃一死,反倒失去了撫恤,甚至還褫奪了旗籍,害得子孫不能抬頭,無法生活。所以瑞昌與都將約定,死不投降。於是三天一過,李秀成下令攻擊,駐防旗丁,個個上陣,極力抵抗,滿城周圍九裏,有五道城門,城上有紅衣大炮,殺傷了太平軍三千多人,到十二月初一午後破城。將軍瑞昌投荷花池而死,副都統傑純、關福亦都自戕,縱火自夢以及投西湖而死的,不計其數。講到這裏,劉不才現出驚魂未定的顏色,古應春趕緊叫人倒了熱茶來,讓他緩一緩氣,再問他個人的情況。“杭州吃緊的時候,我正在那裏。雪岩跟我商量,湖州亦已被圍,總歸一時回不去了,托我護送他的家眷到三天竺逃難。從此一別,就沒有再見過他,因為後來看三天竺亦不是好地方,一步一步往裏逃,真正菩薩保佑,逃到留下。”“留下”是個地名,在杭州西麵,據說當初宋高宗遷都杭州,相度地勢,起造宮殿,此處亦曾中意,囑咐“留下”備選,所以叫做留下。

其地多山,峰回泉繞,頗多隱秘之處,是出逃的好去處。出逃的人很多,人多成市,就談不到隱秘了。我一看情形不妙,跟雪岩夫人說:要逃得遠,逃得深,越是荒涼窮苦的地方越好。雪岩夫人很有眼光,說我的話對。我就找到一處深山,真正人跡不到之處,最好的是有一道澗,有澗就有水,什麽都不怕了。我雇人搭了一座茅棚,隻有三尺高,下麵鋪上木板,又運上去七、八擔米,一缺鹽菜,十來條火腿。說起來不相信,那時候杭州城裏餓死的人,不知道多少,就我們那裏沒有一天不吃幹飯。““怪不得,劉三叔不象沒飯吃的樣子。”七姑奶奶說:“長毛倒沒有尋到你們那裏?”“差一點點。”劉不才說,“有一天我去賭錢……”“慢點。”六姑奶奶插嘴問道:“逃難還有地方賭錢?”“不但賭錢,還有賣唱的呢!市麵熱鬧得很。”市麵是由逃難的人帶來的。起先是有人搭個茅蓬,賣些常用的什物,沒有字號,通稱“小店”,然後小店成為茶店,作為聚會打聽消息的所在,難中歲月,既愁且悶,少不得想個排遣之道,於是茶店又變成賭場。

劉不才先是不願與世隔絕,每天走七、八裏路,到那個應運而生的市集中去聽聽新聞,到後來就專為去過賭癮了,牌九、做寶、擲骰子,什麽都來,有莊做,就做莊家,沒有莊做,就賭下風,成了那家賭場的台柱。這天午後,劉不才推莊賭小牌九,手氣極旺,往往他翻蹩十,重門也翻蹩十,算起來還有錢贏。正賭得興頭時,突然有人喊道:“長毛來了!”劉不才不大肯相信,因為他上過一回當,有一次也是聽說“長毛來了”,賭客倉皇走避,結果無事,但等回到賭場,台麵上已空空如也。事後方知,是有人故意搗亂,好搶台麵,他疑心這一次也是有人想趁火打劫,所以大家逃,他不逃,不慌不忙地收拾起自己的賭注再說。“劉三爺!”開賭場的過來警告:“真的是長毛來了。”這一說劉不才方始著慌,匆匆將幾十兩銀子塞入腰際,背起五六串銅錢,拔腳奪門而走。然而已經晚了,有兩名太平軍窮迫不舍,劉不才雖急不亂,心裏在想,自己衣服比別人穿得整齊,太平軍決不肯放過自己。這樣一逃一追,到頭來豈不是“引鬼進門”?念頭轉到此處,對付的辦法也就有了,他邊跑邊將五、六串銅錢扔掉,肩上的重負全釋,腳步就輕快了,然而還是不敢走正路,怕太平軍發現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