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的那些年

第六章 全家“出山”

第一節 不在五行中

兜了好大一個圈子,到晚上才繞路到家。“從那一次以後,胡老太太跟雪岩夫人就不準我再去賭了。其實,市麵也就此打散了,那一次是一小隊長毛,誤打誤撞闖到了那裏,人數太少,不敢動手。第二天,還是第三天,來了大隊人馬……”劉不才說到這裏,表情極複雜,餘悸餘哀猶在,卻又似乎欣慰得意,“虧得我見機!這一寶總算讓我看準了。”談這樣的生死大事,仍舊不脫賭徒的口吻,七姑奶奶對他又佩服,又覺好笑,但更多的是關切:“以後始終沒有遇見長毛?”“沒有!不過好幾次聽見聲音,提心吊膽的味道,隻有嚐過的人,才曉得真不好受!”然而,此刻提心吊膽的日子,也並不算完全過去。象胡家這樣“跳出劫數外,不在五行中”的,隻怕十萬人家找不出一家,然而現在卻又在危急中了。荒山茅篷,自然不能再住,最主要的原因是,存糧已罄,不能不全家“出山”,城裏屍臭不可向邇,如果不是嚴冬,瘟疫早已流行,當然不能再住,好的是胡老太太本來信佛,自從胡雪岩平地一聲雷,發達起來,更認定是菩薩保佑,大小廟字庵堂,隻要和尚尼姑上門化緣,必不會空手而回,三天竺是香火盛地,幾座廟字,無不相熟,找一處安頓下來,倒也容易。苦惱的仍舊是糧食。整個杭州城,全靠李秀成從嘉興運來兩萬石米,先軍糧,後平糶,已是極吃緊的情勢。“現在全家大小,每天隻吃一頓粥。

我倒還好,就是上麵老的,下麵小的,不能不想法子。”“這個法子總想得出。”古應春說,“不過,劉三叔,你有句話我不懂,你一向胃口很好,每天吃一頓粥,倒能支持得住?還說‘還好’!”劉不才笑笑,不好意思地答道:“我會到太平軍那裏去打野食。”六姑奶奶也笑了“劉三叔,你真正是老虎嘴裏的食,也敢奪來吃。”她問,“你怎麽打法?”“這就不好告訴你了。閑話少說,有句正經話,我要跟你們商量,有個忘八蛋來找雪岩的麻煩,如果不理他會出事。”劉不才口中的“忘八蛋”叫袁忠清,是錢塘縣署理知縣。此人原來是袁甲三部下的一個“勇目”,打仗發了筆橫財,活動袁甲三的一個幕友,在一次“保案”中將他添上了一個名字,得了“六口藍翎”的功名。後來犯了軍令,袁甲三要殺他,嚇得連夜開了小差,逃回江西原籍。那時的江西巡撫是何桂清的同年、穆彰阿的得意門生張芾。袁忠清假報為六品藍翎的縣丞,又走了門路,投效在張芾那裏。不久,太平軍攻江西省城,袁忠清竭力助守,使得張芾大起好感,便宜了“忘八蛋”,竟被委為製造局幫辦軍裝。這是個極肥的差使,在袁忠清手裏更是左右逢源,得其所哉。不久,由於寧國之戰獲勝,專案報獎,張芾倒很照顧袁忠清,特意囑咐幕友,為他加上很好的考語,保升縣令,這原是一個大喜訊,在他人當然會高興得不得了,而袁忠清不但愁眉苦臉,甚至坐臥不寧。同事不免奇怪,少不得有人問他:“老袁,指日高升!上頭格外照應你,不是列個名字的泛泛保舉,你是十六個字的考語,京裏一定照準。眼看就是‘百裏侯,,如何倒象如喪考妣似地。”“說什麽指日高升?不吃官司,隻怕都要靠祖宗積德。”接著,又搖搖頭:“官司吃定了!袒宗積德也沒用。”他那同事大為驚惑:“為什麽?”袁忠清先還不敢說,禁不起那同事誠懇熱心,拍胸脯擔保,必定設法為他分憂,袁忠清才吐露了心底的秘密。

“實不相瞞,我這個‘六品藍翎,,貨真價實,縣丞是個’西貝貨,。你想這一保上去,怎麽得了?““什麽?你的縣丞是假的!”假的就不能見天日。江西的保密上去,吏部自然要查案,袁忠清因為是縣丞才能保知縣,然則先要問他這個縣丞是什麽“班子”?一查無案可稽,就要行文來問。試問袁忠清可拿得出“部照”,或是捐過班的“實收”?象這種假冒的事,不是沒有,吏部的書辦十九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積年滑吏,無弊不悉,隻怕沒有縫鑽,一旦拿住了短處,予取予求勒索夠了,怕還是要辦他個“假冒職官”的罪名,落個充軍的下場。他那同事,倒也言而有信,為他請教高人,想出一條路子,補捐一個縣丞。軍興以來,為了籌餉,大開捐倒,各省都向吏部先領到大批空白收據,即名為“實收”,捐班有各種花樣,各種折扣,以實際捐納銀數,掣給收據,就叫“實收”,將來據以換領正式部照,所以這倒容易,兌了銀子,立時可以辦妥。但是,日期不符也不符,繳驗“買收”,一看是保案以後所捐,把戲立刻拆穿。“這沒有別的辦法,隻有托人情。”“托人情要錢,我知道。”袁忠清說,“我這個差使雖有點油水,平時都結交了朋友,吃過用過,也就差不多了。如今,都在這裏了!”將枕頭箱打開,裏麵銀票倒是不少。但零零碎碎加起來,不過百把兩銀子,象這種倒填年月的花樣,擔著極大的幹係,少說也得三百兩。他那朋友知道袁忠清是有意做作,事到如今,人家半吊子,自己不能做為德不卒的事,隻好替他添上五十兩銀子,跟“前途”好說歹說,將他這件事辦了下來。但是,袁忠清“不夠意思”的名聲,卻已傳了出去,江西不能再混,事實上也非走不可,因為保升了知縣,不能在本省補缺,托人到部裏打點,分發浙江候補。袁忠清原來是指望分發廣東,卻以所托的人,不甚實在,改了分發浙江,萬般無奈,隻有“稟到”候補,那時浙江省城正當初戰以後,王有齡全力繕修戰備,構築長壕,增設炮台,城上鱗次櫛比的營房,架起極堅固的吊車,安上轆轤,整天不停地儲備槍械子藥。放眼一望,旗幟鮮明,刀槍雪亮,看樣子是一定守得住了。於是袁忠清精神複振,走了藩司麟趾的門路,竟得“掛牌”署理錢塘縣。杭州城內,錢塘仁和兩縣,而錢塘是首縣。縣官身分更自不同。袁忠清工於心計,隻具“內才”,首縣卻是要“外才”的,講究儀表出眾、談吐有趣、服飾華麗、手段圓滑,最要緊的是出手大方、善於應酬,袁忠清本非其選。但此時軍情緊急,大員過境的絕少,送往迎來的差使不繁,正可發揮他的所長。

袁忠清的長處就在搞錢,搞錢要有名目,而在這個萬事莫如守城急的時候,又何愁找不到名目?為了軍需,攤派捐獻,抓差征料,完全是一筆爛帳,隻要上麵能夠交差,下麵不激出民變,從中撈多少都沒有人會問的。到了九月裏杭州被圍,家家絕糧,人人瘦瘠,隻有袁忠清似乎精神還很飽滿,多疑心他私下藏著米糧,背人“吃獨食”,然而事無佐證,莫可究潔。這樣的人,一旦破城,自然不會“殉節”。有人說他還是開城門引太平軍進城的人,這一點也無實據,不過李秀成進城的第二天,他就轉為投效太平軍,任了“錢塘監軍”職,而於的差使卻是“老本行”,替太平軍備辦軍需。太平軍此時最追切需要的是船,要從外埠趕運糧食到杭州,所以袁忠清摔掉翎領,脫去補掛,換上紅綢棉襖,用一塊黃綢子裹頭,打扮得跟太平軍一樣,每天在江於封船。“這個忘八蛋!”劉不才憤憤他說,“居然親自到胡家,跟留守在那裏的人說:胡某人領了幾萬銀子的公款,到上海去買米,怎麽不回來?你們帶信給他,應該有多少米,趕快運到杭州來。

不然,有他的罪受!你們想想看,這不是有意找麻煩?“這確是個麻煩。照袁忠清這樣卑汙的人品,毒辣的手段,如果不早作鋪排,說不定他就會打聽到胡家眷屬存身之處,淩辱老少婦孺,豈不可憂?“頂叫人擔心的是,這個忘八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如果說他拿胡家大小弄了進去,托到人情,照數釋放,倒也還不要緊,就怕人是抓進去了,要放,他可作不了主。這一來,要想走條路子,隻怕比登天還難。”劉不才這番話,加上難得出現的沉重的臉色,使得七姑奶奶憂心忡忡,也失去了平時慣有爽朗明快的詞色,古應春當然也相當擔心,但他一向深沉冷靜,一半也是受了胡雪岩的濡染,總覺得凡事隻要不怕難,自然就不難。眼前的難題,不止這一端,要說分出緩急,遠在杭州的事,如果已生不測,急也無用。倘或根本不會有何危險,則病不急而亂投醫,反倒是自速其禍。然而這番道理說給劉不才聽,或許他能接受,在七姑奶奶卻是怎麽樣也聽不進去的。因而他隻有大包大攬地先一肩擔承了下來,作為安慰妻子的手段。“不要緊!不要緊!”他拍一拍胸說,“我有辦法,我有路子,我今天就去辦。眼前有件事,先要定個主意。”這件事就是要將杭州的消息,告訴胡雪岩。家中不安,至交殞命,是他不堪承受的兩大傷心之事,可是老母健在,閣家無恙,這個喜訊,也足以抵消得過,所以古應春讚成由劉不才去跟他麵談。

七姑奶奶表示同意,劉不才當然依從,不過,他要求先去洗個澡,這是他多少天來,夢寐以恩的一種欲望。“那容易。”七姑奶奶對古應春說:“你先陪劉三叔到澡塘子去,我回家去收拾間屋子出來。”“不必,不必!六姐,”劉不才說,“我還是住客棧,比較自由些。”劉三叔喜歡自由自在,你就讓他去。“古應春附和著,他是另有用意,想到或許有什麽不便當著胡雪岩說的話,跟劉不才在客棧裏接頭,比較方便些。 在新辟的“石路”上,買好從裏到外、從頭到腳的全套衣衫鞋帽,照道理說,劉不才脫下來的那身既破且髒的舊衣服,可以丟進垃圾箱裏去了,但是,他卻要留著。“從前,我真正是不知稼穡之艱難,雖然也有落魄,混到吃了中飯,不知夜飯在哪裏的日子也有過,可是我從來不愁,從沒有想過有了錢要省儉些用。經過這一場災難,我變過了。”劉不才說,“這身衣服我要留起來,當作‘傳家之寶’。

這不是說笑話,我要子孫曉得,他們的祖宗吃過這樣子的苦頭!”古應春相當驚異,“劉三叔,”他說,“你有這樣子的想法,我倒沒有想到。”“我也是受了點刺激,想想一個人真要爭氣。”劉不才說,“從天竺進城,傷心慘目,自不必說,不過什麽東西可怕,都不知人心可怕。雪岩在地方上,總算也很出過一番力的,哪知道現在說他好的,十個之中沒有一個。我實在不大服氣。如果雪岩真的垮了下來,或者杭州也真的回不去了,那就冤屈一輩子,壞名譽也不能洗刷。到有一天光複,雪岩依舊象從前那樣神氣,回到杭州,我倒要看看那班人又是怎麽個說法?“這是一番牢騷,古應春頗有異樣的感覺。從他認識劉不才以來,就難得聽他發牢騷,偶爾那麽一兩次,也總是出以冷雋嘲弄的口吻,象這樣很認真的憤激之詞,還是第一次聽到。再將他話中的意思,好好咀嚼了一會,終於辨出一點味道來了,“劉三叔,”他試探著問,“你好象還有什麽話,藏在肚子裏似地。”劉不才倏然抬眼,怔怔地望著古應春,好半晌才深深點頭,“應春兄,你猜對了。

我是還有幾句話,倒真應該跟你談才是。雪岩的處境很不利……”聽他談了下去,才知道胡雪岩竟成眾矢之的。有人說他借購米為名,騙走了藩庫的一筆公款,為數可觀,有人說王有齡的宦囊所積,都由胡雪岩替他營運,如今死無對證,已遭吞沒。此外還有人說他如何假公濟私,如何虛有善名,將他形容成一個百分之百的奸惡小人。“這都是平時妒嫉雪岩的人,或者在王雪公手裏吃過虧遷怒到他頭上。瘋狗亂咬,避開就是,本來可以不必理他們,哪知長毛也在找雪岩,這就麻煩了。“越說越奇,如何太平軍又看中胡雪岩?古應春大感不解,不過一說破也就無足為奇了,“雪岩向來喜歡出頭做好事,我們憑良習說,一半他熱心好熱鬧,一半也是沽名釣譽。李秀成打聽到了,想找雪岩出來替他辦善後。這一來就越發遭忌。原來有批人在搞,如果雪岩一出麵,就沒有得那批人好搞的,所以第一步由袁忠清那樣的王八蛋來恐嚇,這也還罷了,第二步手段真毒辣了,據說,那批人在籌劃鼓動京官要告雪岩,說他騙走浙江購米的公款,貽誤軍需國食,請朝廷降旨查辦。”聽到這裏,古應春大驚夫色,“這,從何說起?不是要害他家破人亡嗎?”他大搖其頭,“不過我又不懂,果然隆旨查辦,逼得小爺叔在上海存身不住,隻好投到長毛那裏,於他們又有何好處?”“不要忙,還有話。”

劉不才說,“他們又放出風聲來了,說是胡雪岩不回杭州便罷,一回杭州,要鳴鑼聚眾,跟他好好算帳。”“算什麽帳?”“哪曉得他們算什麽帳?這句話毒在‘鳴鑼聚眾’四個字上頭,真的搞成那樣的局麵,雪岩就變成過街老鼠了,人人喊打!”古應春敲敲額角,“劉三叔,”他緊皺著眉說:“你的話拿我搞糊塗了,一方麵不準他回去,一方麵又逼得他在上海不能住,非投長毛不可,那麽他們到底要怎麽辦呢?莫非真要逼人上吊,隻怕沒有那樣容易吧?”“當然,雪岩要讓他們逼得走投無路,還能成為胡雪岩?他們也知道這是辦下到的,目的是想逼出雪岩一句話:你們饒了我,我決不會來壞你們的事。應春兄,你想雪岩肯不肯說這句話?”“不肯也得肯,一家老少,關係太重了。”“話是不錯,但是另外又有一層難處。”這層難處是個不解的結,李秀成的一個得力部下,實際上掌理浙江全省政務的陳炳文,因為善後工作棘手,一定要胡雪岩出頭來辦事。據說已經找到阜康錢莊的檔手,囑叫他轉言。照劉不才判斷,也就在這兩三天之內,會到上海。“照這樣說,是瞞不住我這位小爺叔的了。”古應春覺得情勢棘手,向劉不才說:“你是身曆其境的人,這幾天總也想過,有什麽解救之方?”“我當然想過。要保全家老小,隻有一條路,不過,”劉不才搖搖頭說,“說出來你不會讚成。”“說說何妨。”“事情明擺在那裏,隻有一個字,去!說老實話,雪岩真的回杭州去了,那班人拿他又有什麽辦法!”古應春大不以為然。但因劉不才言之在先,料他不會讚成,他倒不便說什麽責備的話了。“劉三叔,”他慢吞吞地說:“眼前的急難要應付,將來的日子也不能不想一想。我看,這件事,隻有讓小爺叔自己去定主意了。” 帶來了全家無恙的喜訊,也就等於帶來了王有齡自縊的噩耗,劉不才不提王有齡,真所謂“盡在不言中”,胡雪岩雙淚交流,但哀痛還能承受得住,因為王有齡這樣的下場,原在意中。一個多月前,錢塘江中一拜,遙別也就是永訣,最敢開口。

而七姑奶奶則是有意要談能叫人寬心的事,特意將胡家從老太太起,一個個挨次問到,這就越發沒有機會讓胡雪岩開口了。談到吃晚飯,正好張醫生回來,引見過後,同桌共飲,他們兩人算是開藥店的同行,彼此都別有親切之感,所以談得很投機。飯後,古應春特為又請張醫生替胡雪岩去診察,也許是因為有了喜訊的緣故,神旺氣健,比上午診脈時又有了進境。“還有件很傷腦筋的事要跟病人談。”古應春悄悄問張醫生,“不知道對他的病勢相宜不相宜?”“傷腦筋的事,沒有對病人相宜的。不過,他的為人與眾不同,經得起刺激,也就不要緊了。”既然如此,古應春便不再瞞,要瞞住的倒是他妻子,所以等七姑奶奶回臥房去看孩子時,他才跟劉不才將杭州對胡雪岩種種不利的情形,很委婉地,但也很詳細地說了出來。胡雪岩很沉著,臉色當然也相當沉重。聽完,歎口氣:“亂世會壞心術。也難怪,這個時候哪個要講道德,講義氣,隻有自己吃虧。

不過,還可以講利害。“聽這口氣,胡雪岩似乎已有辦法,古應春隨即問道,“小爺叔,事不宜遲,不管定的什麽主意,要做得快!”“不要緊,‘盡慢不動氣’!”到這時候,胡雪岩居然還有心思說這樣輕鬆的俏皮話,古應春倒有點不大服氣了,“看樣子,小爺叔倒真是不在乎!”他微帶不滿地說,“莫非真的有什麽神機妙算?”“不是啥神機妙算!事情擺明在那裏,他們既然叫我錢莊裏的人來傳話,當然要等有了回信,是好是歹,再作道理。現在人還沒有到,急什麽?”聽得這一說,古應春實在不能不佩服,原是極淺的道理,隻為方寸一亂,看不真切。這一點功夫,說來容易,臨事卻不易做到,正就是胡雪岩過人的長處。“那好!”古應春笑道,“聽小爺叔一說破,我也放心了。就慢慢商量吧。”急人之急的義氣,都在他這一張一弛的神態中表露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