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這在胡雪岩是個極大的安慰,也激起了更多的信心,因而語氣就越發從容了。“那個袁忠清,他的五髒六腑,我都看得見,他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絕不敢多事。別的人呢,都要仔細想一想,如果真的跟我家眷為難,也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人。”胡雪岩說:“他們不會逼我的!逼急了我,於他們沒有好處,第一,我可以回杭州,長毛用我,就會信我的話,他們自己要想想,鬥得過我,鬥不過我,第二,如果我不回杭州,他們總也有親人至戚在上海,防我要報複。第三……那就不必去說它了,是將來的話。”古應春卻偏要打聽,“將來怎麽樣?”“將來,總有見麵的日子,要留個餘地。為人不可太絕,就拿眼前來說,現在大家都說我如何如何不好,如果他們為難我的家眷,就變成他們不對了。有理變成無理,稍為聰明的人,不肯做這樣的事。“這一點古應春不能同意,留個相見餘地的話,也未免太迂,不過僅是前兩點的理由也盡夠了。古應春便催著他說:“小爺叔,你說你的辦法!”“我的辦法是做一筆交易。他們不願意我回杭州,可以,我不但不踉他們去爭,而且要放點交情給他們,有朝一日,官軍光複杭州,我自有保護他們的辦法。不過,眼前他們要替我想辦法,拿我的家眷送出杭州。”這樣的一筆交易是不是做得成?古應春頗為懷疑,因而默然不語,隻望著劉不才,想聽他的意見。劉不才卻對他的話大感興趣,“這倒是個辦法。”他說,“照飛看,那批人又想吃羊肉,又怕羊騷臭,怕將來官軍光複了,跟他們算帳。如果真的有保護他們的把握,那批人肯照我們的辦法做的。
不過,空口說白話可不行。”“現在當然隻有空口說白話,話要動聽,能夠做得到,他們自然會相信。”胡雪岩停了一下說:“三叔,這件事隻有辛苦你再去一趟,因為別人去說,他們不大容易相信。”“這還用說?自然是我去。你說,跟他們怎麽個講法。”“當然要吹點牛。”胡雪岩停了下來:“等我好好想一想。”這一想,想了好多時候,或者是暫且丟開此事,總而言之,不見他再談起,盡自問著杭州的情形,瑣瑣屑屑,無不關懷。雪岩的交遊甚廣,但問起熟人,不是死了,就是下落不明,存者十不得一。連不相幹的古應春,都聽得淒愴不止。到得十點多鍾,劉不才一路車船勞頓,又是說話沒有停過,再好的精神也支持不住了。古應春便勸他不必再住客棧,先好好睡一覺再說,劉不才依從,由古家的丫頭侍候著,上床休息。胡雪岩的精神卻還很好,“老古,”他招招手讓古應春坐在床前,低聲說道:“我對人不用不光明的手段,這回要做它一次一百零一回的買賣,全家大小在那班王八蛋手裏,不能不防他們一著。
我現在要埋一條藥線在那裏,好便好,搞得不好,我點上藥線轟他娘的,叫他們也不得安逸。話說明了,你心裏也有數了,要勞你的神,替我做一件公事。”他“話說明了”,古應春卻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小爺叔,”他皺著眉頭說,“我還莫名其妙,什麽藥線,什麽公事?”“公事就是藥線,藥線就是公事。”胡雪岩說:“這件公事,是以我浙江候補道兼團練局委員,奉王撫台委派,籌劃浙江軍需民食以及地方賑濟事宜的名義,報給閩浙總督衙門慶製軍。公事上要說明,王雪公生前就顧慮援兵不到,杭州恐怕保不住,特意囑咐我,他是決定城亡人亡,一死報答朝廷,但是杭州的百姓,不可不顧,因為我不是地方官,並無守土之責,所以,萬一杭州失守,必得顧念家鄉,想辦法救濟地方百姓,這是第一段。”古應春很仔細地聽著,已理會得胡雪岩入手的意思,並即說道:“第二段當然是敘你運糧到杭州,不能進城的情形?”“對!不過轉道寧波這一層不必提。”胡雪岩略停一下又說,“現在要敘頂要緊的第三段,要這樣說法:我因為人在上海,不能回杭州,已經派人跟某某人、某某人聯絡,請他們救濟地方百姓,並陷城中,不由自主,將來收複杭州,不但不能論他們在長毛那裏幹過什麽職司,而且要大大地獎勵他們。”“啊,啊!”古應春深深點頭,“我懂了,我懂了,這就是替他們的將來留個退步。”“對了。
這道公事要等慶製軍的批示,他人在福州,一時辦不到,所以要來個變通辦法,一方麵呈報慶製軍,一方麵請江蘇巡撫衙門代谘閩浙總督衙門,同時給我個複文,拿我的原文都敘在裏頭,我好給他們看。”“嚦,嗯!”古應春想了一下,記起一句話:“那麽什麽叫‘公事就是藥線’呢?”“這你還不懂?”胡雪岩提醒他說:“你先從相機策應官軍這句話上去想,就懂了。”真所謂“光棍一點就透”,古應春恍然大悟,如果那批人不青就範,甚至真個不利於胡家謄屬,胡雪岩就可用這件公事作為報複,向太平軍說這班人勾結清軍,江蘇巡撫衙門的回文,便是鐵證。那一來,後果就可想而知了。這一著實在狠。但原是為了報複,甚至可以作為防衛,如果那批人了解到這道公事是一根一點便可轟發火藥、炸得粉身碎骨的藥線,自然不敢輕舉妄動。“小爺叔!”古應春讚歎著說:“真正‘死棋肚子裏出仙著’,這一著,虧你怎麽想來出的?”“也不是我發明的。我不過拿人家用過的辦法,變通一下子。說起來,還要謝謝王雪公,他講過一個故事給我聽,這個故事出在他們家鄉,康熙年間有位李中堂,據說在福建名氣大得很,他的同年陳翰林跟他有段生死不解的仇……“王有齡告訴胡雪岩的故事如此:這位李中堂是福建安溪人,他的同年陳翰林是福州人。這年翰林散館,兩個人請假結伴回鄉,不久就有三藩之亂,耿精忠響應吳三桂,在福州也叛變了,開府設官,陳翰林被迫受了偽職。李中堂見獵心喜,也想到福州討個一官半職。而陳翰林卻看出耿精忠恐怕不成氣候,便勸李中堂不必如此。而且兩個人閉門密談,定下一計,由李中堂寫下一道密疏,指陳方略,請朝廷速派大兵入閩。這道蜜疏封在蠟丸之中,由李家派人取道江西入京,請同鄉代為奏達禦前。“這是‘刀切豆腐兩麵光’的打算。”胡雪岩說:“李中堂與陳翰林約定,如果朝廷大兵到福建,耿精忠垮台,李中堂當然就是大大的功臣,那時候他就可以替陳翰林洗刷,說他投賊完全是為了要打探機密,策應官軍。”“啊,啊,妙!如果耿精忠成了功,李中堂這道密疏,根本沒有人知道,陳翰林依舊可以保薦他成為新貴。是不是這樣的打算?”“一點不錯。”“那麽後來呢?”古應春很感興趣地問:“怎麽說是成了生死不解的冤家?”“就為李中堂不是東西,出賣朋友。耿精忠垮台,朝廷收複福建,要辦附逆的罪,李中堂自己得意了,竟不替陳翰林洗刷。害得他充軍到關外。”胡雪岩說,“我現在仿照他們的辦法,但願那批人很識相,我替他們留下的這條洗刷的路子,將來一定有用。”“對!小爺叔的意思,我完全懂了,這道公理我連夜替你預備起來。”“不忙,明天動筆也不遲。”胡雪岩說,我還有件事要先跟你商量“。這件事是為王有齡身後打算,自不外名利兩名。王有齡的宦囊雖不太豐,卻決不能說是一清如水,“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許多收入象征糧的“羨餘”,漕糧折實,碎銀子熔鑄為五十兩銀子一個的“官寶”,照倒要加收的“火耗”,在雍正年間就已“化暗為明”,明定為地方官的“養廉銀”。
此外“三節兩壽”——過年、端午、中秋三節和本人及太太的兩個生日,屬員必有饋敬,而且數目亦大致有走規,這都是朝廷所許的收入。王有齡的積蓄,當然是交給胡雪岩營運,他現在要跟古應春商議的,就因為經手的款子,要有個交代。“他們說王雪公有錢在我手裏,這是當然的,我跟死者的交情,當然也不會‘起黑心’。不過,”說到這裏,他有點煩躁,“這樣子的局麵,放出去的款子,擺下去的本錢,一時哪裏去回籠?真叫我不好交代。”這確是極為難的事。古應春的想法比胡雪岩還要深,王有齡已經自盡,遺屬不少,眼前居家度日,將來男婚女嫁,不但在在要錢,而且有了錢也不能坐吃山空。所以,他說:“你還不能隻顧眼前的交代,要替王家籌個久長之計才好。”“這倒沒有什麽好籌劃的,反正隻要胡雪岩一家有飯吃,決不會讓王家吃粥,我愁的是眼前!”胡雪岩說:“王雪公跟我的交情,可以說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他在天之靈,一定會諒解我的處境。
不過王太太或者不曉得我的心,他家的親友更加隔膜,隻知道有錢在我這裏,不知道這筆錢一時收不回來。現在外頭既有這樣的閑話,我如果不能拿白花花的現銀子捧出來,人家隻當我欺侮孤兒寡婦。這個名聲,你想想,我怎麽吃得消?“古應春覺得這個看法不錯,他也是熟透人情世故的人,心裏又有進一步的想法:如果胡雪岩將王有齡名下的款子,如數交付,王家自然信任他,繼續托他營運,手裏仍可活動。否則,王家反倒有些不大放心,會要求收回。既然如此,就樂得做得漂亮些。麻煩的是,杭州一陷,上海的生意又一時不能抽本,無法做得“漂亮”。那就要靠大家幫忙了。“小爺叔,”他問:“王雪公有多少款子在你手裏?”“王太太手裏有帳的,大概有十萬,另外還有兩萬在雲南,不知道王太太知道不知道。”“那就奇怪了,怎麽在雲南會有兩萬銀子?”“是這樣子的,”胡雪岩說,“鹹豐六年冬天,何根雲交卸浙江巡撫,王雪公在浙江的官,也沒有什麽做頭了,事無安排,調補雲南糧道,我替他先匯了兩萬銀子到雲南,後來何根雲調升兩江,王雪公自然跟到江蘇,雲南的兩萬銀子始終未動,存在昆明錢莊裏生息。
王雪公始終不忘雲南,生前跟我說過,有機會很想做一任雲南巡撫,能做到雲貴總督,當然更好,這兩萬銀子在雲南遲早有用處,不必去動它。現在,當然再也用不著了!”說到這裏,胡雪岩又生感觸,泫然欲涕。等他試一試眼睛,醒一醒鼻子。情緒略略平伏,古應春便接著話題問:“款子放在錢莊裏,總有折子,折子在誰手裏?”“麻煩就在這裏。折子是有一個,我交了給王雪公,大概是他弄丟了,也記不起這回事,反來問我。這原是無所謂的事,跟他們再訃一個就是。後來事多,一直擱著未辦,如今人已過世,倒麻煩了,隻怕對方不肯承認。”“你是原經手,”古應春說,“似乎跟王雪公在世還是故世,不生關係。不過,錢莊的規矩,我也不大懂,不知道麻煩何在?““錢莊第一講信用,第二講關係,第三才講交情,雲南這家同業,信用並不見得好,交情也談不上,唯一講得上的,就是關係,王雪公在日,現任的巡撫,雲南方麵說得上話,我自己呢,阜康在上海的生意不算大,浙江已經坐第一把交椅,雲南有協餉之類的公款往來,我可以照應他們,論生意上的關係也夠。不過,現在不同了,他們未見得再肯買帳。”這番分析,極其透徹。古應春聽入心頭,亦頗有感慨,如今做生意要想發展,似乎不是靠官場的勢力關係,就得沾洋人的光。風氣如此,夫複何言?看起來王有齡那筆款子,除非大有力者援手,恐怕要“泡湯”了。“隻有這樣,托出人來,請雲貴總督,或者雲南巡撫,派人去關照一聲,念在王雪公殉難,遺屬理當照應,或者那批大老肯出頭管這個閑事。”“也隻好這樣。”胡雪岩說,“交涉歸交涉,眼前我先要賠出來。”“這一來總數就是十二萬。”古應春沉吟了一下,毅然決然地說:“生意在一起,信用也是大家的。我想法子來替小爺叔湊足了就是。”這就是朋友的可貴了。胡雪岩心情很複雜,既感激,又不安,自覺不能因為古應春一肩承擔,自己就可以置身事外,所以還是要問一問。“老古,你肯幫我這個忙,我說感激的話,是多餘的。不過,不能因為我,拖垮了你。十二萬銀子,到底也不是個小數目,我自己能湊多少,還不曉得,想來不過三、五萬。還有七、八萬,要現款,隻怕不容易。”“那就跟小爺叔說實話,七、八萬現款;我一下子也拿不出,隻有暫時調動一下,希望王太太隻是過一過目,仍舊交給你放出去生息。”“嗯,嗯!”胡雪岩說,“這個打算辦得到的。不過,也要防個萬一。”“萬一不成,隻有硬挺。現在也顧不得那許多了。”胡雪岩點點頭,自己覺得這件事總有八成把握,也就不再去多想,接下來談到另一件事。“這件事,關係王雪公的千秋。”胡雪岩說,“聽大書我也聽得不少,忠臣也曉得幾個,死得象王雪公這樣慘的,實在不多。總要想辦法替他表揚表揚,留個長遠的紀念,才對得起死者。”“這又何勞你費心?朝廷表揚忠義,自然有一套恤典的。”朝廷的恤典,胡雪岩當然知道,象王有齡的這種情形,恤典必然優渥,除了照“巡撫例賜恤”,在賜諡、立傳、賜祭以外,照例可以入祀京師昭忠祠,子孫亦可獲得雲騎尉之類“世襲罔替”的“世職”。至於在本省及“立功省份”建立專詞,隻要有人出麵奏請,亦必可邀準,不在話下。胡雪岩的意思,卻不是指這些例行的恤典,“我心裏一直在想,王雪公死得冤枉!”他說,“想起他‘死不瞑目,那句話,隻怕我夜裏都會睡不著覺。我要替他伸冤。至少,他生前的冤屈,要叫大家曉得。”照胡雪岩的看法,王有齡的冤屈,不止一端:第一,王履謙處處掣時,寧紹可守而失守,以至杭州糧路斷絕,陷入無可挽救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