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的那些年

第三節 情緒相當激動

第二,李元度做浙江的官,領浙江的餉,卻在衙州逗留不進。如果他肯在浙東拚命猛攻,至少可以牽製浙西的太平軍,杭州亦不會被重重圍困得毫無生路。第三,兩江總督曾國藩奉旨援浙而袖手旁觀,大有見死不救之意,未免心狠。由於交情深厚,而且身曆其境,同受荼毒,所以胡雪岩提到這些,情緒相當激動。而在古應春,看法卻不盡相同,他的看法是就利害著眼,比較不涉感情。“小爺叔,”古應春很冷靜地問道:“你是打算怎麽樣替王雪公伸冤?”“我有兩個辦法,第一是要請人做一篇墓誌銘,拿死者的這些冤屈都敘上去,第二是花幾吊銀子,到京裏請一位‘都老爺’出麵,狠狠參他一本。”“參哪個?”“參王履謙、李元度,還有兩江的曾製台。”“我看難!”古應春說,“曾製台現在正大紅大紫的時候,參他不倒,再說句良心話,人家遠在安慶,救江蘇還沒有力量,哪裏又分得出兵來救浙江?”胡雪岩心裏不以為然,但不願跟古應春爭執,“那麽,王履謙、李元度呢?”他說,“這兩個人總是罪有應得吧?”“王履謙是一定要倒黴的,李元度就說不定了。而且,現在兵荒馬亂,路又不通,朝廷要徹查也無從查起。隻有等將來局勢平定了再說。”這一下惹得胡雪岩心頭火發,咆哮著問:“照你這樣說,莫非就讓這兩個人逍遙法外?”胡雪岩從未有過這樣的疾言厲色,古應春受驚發愣,好半天說不出話。那尷尬的臉色,亦是胡雪岩從未見過的,因而象鏡子一樣,使得他照見了自己的失態。“對不起,老古!”他低著頭說,聲音雖輕緩了許多,但仍掩不住他內心的憤慨不平,當然,這憤慨決不是對古應春。古應春覺得胡雪岩可憐亦可敬,然而卻不願說些胡雪岩受聽的話去安慰他。

“小爺叔,我知道你跟王雪公的交情。不過,做事不能隻講感情,要講是非利害。”這話胡雪岩自然同意,隻一時想不出,在這件事上的是非利害是什麽?一個人有了冤屈,難道連訴一訴若都不能?然則何以叫“不平則鳴”?古應春見他不語,也就沒有再說下去,其實他亦隻是講利害,未講是非。這一陣子為了替胡雪岩打聽杭州的消息,跟官場中人頗有往來,對王有齡之死,以及各方麵對杭州失守的感想批評,亦聽了不少。大致說來,是同情王有齡的人多,但亦有人極力為曾國藩不救浙江辯護,其間黨同伐異的論調,非常明顯。王有齡孤軍奮戰,最有淵源的人,是何桂清,卻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在這種情形之下,如果什麽人要為王有齡打抱不平,爭論是非,當然會觸犯時忌,遭致不利,豈不太傻?古應春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庸俗卑下,但為了對胡雪岩的關切特甚,也就不能不從利害上去打算了。這些話一時說不透徹,而且最好是默喻而不必言傳,他相信胡雪岩慢慢就會想明白。眼前最要緊的是籌劃那十二萬銀子。以及替胡雪岩擬公文上閩浙總督。 從第二天起,古應春就為錢的事,全力奔走,草擬公文則不必自己動筆,他的交遊亦很廣,找了一個在江蘇巡撫衙門當“文案委員”的候補知縣雷子翰幫忙,一手包辦,兩天工夫,連江蘇巡撫薛煥批給胡雪岩的回文,都已拿到了。

這時,胡雪岩才跟劉不才說明經過,“三叔,”最後他說,“事情是這樣去進行。不過,我亦不打算一定要這樣子辦。為什麽呢?因為這件事很難做。”劉不才的性情,最恨人家看不起他,說他是紈袴,不能正事,因而聽了胡雪岩的話,不大服氣,“雪岩,”他凜然問道:“要什麽人去做才容易。”“三叔,”胡雪岩知道自己言語不檢點,觸犯了他的心病,引起誤會,急忙答道:“這件事哪個做都難,如果你也做不成功,就沒有人能做成功了。”這無形中的一頂高帽子,才將劉不才哄得化怒為喜,“你倒說說看,怎麽辦法?”他的聲音緩和了。“第一,路上要當心……”“你看,”劉不才搶著說,同時伸手去解紮腳帶,三寸寬的一條玄色絲帶,其中卻有花樣,他指給胡雪岩看,那條帶子裏外兩層,一端不縫,象是一個狹長的口袋,“我前兩天在大馬路定做的。我就曉得這以後,總少不得有啥機密文件要帶來帶去,早就預備好了。”“好的,這一點不難。”胡雪岩說,“到了杭州,怎麽樣向那些人開口,三叔,你想過沒有?”“你方始告訴我,我還沒有想過。”劉不裏有顧忌,不敢答應,或者索性出首。”“對了,難就難在這裏。”胡雪岩說,“我有兩句話,三叔記住:逢人隻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六一個多月以後,劉不才重回上海,他的本事很大,為胡雪岩接眷,居然成功。可是,全家將到上海,胡雪岩反倒上了心事,就為借了“小房子”住在一起的阿巧,身分不明難以處置,隻好求教七姑奶奶。“七姐,你要替我出個主意,除你以外,我沒有人好商量。”“那當然!小爺叔的事,我不能不管。不過,先要你自己定個宗旨。”

問到胡雪岩對阿巧姐的態度,正是他的難題所在,唯有報以苦笑,“七姐,全本西廂記,不都在你肚子裏?”七姑奶奶對他們的情形,確是知之甚深,總括一句話:表麵看來,恩愛異常,暗地裏隔著一道極深的鴻溝。一個雖傾心於胡雪岩,但寧可居於外室,不願位列小星,因為她畏憚胡家人多,伺候老太太以外,還要執禮於大婦,甚至看芙蓉的辭色,再有一種想法是:出自兩江總督行轅,雖非嫡室,等於“置理”過掌印夫從,不管再做什麽人的側室,都覺得是一種委屈。在胡雪岩,最大的顧慮亦正是為此。阿巧姐跟何桂清的姻緣,完全是自己一手促成,如今再接收過來,不管自己身受的感覺,還是想到旁人的批評,總有些不大對勁。在外麵借“小房子”做露水夫妻,那是因為她千裏相就於患難之中,因感生情,不能自己,無論對本身,對旁人,總還有句譬解的話好話,一旦接回家中,就無詞自解了。除此以外,還有個極大的障礙,胡太太曾經斬釘截鐵地表示過:有出息的男人,三妻四妾,不足為奇,但大婦的名分,是他人奪不去的,所以隻要胡雪岩看中了,娶回家則可,在外麵另立門戶則不可。同時她也表示過,凡是娶進門的,她必以姐妹看待。事實上對待芙蓉的態度,已經證明她言行如一,所以更顯得她的腳步站得極穩,就連胡老太太亦不能不尊重她的話。然而這是兩回事。七姑奶奶了解胡雪岩的苦衷,卻不能替他決定態度,“小爺叔,你要我幫你的忙,先要你自己拿定主意,或留或去,定了宗旨,才好想辦法。不過,”她很率直地說:“我話要說在前頭,不管怎麽樣,你要我幫著你瞞,那是辦不到的。”有此表示,胡雪岩大失所望。他的希望,正就是想請七姑奶奶設法替他在妻子麵前隱瞞,所以聽得這句話,作聲不得。這一下,等於心思完全顯露,七姑奶奶便勸他:“小爺叔,家和萬事興!嬸娘賢慧能幹,是你大大的一個幫手。不過我再說一句:嬸娘也很厲害,你千萬不能惹她恨你。如果說,你想拿阿巧姐接回去,我哪怕跑斷腿,說破嘴,也替你去勸她。當然,成功不成功,不敢保險。倘或你下個決斷,預備各奔東西,那包在我身上,你跟她好來好散,決不傷你們的和氣。““那,你倒說給我聽聽,怎麽樣才能跟阿巧姐好來好散?”“現在還說不出,要等我去動腦筋。不過,這一層,我有把握。”胡雪岩想了好一會,委決不下,歎口氣說:“明天再說吧。”“小爺叔,你最好今天晚上細想一想,把主意拿定了它,如果預備接回家,我要早點替你安排。”七姑奶奶指一指外麵說,“我要請劉三叔先在老太太跟嬸娘麵前,替你下一番功夫。”胡雪岩一愣,是要一番什麽功夫?轉個念頭,才能領會,雖說自己妻子表示不禁良人納妾,但卻不能沒有妒意。

能與芙蓉相處得親如姐妹,一方麵是她本人有意要作個賢慧的榜樣,一方麵是芙蓉柔順,甘於做小服低。這樣因緣時會,兩下湊成了一雙兩好的局麵,是個異數,不能期望三妻四妾,人人如此。七姑奶奶要請劉不才去下一番功夫,自然是先作疏通,果然自己有心,而阿巧姐亦不反對正式“進門”,六姑奶奶的做法是必要的。不過胡雪岩也因此被提醒了,阿巧姐亦是極厲害的角色,遠非芙蓉可比。就算眼前一切順利,阿巧姐改變初衷,妻子亦能克踐諾言,然而好景決不會長,兩“雌”相遇,互持不下,明爭暗鬥之下,掀起醋海的萬丈波瀾,那時候可真是“兩婦之間難為夫”了。這樣一想,憂愁煩惱,同時並生,因而胃納越發不佳。不過他一向不肯掃人的興,見劉不才意興甚好,也就打點精神相陪,談到午夜方散。回到“小房子”,阿巧姐照例茶水點心,早有預備。臥室中重幃深垂,隔絕了料峭春寒,她隻穿一件軟緞夾襖,剪裁得非常貼身,越顯得腰肢一撚,十分苗條。入手相握,才知她到底穿得太少了些,“若要悄,凍得跳!”他說,“當心凍出病來,”阿巧姐笑笑不響,倒杯熱茶擺在他麵前,自己捧著一把灌滿熱茶的乾隆五彩的小茶壺,當做手爐取暖,雙眼灼灼地望著,等他開口。每天回來,胡雪岩總要談他在外麵的情形,在哪裏吃的飯,遇見了什麽有趣的人,聽到了哪些新聞,可是這天卻一反常態,坐下來不作一聲。“你累了是不是?”阿巧姐說,“早點上床吧!”“嗯,累了。”

口中的答應她的話,眼睛卻仍舊望著懸在天花板下,稱為“保險燈”的煤油吊燈。這神思不屬、無視眼前的態度,在阿巧姐的記憶中隻有一次,就是得知王有齡自縊的那天晚上。“那哼啦?”她不知不覺地用極柔媚的蘇白相依,“有啥心事?”“老太太要來了!”關於接眷的事,胡雪岩很少跟她談。阿巧姐也隻知道,他全家都陷在嘉興,一時無法團圓,也就不去多想,這時突如其來地聽得這一句,心裏立刻就亂了。“這是喜事!”她很勉強地笑著說。“喜事倒是喜事,心事也是心事。阿巧,你到底怎麽說?”“什麽怎麽說?”她明知故問。胡雪岩想了一會,語意暖昧地說:“我們這樣子也不是個長阿巧姐顏色一變,將頭低了下去,隻見她睫毛閃動,卻不知她眼中是何神色?於是,胡雪岩的心也亂了,站起來往**一倒,望著帳頂發愣。阿巧姐沒有說話,但也不是燈下垂淚,放下手中的茶壺,將坐在洋油爐子上的一隻瓦罐取了下來,倒出熬得極濃的雞湯,另外又從洋鐵匣子裏取出七、八片“鹽餅幹”,盛在瓷碟子裏,一起放在梳妝台上。接著便替胡雪岩脫下靴子,套上一雙繡花套鞋。按部就班服恃到底,她才開口:“起來吃吧!”坐在梳妝台畔吃臨睡之前的一頓消夜,本來是胡雪岩每天最愜意的一刻,一麵看阿巧姐卸妝,一麵聽她用吳依軟語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有趣而不傷腦筋的閑話,自以為是南麵王不易之樂。然而這天的心情卻有些不同。不過轉念之間,還是不肯放棄這份樂趣,從**一個虎跳似地跳下地來,倒嚇了阿巧姐一下。“你這個人!”她白了他一眼,“今朝真有點邪氣,”“得樂且樂。”胡雪岩忽然覺得肚子餓得厲害,“還有什麽好吃的?”“這個辰光,隻有吃千點心。餛飩擔、賣湖州粽子茶葉蛋的,都來過了。”阿巧姐問道:“莫非你在古家沒有吃飽?”“根本就沒有吃!”“為啥?菜不配胃口?”“七姑奶奶燒的呂宋排翅,又是魚生,偏偏沒口福,吃不下。”“這又是啥道理?”“唉!”胡雪岩搖搖頭,“不去說它了。再拿些鹽餅幹來!”他不說,她也不問,依言照辦,然後自己坐下來卸妝,將一把頭發握在手裏,拿黃楊木流不斷地梳著。房間裏靜得很,隻聽見胡雪岩“嘎吱、嘎吱”咬餅幹的聲音。“老太太哪天到?”阿巧姐突如其來地問。“快了!”胡雪岩說,“不過十天半個月的工夫。”“住在哪裏呢?”“還不曉得。”“人都快來了,住的地方還不知道在哪裏,不是笑話?”“這兩天事情多,還沒有工夫去辦這件事。等明天劉三爺走了再說。有錢還怕找不到房子?不過……”“怎麽?”阿巧姐轉臉看著他問:“怎麽不說下去?”“房子該多大多小,可就不知道了。”“這又奇了!多少人住多大的房子,難道你自己算不出來?”“就是多少人算不出來。”胡雪岩看了她一眼,有意轉過臉去,其實是在鏡子裏看她的表情。阿巧姐沉默而又沉著,一副莫測高深的樣子。然後,站起來鋪床疊被,始終不作一聲。

“睡吧!”胡雪岩拍拍腰際,肚子裏倒飽了,心裏空落落地,有點兒上不巴天,下不巴地似地。“你到底有啥心事?爽爽快快說。牽絲扳藤,惹得人肚腸根癢。”有何心事,以她的聰明機警,熟透人情。,哪有不知之理?這樣子故意裝作不解,自然不是好兆頭,胡雪岩在女人麵前,不大喜歡用深心,但此時此人,卻成了例外,因此以深沉對深沉,笑笑答道:“心事要慢慢猜才有味道。何必一下子揭破?”阿巧姐無奈其何,賭氣不作聲,疊好了被,伺候他卸衣上床,然後將一盞洋燈移到紅木大床裏麵的擱幾上,撚小了燈芯,讓一團朦朧的黃光,隱藏了她臉上的不豫之色。這一靜下來,胡雪岩的心思集中了,發覺自己跟阿巧姐之間,隻有兩條路好走,一條是照現在的樣子,再一條就是各奔西東。“你不必胡思亂想。”他不自覺地說道:“等我好好來想個辦法。”“沒頭沒腦你說的是啥?”“還不是為了你!”胡雪岩說,“住在外麵,我太太不答應,住在一起,你又不願意。那就隻好我來動腦筋了。”阿巧姐不作聲。她是明白事理的人,知道胡雪岩的難處,但如說體諒他的難處,願意住在一起,萬一相處得不好,下堂求去,不但彼此破了臉,也落個很壞的名聲:“跟一個,散一個”。倒不如此刻狠一狠心,讓他去傷腦筋,看結果如何,再作道理。然而撫慰之意不可無。她從被底伸過一隻手去,緊緊捏住胡雪岩的左臂,表示領情,也表示倚靠。胡雪岩沒有什麽人可請教,唯有仍舊跟七姑奶奶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