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都是重起爐灶
第一節 格外優容
“七姐,住在一起這個念頭,不必去提它了。我想,最好還是照現在這個樣子。既然你不肯替我隱瞞,好不好請你替我疏通一下?”“你是說,要我替你去跟嬸娘說好話,讓你們仍舊在外麵住?”“是的!”“難!”七姑奶奶大搖其頭,“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嬸娘現在當家,她定的規矩又在道理上,連老太太也不便去壞她的規矩,何況我們做晚輩的?”“什麽晚輩不晚輩。她比較買你的帳,你替我去求一次情,隻此一回,下不為例!”“小爺叔,你還想下不為例?這句話千萬不能說,說了她反而生氣,幄,已經有兩個了,還不夠,倒又在想第三個了!”“你的話不錯,隨你怎麽說,隻要事情辦成功就是了。”“事情怕不成功!”七姑奶奶沉吟了好半晌說:“為小爺叔,我這個釘子也隻好硬碰了!不成功,可不能怪我。”“這句話,七姐你多交代的。”胡雪岩說:“一切拜托。千不念,萬不念,我在寧波的那場病,實在虧她。”這是提醒七姑奶奶,進言之際,特別要著重這一點:阿巧姐有此功勞,應該網開一麵,格外優容。其實,他這句話也是多交代的,七姑奶奶當然也考慮過,雖說預備去碰釘子,到底調也要有些憑借,庶幾成事有萬一之望。這個憑借,就是阿巧姐冒險趕到寧波,衣不解帶地伺奉湯藥之勞。而且,她也決定了入手之處,是從說服劉不才開始。“去年冬天小爺叔運米到杭州,不能進城,轉到寧波,生了一場傷寒重症,消息傳到上海,我急得六神無主。劉三叔,你想想,那種辰光,寧波又在長毛手裏,而且人地生疏,生這一場傷寒病,如何得了?這種病全靠有個體貼的人照應,一點疏忽不得。我跟老古商量,我說隻有我去,老古說我去會耽誤大事。為啥呢?第一,我的性子急,伺候病人不相宜,第二,雖說大家的交情已經跟親人一樣,但是我不在乎,怕小爺叔倒反而有顧忌。要茶要水還有些邋邋遢遢的事,不好意思叫我做。病人差不得一點,這樣子沒有個知心春意,切身體己的人服侍,病是好不了的。”“這話倒也是。”劉不才問道:“後來是阿巧姐自告奮勇?”“不是!是我央求她的。”七姑奶奶說,“她踉小爺叔雖有過去那一段,不過早已結了。
一切都是重起爐灶,隻是那把火是我饒起來的。劉三叔,你倒替我想想,我今朝不是也有責任?”“我懂了!沒有你當初央求她,就不會有今朝的麻煩。而你央求她,完全是為了救雪岩的命,實際上雪岩那條命,也等於是阿巧姐救下來的。是不是這話?”“對!” 六姑奶奶高興他說,“劉三叔你真是‘光棍玲嚨心,一點就透’!”“七姐!”劉不才正色說道:“拿這兩個理由去說,雪岩夫人是極明白事理的人,一定沒話好說。不過,。她心裏是不會舒服的。七姐,你這樣‘硬吃一注,,犯不犯得著,你倒再想想看!““多謝你,劉三叔!”七姑奶奶答道:“為了小爺叔,我沒有法子。”“話不是這麽說。大家的交情到了這個地步,不必再顧忌對方會不高興什麽的。做這件事,六姐,你要想想,是不是對胡家全家有好處?不是能叫雪岩一個人一時的稱心如意,就算有了交代!”劉不才的看法根深,七姑奶奶細想一想,憬然有悟。然而她到底跟劉不才不同,一個是胡家的至親,而且住在一起,這家人家有本什麽“難念的經”,當然他比她了解得多。
因此,七姑奶奶覺得此事要重新談了。“劉三叔,你這句話我要聽,我總要為胡家全家好才好。再說,將來大家住在上海,總是內眷往來的時候多,如果胡家嬸娘跟我心裏有過節,弄得麵和心不和,還有啥趣味?隻有一層,我還想不明白,這件事要做成功了,難道會害他們一定上下不和睦?”“這很難說!照我曉得,雪岩夫人治家另有一套,壞了她的規矩,破一個例,以後她說的話就要打折扣了。”“小爺叔說過的:”隻此一遭,下不為例。‘將來如果再有這樣子的情形。不用胡家娘娘開口發稻我先替她打抱不平!“聽到這裏,劉不才“噗味”一聲笑了,歎口氣不響。這大右笑人不懂事的意味,七姑奶奶倒有些光火,立即追一句:“劉三叔,我話說錯了?”“話不錯,你的心也熱。不過,唯其如此,你就是自尋煩惱。俗語道得好:”清官難斷家務事‘,七姐,就算你是包公,斷得明明白白,依舊是個煩惱!““怎麽呢?這話我就聽不懂了。”“七姐,你聰明一世,憎懂一時,打到官司,不是原告贏,就是被告贏,治一經,損一經,何苦來哉!”七姑奶奶恍然大悟,將來如果幫胡太太,就一定得罪了胡雪岩,豈不是治一經,損一經?““好了,好了,劉三叔,你也是,有道理不直截了當說出來,要兜這麽大一個圈子!虧得我不比從前,有耐心盤問,不然不是害我走錯了路?”這番埋怨的話,真有點蠻不講理,但不講理得有趣,劉不才隻好笑了。“我也不要做啥‘女包公,!還是做我的’女張飛,來得好。”話外有話,劉不才一下子就聽了出來,不能不問:“七姐!你是怎麽個打算?做女張飛還則罷了,做莽張飛就沒意思了。”“張飛也有粗中有細的時候,我自然有分寸。
你放心好了,決不會有啥風波。”劉不才想了一下問道:“那麽,是不是還要我在雪岩夫人麵前去做功夫?”“要!不過話不是原來的說法了。”這下搞得劉不才發愣。是一非二的事,要麽一筆勾銷不談此事,要談,還有另一個說法嗎?“前半段的話,還是可以用,阿巧姐怎麽跟小爺叔又生了感情,總有個來龍去脈,要讓胡家嬸娘知道,才不會先對阿巧姐有成見。”七姑奶奶停了一下說:“後半段的話改成這個樣子她的做法是先安撫胡太太,也就是先安撫胡雪岩。因為胡家眷屬一到上海,胡雪岩有外室這件事,是瞞不住的,而且胡雪岩本人也會向七姑奶奶探問結果,所以她需要胡大太跟她配搭,先把局麵安定下來。“我要一段辰光,好在阿巧姐麵前下水磨功夫。就怕事情還沒有眉目,他們夫婦已經吵了起來,凡事一破了臉,往往就會弄成僵局。所以胡家嬸娘最好裝作不知道這回事,如果小爺叔‘夜不歸營,,也不必去查問。”“我懂你的意思,看看大人也一定做得到。不過,雪岩做事,常常會出奇兵,倘或一個裝糊塗,一個倒當麵鑼、對麵鼓,自己跟她老實去談了呢?”“我想這種情形不大會有,如果是這樣,胡家嬸娘不承認,也不反對,一味敷衍他就是了。”“我想也隻好這樣子應付。”劉不才點點頭,“一句話:以柔克剛。”“以柔克剛就是圓滑。請你跟胡家嬸娘說,總在三個月當中,包在我身上,將這件事辦妥當,什麽叫妥當呢?就是不壞她的規矩,如果阿巧姐不肯進門姓胡,那就一定性了別人的姓了。”“原來你是想用條移花接木之計。”劉不才興致盎然地間:“七姐,你是不是替阿巧姐物色好了什麽人?”“沒有,沒有!要慢慢去覓。”七姑奶奶突然笑道:“其實,劉三叔,你倒蠻配!”“開玩笑了!我怎麽好跟雪岩‘同科’?” 回家已經午夜過後的醜時了。但是胡雪岩的精神卻還很好,坐在梳妝台畔看阿巧姐卸妝,同時間起她們這一夜出遊的情形。“先去吃大菜。實在沒有什麽好吃,炸鶴鶉還不如京館裏的炸八塊。又是我們這麽兩個人,倒象……”阿巧姐搖搖頭,苦笑著不肯再說下去。象什麽?胡雪岩閉起眼睛,把自己作為是在場執役的“西崽”去體會,這樣兩位堂客,沒有“官客”陪伴,拋頭露麵敢到那裏“動刀動槍”去吃大菜,是啥路道?照他們的年紀和打扮來說,就象長三堂子裏的兩個極出色的“本家”阿巧姐的想法必是如此,所以才不願說下去。了解到這一點,自然而然地意會到她的心境,即令不是向往朱邪,確已鄙棄青樓,真有從良的誠意。由於這樣的看法,便越覺得阿巧姐難舍,因而脫口問道:“七姐怎麽跟你說?”“什麽怎麽跟我說?”阿巧姐將正在解髻的手停了下來,“她會有什麽話跟我說?你是先就曉得的是不是?你倒說說看,她今天拿五爺丟在家裏,忽然要請我看戲吃大萊,到底是為了什麽?”這一連串的疑問,將胡雪岩搞得槍法大亂,無法招架。
不過他有一樣本事,善於用笑容來遮蓋任何窘態,而那種窘態亦決不會保持得大久,很快地便沉著下來。“我不懂你說的啥?”他說,“我是問你,六姐有沒有告訴你,她何以心血**約你出去玩?看樣子你也不知道,那我就更加不知道了。”“連你這樣聰明的人都不知道?”阿巧姐微微冷笑,“那也就沒有什麽好說的了。”“夫婦閑談,說說何妨?”阿巧姐倏然抬頭,炯炯清眸,逼著胡雪岩:“夫婦! 我有那麽好的福氣?”無意間一句話,倒似乎成了把柄,不過也難不倒胡雪岩,“在這裏我們就是夫婦。“他從容自在地回答。“所以,”她點點頭,自語似地,“我就更不能聽七姑奶奶的話了。”“她說了什麽話?”“她勸我回去。”這“回去”二字可有兩個解釋,一是回娘家,一是進胡家的大門做偏房。她的娘家在蘇州木讀,而蘇州此刻在太平軍手裏,自然沒有勸她回娘家的道理。弄清楚了她的話,該問她的意向,但不問可知,就無需多此一舉。停了好一會,他口中爆出一句話來:“明天真的要去找房子了。”他的態度有些莫測高深。她記起前幾天談到找房子的事,曾經暗示要讓她跟大婦往在一起,而此刻還是那樣的心思?必得問一問。於是她試探他說:“如果真的一時找不到,不如先住到這裏來。”“住不下。”這住不下是說本來就住不下呢,還是連她在一起住不下?阿巧姐依然不明白!就隻好再試探了。“暫時擠一擠。”她說,“逃難辰光也講究不來那麽多。”“那麽,你呢?”“我?”阿巧姐毅然決然他說,“另外搬。”“那又何必?一動不如一靜。”胡雪岩想了一會,覺得還是把話說明了好,“我跟你的心思一樣,就照這個樣子最好。我已經托了七姑奶奶了,等我太太一。來,請她去疏通,多說兩句好話,特別通融一次。”“那就奇怪了!”阿巧姐有些氣憤,“七姑奶奶反而勸我回去,跟你托她的意思,完全相反,這是為啥?”胡雪岩深為失悔,自己太疏忽了!明知道七姑奶奶勸她的話是什麽,不該再說實話,顯得七姑奶奶為人謀而不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