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女中丈夫”
同時也被提醒了,真的,七姑奶奶這樣做是什麽意思,倒費人猜疑。然而,不論如阿,眼前卻必須為七姑奶奶辯白,“也許她是先探探你的口氣。”他問:“她怎麽說?”“她說,‘婦道人家總要有個歸宿,還是正式姓了胡,進門磕了頭的好。不然,就不如拿個決斷出來!““何謂‘拿個決斷出來,?”“你去問她。”阿巧姐這懶得說的語氣,可知所謂“決斷”,是一種她絕不能同意的辦法。胡雪岩將前後語言,合起來作一個推敲,憧了七姑奶奶的心思,隻不懂她為何有那樣的心思?“七姑奶奶做事,常有叫人猜想不到的手段。你先不必氣急,靜下心來看一看再說。”“要看到什麽時候?”阿巧姐突然咆哮,聲音又尖又高:“你曉不曉得七姑奶奶怎麽說你?說你滑頭,說你沒有常性,見一個愛一個!這種人的良心讓狗吃掉了,勸我早早分子,不然將來有苦頭吃。我看啊,她的話一點不錯。享!騙死人不償命。”這樣夾槍帶棒一頓亂罵,拿胡雪岩搞得暈頭轉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裏當然也很生氣,氣的不是阿巧姐,而是七姑奶奶,不但為人謀而不忠,簡亙是出賣朋友。彼此這樣的交情,而竟出此陰險的鬼蜮伎倆!這口氣實在叫人咽不下。胡雪岩從來沒有這樣生氣過,氣得臉青唇口,剛要發作、突然警覺,六姑奶奶號稱“女中丈夫”,胸中不是有丘壑的人,更不是不懂朋友義氣的人,她這樣說法,當然有她的道理在內,這層道理一定極深,深得連自己都猜不透。這樣一轉念問,臉色立刻緩和了,先問一句:“七姑奶奶還說點啥?”“說點啥?”阿巧姐豈僅餘怒不息,竟是越想越恨,“不是你有口風給她,打算不要我了,她會說這樣的話!死沒良心的……”蘇州女人愛罵“殺千刀”,而阿巧姐畢竟餘情猶在,把這三個字硬咽了回去。胡雪岩不作辯白,因為不知道六姑奶奶是何道理,怕一辯就會破壞了她的用意。然而不辯白又不行,隻好含含混混他說:“你何必聽她的?”“那麽,我聽誰?聽你的?”阿巧姐索性逼迫:“你說,你倒紮紮實實說一句我聽。”何渭“紮紮實實說一句”?胡雪岩倒有些困惑了,“你說!”他問,“你要我怎麽說一句?”“你看你!我就曉得你變心了。”阿巧姐踩著腳恨聲說道:“你難道不曉得怎麽說?不過不肯說而已!好了,好了,我總算認識你了。”靜夜嬌叱,驚起了丫頭娘姨,窗外人影幢幢,是想進來解勸而不敢的模樣,胡雪岩自覺無趣,靖起身來勸道:“夜深了。
睡吧!“說完,他悄悄舉步,走向套問,那裏也有張床,是偶爾歇午覺用的,此時正好用來逃避獅吼,一個人撚亮了燈,枯坐沉思。“丫頭娘姨看看無事,各自退去,阿巧姐賭氣不理胡雪岩一個人上床睡下。胡雪岩見此光景,也不敢去招惹她,將就睡了一夜。第二天起身,走出套間,阿巧姐倒已經坐在梳妝台前了,不言不語,臉兒黃黃,益顯得纖瘦,仔細看去,似有淚痕,隻怕夜來將枕頭都哭濕了。“何苦!”他說:“自己糟蹋身子。”“我想過了。”阿巧姐木然他說:“總歸不是一個了局。你呢,我也弄不過你。算了,算了!”一麵說,一麵擺手,而且將頭扭到一邊,大有一切撒手之意。胡雪岩心裏自不免難過,但卻想不出什麽適當的話去安慰她。“今天中午要請鬱老大吃飯。”他說,意思是要早點出門。“你去好了。”陳巧姐說,聲音中帶著些冷漠的意味。胡雪岩有些躊躇,很想再說一兩句什麽安撫的話,但實在沒有適當的意思可以表白,也就隻好算了。 到古家才十點鍾,七姑奶奶已經起身,精神抖擻地在指揮男傭女仆,準備款客。大廳上的一堂花梨木幾
椅,全部鋪上了大紅緞子平金繡花的椅披,花瓶中新換了花,八個擦得雪亮的高腳銀盤,擺好了幹濕果子。這天的天氣很好,陽光滿院,又沒有風,所以屏門窗子全部打開,格外顯得開闊爽朗。“小爺叔倒來得早!點心吃了沒有?”七姑奶奶忽然發覺:“小爺叔,你的氣色很不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不是!”胡雪岩說:“昨晚上一夜沒有睡好。”“為啥?”七姑奶奶又補了一句:“就一夜不睡,也不至於弄成這個樣子,總有道理吧?”“對。其中有個緣故。”胡雪岩問道:“老古呢?”“到號子裏去了。十一點半回來。”“客來還早。七姐有沒有事?沒有事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七姑奶奶的眼睛眨了幾下,很沉著地回答說:“沒有事。我們到應春書房裏去談。”到得書房,胡雪岩卻又不開口,捧著一碗茶,隻是出神。七姑奶奶已經有點猜到他的心事,如果是那樣的話,發作得未免大快,自己該說些什麽,需要好好想一想。所以他不說話,她也樂得沉默。終於開口了:“七姐,昨天晚上,阿巧跟我大吵一架。”他問:“你到底跟她說了些啥?”七姑奶奶不即回答,反問一句:“她怎麽跟你吵?”“她說:我有口風給你,打算不要她了。七姐,這不是無影無蹤的事?”七姑奶奶笑一笑,“還有呢?”她再問。“還有,”胡雪岩很吃力他說:“說你罵我滑頭,良心讓狗吃掉了。又說我是見一個愛一個。”七姑奶奶又笑了,這一笑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小爺叔,”她帶點逗弄的意味,“你氣不氣?”“先是有點氣,後來轉念想一想,不氣了,我想,你也不是沒有丘壑的人,這樣子說法,總有道理吧?”聽得這話,七姑奶奶臉上頓時浮起欣慰而感激的神色,“小爺叔,就因為你曉得我的本心,我才敢那樣子冒失,其實也不是冒失,事先我跟人商量過,也好好想過,覺得隻有這樣子做最好。不過,不能先跟你說,說了就做不成了。”她撇開這一段,又問到阿巧姐:“她怎麽個說法?為啥跟你吵?是不是因為信了我的話?““她是相信我給了你口風,打算不要她了,所以你才會跟她說這些話。”胡雪岩說,“換了我,也會這樣子想,不然,我們這樣的交情,你怎麽會在地麵前,罵得我一文不值?”“不錯!完全不錯。”七姑奶奶很在意地問:“小爺叔,那麽你呢?你有沒有辯白?”“沒有。”胡雪岩說,“看這光景,辯亦無用。”由於胡雪岩是這樣無形中俘鼓相應的態度,使得七姑奶奶的決心無可改變了。她是接受了劉不才的勸告,以胡家的和睦著眼,來考慮阿巧姐跟胡雪岩之間的尷尬局麵,認為隻有快刀斬亂麻,才是上策。但話雖如此,到底不能一個人操縱局麵,同時也不能先向胡雪岩說破,那就隻有見機行事,到什麽地步說什麽話了。第一步實在是試探。如果阿巧姐不信她隻信胡雪岩,拿她批評胡雪岩用情不專,跡近薄幸的種種“背後之言”,付之一笑,聽過丟開,這出戲就很難唱得下去了。
或者,胡雪岩對阿巧姐迷戀已深,極力辯白,決無其事,取得阿巧姐的諒解,這出戲就更難唱得下去了。誰知阿巧姐疑心她的話是出於胡雪岩的授意,而胡雪岩居然是默認的模樣,這個機會若是輕輕放過,豈不大負本心?於是,她正一正臉色,顯得極鄭重地相勸:“小爺叔!阿巧姐你不能要了。旁馬者清,我替你想過,如果你一定不肯撤手,受累無窮……”照七姑奶奶的說法,胡雪岩對阿巧姐有“四不可要”:第一,阿巧姐如果一定要在外麵“立門戶”,壞了胡太大的家法,會搞得夫婦反目。 第二,即令阿巧姐肯“回去”,,亦是很勉強的事,心中有了芥蒂,妻妾之間會失和。第三,阿巧姐既由何家下堂,而且當初是由胡雪岩撮台,如今應該避嫌疑,不然,保不定會有人說他當初不過“獻美求榮”,這是個極醜的名聲。第四,阿巧姐出身青樓,又在總督衙門見過大世麵,這樣的人,是不是能夠跟著胡雪岩從良到底實在大成疑問。“小爺叔!”最後七姑奶奶又很懇切地勸說,“杭州一失守,王雪公一殉難,你的老根斷掉了,靠山倒掉了。以後等於要重起爐灶,著實得下一番功夫,才能恢複從前那種場麵。如果說,你是象張胖子那樣肯守的,隻要一家吃飽穿暖就心滿意足,那我沒有話說,想要再創一番事業,小爺叔,你這個時候千萬鬧不得家務。不但鬧不得家務,還要嬸娘切切實實助你一臂之力才行。這當中的利害關係,你倒仔細想一想!”前麵的“四不可要”,胡雪岩覺得也不過“想當然耳”的危言聳聽,最後一句“這個時候千萬鬧不得家務”,卻真的讓他驚,然心驚了。“七姐,你曉得的,我不是張胖子那種人,我不但要重起爐灶創一番事業,而且要大大創它一番事業。你提醒了我,這個時候心無二用,哪裏有功夫來鬧家務……”“是啊!”七姑奶奶搶著說:“你不想鬧家務,家務會鬧到你頭上來!推不開,甩不掉,那才叫苦惱。““我就是怕這個!看樣子,非聽你的不可了。”“這才是!謝天謝地,小爺叔,你總算想通了,”七姑奶奶高興他說,“阿巧姐自然是好的,不過也不是天下獨一無二就是她!將來有的是,”“將來!”胡雪岩頓一頓足:“就看在將來上麵。七姐,我們好好來談一談。”要談的是如何處置阿巧姐。
提到這一層,六姑奶奶不免躊躇:“說實話,”她說,“我還要動腦筋!”“六姐,”胡雪岩似乎很不放心,“我現在有句話,你一定要答應我,你動出啥腦筋來,要先跟我說明白。”這話使得七姑奶奶微覺不安,也微有反感:“喲!喲!你這樣子說法,倒象我會瞞著你,拿她推到火坑裏去似地。”她很費勁地分辨,“我跟阿巧姐一向處得很好,現在為了你小爺叔,抹煞良心做事,你好象反倒埋怨我獨斷獨行……”“六姐,七姐!”胡雪岩不容她再往下說,兜頭長揖,“我不能‘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無非我自己覺得對不起她,要想好好補報她一番而已。”“我還不是這樣?你放心好了,我決不會動她的壞腦筋。”說到這裏,七姑奶奶的眼睛突然發亮,同時綻開笑靨,望空出神。這是動到了極好的腦筋。胡雪岩不敢打攪她,但心裏卻急得很!渴望她揭開謎底。七姑奶奶卻似有意報複:“我想得差不多了。不過,小爺叔對不起,我現在還沒有動手,到開始做的時候,一定跟你說明白,你也一定會讚成。”“七姐!”胡雪岩賠笑說道:“你何妨先跟我說說?”“不行,起碼要等我想妥當,才能告訴你。”七姑奶奶又說,“不是我故意賣關於,實在是還沒有把握,不如暫且不說的好。”聽她言詞閃爍,究不知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以她的性情,再問亦無用,胡雪岩隻好歎口氣算了。到了第二天,胡雪岩又去看七姑奶奶,恰好古應春也在,談起家眷將到,另外要找房子,置家具,備辦日用物品,本來可以關照阿巧姐動手的,此刻似乎不便麻煩她了。“不要緊!”六姑奶奶在這些事上最熱心,也最有興趣,慨然應承:“都交給我好了。”在一旁靜聽的古應春,不免困惑,“為啥不能請阿巧姐幫忙?”他問。“其中自然有道理。”六姑奶奶搶著說:“回頭告訴你。”“又是什麽花樣?”古應春跟他妻子提忠告:“你可不要替小爺叔亂出主意。現在這個辰光,頂要緊的就是安靜二字。”“正是為了安靜兩個字。”七姑奶奶不願丈夫打攪,催著他說:“不是說,有人請你吃花酒,可以走了。”“吃花酒要等人來催請,哪有這麽早自己趕了去的?”古應春看出妻子的意思,覺得還是順從為妙,所以又自己搭仙著說:“也好!我先去看個朋友。”“慢點!”七姑奶奶說,“我想起來了,有次秦先生說起,他的親戚有幢房子在三馬路,或賣或典都可以,你不妨替小爺叔去問一問。”秦先生是她家號子裏的帳房,古應春恪遵閻令,答應立刻去看秦先生細問,請胡雪岩第二天來聽消息。“這樣吧,”六姑奶奶說,“你索性請秦先生明天一早來一趟。”“大概又是請他寫信。”
古應春說,“如果今天晚上有空,我就叫他來。”於是七姑奶奶等丈夫一走,便又跟胡雪岩談阿巧姐,“小爺叔,”她問:“你的主意打定了?將來不會懊悔,背後埋怨我捧打鴛鴦兩離分?”“哪有這樣的事?七姐在現在還不明白我的脾氣?”“我曉得,小爺叔是說到做到、做了不悔的脾氣。不過,我還是問一聲的好。既然小爺叔主意打定,明天我就要動手了。你隻裝不知道,看出什麽異樣,放在肚子裏就是。”“我懂!”胡雪岩問:“她如果要逼著我問,我怎麽樣?”“不會逼著你問的,一切照舊,毫無變動,她問什麽?”“好的!那就是我們杭州人說的那句話:”城隍山上看火燒,!我隻等著看熱鬧了。如果不是極深的交情,這句話就有諷刺意味的語病了。不過七姑奶奶還是提醒他,不可自以為已經置身事外,一旦火燒了起來,也許會驚心動魄,身不由主,那時一定要有定力,視如不見,切忌臨時沉不住氣,偵身插入,那一來,她說:“就會引人燒身,我也要受連累,總而言之一句話,不管阿巧姐說什麽,你不要理她!”原來七姑奶奶由胡雪岩要買房子,想到一個主意,決定借這個機會刺激阿巧姐。能把她氣走了,一了百了。但也可能會發生極大的風波,所以特意提出警告。 購屋之事,相當順利,秦先生所介紹的那幢房子,在三馬路靠近有名的晝錦裏,雖是鬧市,但屋字宏深,關緊大門,就可以隔絕市囂,等於鬧中取靜。
胡雪岩深為中意,問價錢也不貴,隻有鷹洋兩千五百元,所以當天就成交了。七姑奶奶非常熱心,“小爺叔,”她說,“你再拿一千塊錢給我,一切都歸我包辦。這三天你去幹你的事,到第四天你來看,是啥樣子?”“這還有啥好說的?不過,七姐,太費你的心了!”胡雪岩知道她的脾氣,這樣說句客氣話就行了。如果覺得她過於勞累,於心不安,要派人去為她分勞,反使得她不高興,所以交了一千銀洋給她,不聞不問。趁這三夭工夫,在自己錢。莊裏盤一盤帳,間一問業務,倒是切切實實做了些事。第三天從集賢裏阜康錢莊回家,隻見阿巧姐頭光麵滑,點唇塗脂,是打扮過了,但身上卻穿的是家常衣衫,不知是正要出門,還是從外麵回來?“我剛回來。去看七姑奶奶了。”阿巧姐說,“三馬路的房子,弄得很漂亮啊!”語氣很平靜,但在胡雪岩聽來,似有怨責他瞞著她的味道,因而訕訕地有些無從接口。“七姑奶奶問我:房子好不好?我自然說好。她又門我想不想去住,你道我怎麽回答她?我說:我沒有這份福氣。”胡雪岩本來想答一句:隻怕是我沒有這份福氣。話到口邊,忽又縮住,用漫不經意的口吻答道:“住這種夷場上的所謂‘弄堂房子,算啥福氣。將來杭州光複,在西湖上好好造一座莊子,住那種侗天福地,可真就要前世修一修了。”阿巧姐不作聲,坐到梳妝台前去卸頭麵首飾,胡雪岩便由丫頭伺候著,脫掉馬褂,換上便鞋,坐在窗前喝茶。“我看,”阿巧姐突然說道:“我修修來世吧!”“來世我們做夫妻。”胡雪岩脫口相答。阿巧姐顏色大變。在胡雪岩的意思,既然她今生不肯做胡家的偏房,那就隻好期望來世,一夫一妻,白頭到老。而阿巧姐誤會了!“我原在奇怪,七姑奶奶為啥說那些話?果不其然,你是變心了!有話你很可以自己說,何必轉彎抹角去托人?”胡雪岩知道自己失言了。然而也實在不能怪自己,那天原就問過七姑奶奶,如果阿巧姐逼著要問她的歸宿,如何作答?六姑奶奶認為“一切照舊,毫無變動”,她不會問。照現在看,情形不同了!新居既已為她所見,“變動”便已開始,以後她不斷會問,總不能每次一問,便象此刻一樣,惹得她怨氣衝天。看來還是要靠自己動腦筋應付!他這樣對自己說,而且馬上很用心地去體察她的態度。為什麽她不自己想一想,她這樣不肯與大婦同住,悻乎常情,強人所難,而偏偏一再要指責他變心,莫非她自己有下堂求去之意。隻是說不出口,有意這樣倭過,這樣逼迫,想把決裂的責任,加在他頭上?這是個看來近乎荒誕的想法。胡雪岩自問:果真自己是小人之心?不見得!阿巧姐當初對何桂清亦曾傾心過,到後來不管怎麽說,總是負心,而且是在何桂清倒黴的時候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