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一陣一陣發冷
這樣看起來,將她看成一個“君子”,似乎也太天真了些。就這一念之間,他自己覺得心腸硬了,用不大帶感情的、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聲音說:“我沒有什麽話好說。你願意修修來世,我當然也隻好希望來世再做夫妻。”“你的意思是,今生今世不要我了?”阿巧姐轉過臉來,逼視著他問。他將視線避了開會,“我沒有說這樣。不過……”他沒有再說下去。“說啊!男子漢大丈夫,說話不要吞吞吐吐!”遇到他這種口吻語氣,如果她是願意委屈息事的,至多流淚,不會追問,既然追問,便有不惜破臉的打算。胡雪岩覺得了解她的態度就夠了,此時犯不著跟她破臉,最好永不破臉,好來好散!於是他笑笑說道:“我們都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這個樣子叫底下人笑話,何必呢?”“哼!”阿巧姐冷笑了一下,依然回過臉去,對鏡卸妝。胡雪岩覺得無聊得很。這種感覺是以前所從不曾有過的,他在家的時候不多,所以一回到家,隻要看見阿巧姐的影子,便覺得世界上隻有這個家最舒服,非萬不得已,不肯再出門。“而此刻,卻想到哪裏去走走,哪怕就在街上逛逛也好。此念一動,不可抑製,站起身來說:“我還要出去一趟。”說了這話,又覺歉然,因而間道:“你想吃點啥?我替你帶回來。”阿巧姐隻搖搖頭,似乎連話也懶得說。胡雪岩覺得背上一陣一陣發冷,拔步就走,就穿著那雙便鞋,也不著馬褂,徑自下樓而去。走出大門,不免茫然,“轎班”阿福趕來問道:“老爺要到哪裏去?我去叫人。”轎班一共四個人,因為胡雪岩回家時曾經說過,這夜不再出門,所以那三個住在阜康錢莊的都已走了,隻剩下阿福在家。“不必!”胡雪岩擺一擺手,徑自出弄堂而去。
茫然閑步,意興闌珊,心裏要想些有趣的事,偏偏拋不開的是阿巧姐。美目盼兮,巧笑情兮,那些影子都在眼前,其美如駕的吳濃軟語亦清清楚楚地響在耳際。突然間,胡雪岩有著濃重的悔意,掉頭就走,而且腳步極快。到家隻見石庫牆門已經關上了,叩了幾下銅環,來開門的仍是阿福,胡雪岩踏進門便上樓,一眼望去,心先涼了!“奶奶呢?”他指著漆黑的臥室,向從另一間屋裏迎出來的丫頭素香問說。“奶奶出去了。”“到哪裏?”“沒有說。”“什麽時候走的?”“老爺一走,奶奶就說要出去。”素香答說:“我問了一聲,奶奶罵我:少管閑事。”“那,怎麽走的呢?”胡雪岩問:“為什麽沒有要你跟去?”。“奶奶不要我跟去,說是等一息就回來。我說:要不要雇頂轎子?她說,她自己到弄堂口會雇的。”胡雪岩大為失望,而且疑慮重重,原來想跟阿巧姐來說“一切照舊,毫無變動”,不管胡大太怎麽淤,他決意維持這個外室。除非阿巧姐願意另外擇人而事,他是決不會變心的。這一番熱念,此刻全部沉入沉淵。而且覺得阿巧姐的行蹤,深為可疑,素香是她貼身的丫頭,出門總是伴隨的,而竟撇下不帶,可知所去的這個地方,是素香去不得的,或者說,是她連素香都要瞞住的。意會到此,心中泛起難以言宣的酸苦抑鬱,站在客堂中,久久無語。這使得素香有些害怕,怯怯地問道:“老爺! 是不是在家吃飯?我去關照廚房。”“我不餓!”胡雪岩間:“阿祥呢?”“阿祥,出去了。”“出去了!到哪裏?”“要……”素香吞吞吐吐他說:“要問阿福。”這神態亦頗為可疑,胡雪岩忍不住要發怒,但一轉念間冷靜了,“你叫阿福來!”他說。等把阿福喊來一問,才知究竟,阿祥是在附近的一家小雜貨店“白相”。那家雜貨店老夫婦兩個,隻有一個十六歲的女兒,胡雪岩也見過,生得象“無錫大阿福”,圓圓胖胖的一張臉,笑口常開。阿祥情有所鍾,隻等胡雪岩一出門,便到那家雜貨店去盤桓。是他家不支薪工飯食的夥計兼跑街。“老爺要喊他,我去把他叫回來。”“不必!”胡雪岩聽得這段“新聞”,心裏舒服了些,索性丟下阿巧姐來管阿祥的閑事,“照這樣說,蠻有意思了!那家的女兒,叫啥名字?”“跟……”阿福很吃力他說:“跟奶奶的小名一樣。”原來也叫阿巧,“那倒真是巧了!”胡雪岩興味盎然地笑著。“我跟阿祥說,你叫人家的時候,不要直呼直令地叫人家的名字,那樣子犯了奶奶的諱。做下人的不好這樣子沒規矩。”這是知書識禮的人才會有的見解人不想出現在“兩條爛泥腿”的轎班身上,胡雪岩既驚異又高興,但口中間的還是阿祥。“他不叫人家小名叫啥?”胡雪岩問:“莫非叫姐姐,妹妹?那不是太肉麻了。”“中阿!那也大肉麻。阿祥告訴我說,他跟人家根本彼此都不叫名字,兩個人都是‘喂’呀‘喂’的。在她父母麵前提起來,阿祥是說‘你們家大小姐’。”“這倒妙!”胡雪岩心想男女之間,彼此都用“喂”字稱呼,辨聲知人,就決不是泛泛的情分子,隻不知道:“她父母對阿祥怎麽樣?”“她家父母對阿祥蠻中意的。”“怎麽叫蠻中意廣胡雪岩問:”莫非當他‘毛腳女婿,看待?““也差不多有那麽點意思。”“既然如此,你們應該出來管管閑事,吃他一杯喜酒啊!”“阿祥是老爺買來的,凡事要聽老爺作主,我們怎麽敢管這樁閑事,再說,這樁閑事也管不了,”“怎麽呢?”“辦喜事要……”原雪岩會意,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你把阿祥替我去叫回來。”用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阿祥被找了回來。臉上汕汕地,有些不大好意思,顯然的,他在路上就已聽阿福說過,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你今年十幾?”“十七。”“十六!”胡雪岩略有些躊躇似地,“是早了些。”他停了一下又問:“ ‘她們家大小姐,幾歲?”這句對阿巧的稱呼,是學著阿樣說的,自是玩笑,聽來卻有譏嘲之意,阿祥大窘。嚎懦著說:“比我大兩月,我是五月裏生的,她的生日是三月三。”“連人家的生辰八字都曉得了!”胡雪岩有些忍俊不禁,但為了維持尊嚴,不得不忍笑問道:“那家人家姓啥?”“姓魏。”“魏老板對你怎麽樣?”胡雪岩說,“不是頂備拿女兒給你?你不要難為情,跟我說實話。”“我跟老爺當然說實話。”阿祥答道:“魏老板倒沒有說什麽,老板娘有口風透露了,她說:他們老夫婦隻有一個女兒,舍不得分開。要娶她女兒就要入贅。”“你怎麽說呢?”“我裝糊塗。”“為啥?”胡雪岩問:“是不肯人贅到魏家?”“我肯也沒有用。我改姓了主人
家的姓,怎麽再去姓魏?”“你倒也算是有良心的。”胡雪岩滿意地點點頭,“我自有道理。”這當然是好事可諧了!阿祥滿心歡喜,但臉皮倒底還薄,明知是個極好的機會,卻不敢開口相求,就此“敲釘轉腳”拿好事弄定了它。不說話卻又感到僵手僵腳,一身不自在,於是搭汕著問道。“老爺恐怕還沒有吃飯?我來關照他們!”接著便喊:“素香,素香!”素香從下房裏閃了出來,正眼都不看阿祥,走過他麵前,低低咕咬了一句:“叫魂一樣叫!”然後到胡雪岩麵前問道:“老爺叫我?”做主人的看在眼裏,恍然大悟,怪不得問她阿樣在哪裏,她有點懶得答理的模佯!原來阿祥跟魏阿巧好,她在吃醋。照此說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阿祥倒辜負她了。這樣想著,便有些替素香委屈。不過事到如今,沒有胡亂幹預、擾亂已成之局的道理,唯有裝作不解,找件事差遣素香去做。“我不在家吃飯了。”他囑咐阿祥:“你馬上到張老板那裏去,說我請他吃酒。弄堂口那家酒店叫啥字號?”“叫王寶和。”“我在王寶和等他。你去快點,請他馬上來。”“是!”阿祥如奉了將軍令一般,高聲答應,急步下樓。等他一走,胡雪岩喝完一杯素香倒來的茶,也就出門了。走到王主和,朝裏一望,王老板眼尖,急忙迎了出來,哈腰曲背地連連招呼:“胡大人怎麽有空來?是不是尋啥人?”“不是!到你這裏來吃酒。”王老板頓時有受寵若驚之感:“請!請!正好雅座有空,胡大人來得巧了。”所謂雅座是凸出的一塊方丈之地,一張條案配著一張八仙桌,條案上還供著一座神龕,內中一方“王氏昭穆宗親之位”的神牌。胡雪岩看這陳設,越發勾起鄉恩,仿佛置身在杭州鹽橋附近的小酒店中,記起與張胖子閑來買醉的那些日子了。“ 胡大人,我開一。壇如假包換的紹興花雕,您老人家嚐嚐看。”“隨你。”胡雪岩問:“有啥下酒菜?”“蛙子剛上市,還有鞭筍,嫩得很,再就是醬鴨、糟雞。”“都拿來好了。另外要兩樣東西,‘獨腳蟹’,油炸臭豆腐千。”“獨腳蟹”就是發芽豆,大小酒店必備,油炸臭豆腐千就難了。“這時候,擔子都過去了。”王老板說,“還不知有沒有?”“一定要!”胡雪岩固執他說,“你叫個人,多走兩步路去找,一定要買來!”“是,是!一定買來,一定買來!”王老板一疊連聲地答應,叫個小徒弟遍處去找,還特地關照一句:“快去快回。”於是,胡雪岩先獨酌。一桌子的酒菜,他單取一樣發芽豆,咀嚼的不是豆子,而是寒微辰光那份苦中作樂的滋味。心裏是說不出的那種既辛酸、又安慰的雋永向往的感覺。一抬眼突然發覺,張胖子笑嘻嘻地站在麵前;才知道自己是想得出神了。定定神問道,“吃了飯沒有?”“正在吃酒,阿祥來到。”張胖子坐下來問道:“今天倒清閑,居然想到這裏來吃酒?”“不是清閑,是無聊。”張胖子從未聽他說過這種泄氣的話,不由得張大了眼想問,但燙來的酒,糟香撲鼻,就顧不得說話先要喝灑了。“好酒!”他喝了一口說,噴噴地順著嘴唇,“嫡路紹興花雕。”“酒再好,也比不上我們在鹽橋吃饒酒的味道好。”“嘔!”張胖子拾頭回顧,“倒(一)象我們常常去光顧的那家‘純號’酒店。”“現在也不曉得怎麽樣了?”胡雪岩微微唄息著,一仰臉,千了一碗。“你這個酒,不能這樣子喝!要吃醉的。”張胖子停杯不飲,愁眉苦臉他說:“啥事情不開心?”“沒有啥!有點想杭州,有點想從前的日子。
老張,‘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來,我敬你!”張胖子不知他是何感觸?惴惴然看著他說:“少吃點,少吃點! 慢慢來。”還好,胡雪岩是心胸開闊的人,酒德甚好,兩碗酒下肚,隻想高興的事。想到阿祥,便即問道:“老張,前麵有家雜貨店,老板姓魏,你認不認識?”“我們是同行,怎麽不認識?你問起他,總有緣故吧?”“他有個女兒,也叫阿巧,長得圓圓的臉,倒是宜男之相。你總也很熟?”聽這一說,張胖子的興致來了,精神抖擻地坐直了身子,睜大眼睛看著胡雪岩,一麵點頭,一麵慢吞吞地答道:“我很熟,十天、八天總要到我店裏來一趟。”“為哈?”“她老子進貨,到我這裏來拆頭寸,總是她來。”“這樣說,他這個雜貨店也可憐巴巴的。”“是啊,本來是小本經營。”張胖子說,“就要他這樣才好。如果是殷實的話,銅鋼銀子上不在乎,做父母的就未必肯了。”“肯什麽?”胡雪岩不懂他的話。“問你啊!不是說她宜男之相?”胡雪岩愣了一下,突然意會,一口酒直噴了出來,趕緊轉過臉去,一麵嗆,一麵笑。將個張胖子槁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啊老張,你一
輩子就是喜歡自作聰明,你想到哪裏去了?”“你,”張胖子囁嚅著說,“你不是想討個會養兒子的小?”“所以說,你是自作聰明。哪有這回事?不過,談的倒也是喜事,媒人也還是要請你去做。”接著,胡雪岩便將阿祥與阿巧的那一段情,都說給了張胖子聽。“好啊!”張胖子很高興地,“這個媒做來包定不會‘春梅漿’!”“春梅漿”是杭州的俗語,做媒做成一對怨偶,男女兩家都填怨媒人,有了糾紛,責成媒人去辦交涉,搞得受累無窮,就叫“春梅漿”。老張說這話,就表示他對這頭煙緣,亦很滿意,使得胡雪岩越發感到此事做得愜意稱心。一高興之下,又將條件放寬了。“你跟魏老板去說,入贅可以,改姓不可以,既然他女兒是宜男之相,不怕兒子不多,將來他自己挑一個頂他們魂家的香煙好了。至於阿祥,我叫他也做雜貨生意,我惜一千銀洋給他做本錢。”“既然這樣,也就不必談聘金不聘金了,嫁妝、酒席,一切都是男家包辦,拜了堂,兩家並作一家。魏老板不費分文,有個女婿養他們的老,有這樣便宜的好事,他也該心滿意足了。你看我,明天一說就成功,馬上挑日子辦喜事。”“那就重重拜托,我封好謝媒的紅包,等你來拿。”“謝什麽媒!你幫我的忙還幫得少了不成?”談到這裏,小徒弟捧來一大盤油炸臭豆腐千,胡雪岩不暇多說,一連吃了三塊,有些狼吞虎咽的模樣,便又惹得愛說話的張胖子要開口了。“看你別的菜不吃,發牙豆跟臭豆腐幹倒吃得起勁!”胡雪岩點點頭,停著答道:“我那位老把兄秸鶴齡,講過一個故事給我聽:從前有個窮書生,去廟裏住,跟一個者和尚做了朋友,老和尚常常掘些芋頭,偎在熱灰裏,窮書生吃得津津有味,到後來窮書生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飛黃騰達,做了大官,衣錦還鄉,想到偎芋頭的滋味,特地去拜訪老和尚,要嚐一嚐,一嚐之下,說不好吃,老和尚答他一句:芋頭沒有變,你入變了!我今天要吃發芽豆跟臭豆腐幹,他就仿佛是這樣一種意思。”“原來如此!你倒還記得,當初我們在純號‘擺一碗’,總是這兩樣東西下酒。”張胖子接著又問:“現在你嚐過了,是不是從前的滋味?”“是的。”“那倒難得!”張胖子有點笑他言不由衷的意味,“魚翅海參沒有拿你那張嘴吃刁?”“你弄錯了,我不是說它們好吃!從前不好吃,現在還是不好吃。”“這話我就不懂了!不好吃何必去吃它?”張胖子說,“從前也不曉得吃過多少回,從來沒有聽你說過發芽豆、臭豆腐幹不好吃。”“不好吃,不必說,想法子去弄好吃的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