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翻臉不認人
第一節 另打主意
空口說白話,一點用都沒有,反而害得人家都不肯吃昔了!”這幾句話說得張胖子愣住了,怔怔地看了他好半天,方始開口:老胡,我們相交不是三年、五年,到今天我才曉得你的本性。這就難怪了!你由學生意爬到今天大老板的地位,我從錢莊大夥計弄到開小雜貨店,都是有道理的。“一向笑嘻嘻的張胖子,忽然大生感觸,麵有抑鬱之色。胡雪岩從他的牢騷話中,了解他不得意的心情,多年的患難貧賤之交,心裏自然也很難過。他真想安慰他,因而想到跟劉不才與古應春所商量的計劃。不久前聯絡好了杭州的小張和嘉興的孫祥大,預備大舉販賣洋廣雜貨,不正好讓張胖子也湊一股?股本當然是自己替他墊,隻要他下手幫忙,無論如何比株守一爿小雜貨店來得有出息。話已經要說出口了,想想不妥,張胖子嘴不緊,而這個販賣洋廣雜貨的計劃,是有作用的,不宜讓他與聞,要幫他的忙,不如另打主意。想了一下,倒是有個主意,“老張,”他說,“我也曉得你現在委屈。不過時世不對,暫時要守一守。我的錢莊,你曉得的,杭州的老根一斷,就沒有源頭活水了!現在也是苦撐在那裏的局麵。希望是一定有的,要擺功夫下去。你肯不肯來幫幫我的忙?““你我的交情,談不到肯不肯。不過,老胡,實在對不起,錢莊飯我吃得寒心了,你想想,我從前那個東家,我那樣子替他賣力,弄到臨了,翻臉不認人。如果不是你幫我一個大忙,吃官司都有份。從那時候起,我就罰過咒,再不吃錢莊飯!自己小本經營,不管怎麽樣,也是個老板。”說到這裏,張胖子自覺失言,趕緊又作補充:“至於對你,情形當然不同。不過我罰過咒,不幫人家做錢莊,這個咒是跪在關帝菩薩麵前罰的,不好當耍。老胡,幹言萬語並一句:對不起你!”說完,舉杯表示道歉。“這杯酒,我不能吃。我有兩句話請問你,你罰咒,是不幫人家做錢莊?”“是的。”“就是說,不給人家做夥什?”“是的!”張胖子重重地回答。“那麽,老張,你先要弄清楚,我不是請你做阜康的夥計。”“做啥?”張胖子愕然相同。“做股東。等於你自己做老板!這樣子,隨便你罰多少重的咒,都下會應了。”“做股東!”張胖子心動了,“不過,我沒有本錢。”“本錢我借你。我劃一萬銀子,算你的股份,你來管事,另外開一份薪水。”胡雪岩說,“你那家小雜貨店,我也替你想好了出路,盤給阿祥,他自然井到他丈人那裏。你看,這不是順理成章的事?”這樣的條件,這樣的交情,照常理說;張胖子應該一諾無辭,但他仍在躊躇,因為,第一,錢莊這一行,他受過打擊,確實有些寒心,第二,交朋友將心換心,唯其胡雪岩如此厚愛,自己就更得忖量一下,倘或接手以後,沒有把握打開局麵,整頓內部,讓好朋友失望,倒不如此刻辭謝,還可以保全交情。當然,他說不出辭絕的話,而且也舍不得辭絕,考慮了又考慮,說了句,“讓我先看一看再說。”“看?你用不著看了!”胡雪岩說:“阜康的情形,比起從前王雪公在世的時候那樣熱鬧,自然顯得差了。跟上海的同行比一比,老實說一句,比上不足,比下著實有餘。阜康決沒有虧空,放款出去的戶頭,都是靠得住的,幾個大存戶亦都殷實得很,不至於一下子都來提款。毛病是我不能拿全副精神擺在上頭,原來請的那個大夥,人既老實,身子又不好,所以弄得死氣沉沉,沒有起色。你去了,當然會不同,等我來出兩個主意,請你一手去做,同心協力拿阜康這塊招牌再刷得它金光閃亮。“照這樣說,大可一千,不過,“我到底是啥身分到阜康呢?”張胖子說,“錢莊的規矩,你是曉得的。”錢莊的規矩,大權都在大夥手裏,股東不得過間。胡雪岩原就訂打算的,毫不遲疑地答道:“對我來說,你是股東,對阜康來說,你是大夥。你不是替人家做夥計,是替自己做。”這個解釋很圓滿,張胖子表示滿意,毅然決然地答道:“那就一言為定。主意你來出,事情我來做,對外是你出麵,在內歸我負責。““好極!我正就是這個意思……”“慢來。”張胖子突然想到,迫不及待地問,“原來的那位老兄呢?”“這你不必擔心。他身體不好,而且兒子已經出道,在美國人的洋行裏做‘康白度’,者早就勸他回家享福。他因為我待他不錯,雖然辭過幾次,我不放他,也就不好意思走。現在有你去接手,在他真正求之不得。”張胖子釋然了,“我就怕敲了人家飯碗!”他又生感慨,“我的東家不好,不能讓他也在背後罵東家不好。”你想想我是不是那種人?“胡雪岩問道:”老張,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從此刻起,我們就算台夥了!倒談談生意經,你看,我們應該怎麽個做法?“這一下,將張胖子問住了。他是錢莊學徒出身,按部就班做到大夥,講內部管理,要看實際情形而定,談到外麵的發展,也要先了解了解市麵。如要他憑空想個主意出來,可就抓瞎了。想了好一會,他說:“現在的銀價上落很大,如果消息靈通,兌進兌出一轉手之間,利息不小。”“這當然,歸你自己去辦,用不著商量。”胡雪岩說:“我們要商量的是,長線放遠鷂,看到三、五年以後,大局一定,怎麽樣能夠飛黃騰達,一下子躥了起來。”“這……”張胖子笑道,“我就沒有這份本事了。”談生意經,胡雪岩一向最起勁,又正當微醺之時,興致更佳,“今天難得有空,我們索性好好兒籌劃一番。”他問:“老張,山西票號的規矩,你總熟悉的吧?”“隔行如隔山,錢莊、票號看來是同行,做法不同。”張胖子在胡雪岩麵前不敢不說老實話,“而且,票號的勢力不過長江以南,他們的內幕,實在沒有機會見識。”“我們做錢莊,唯一的勁敵就是山西票號。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所以這方麵,我平時很肯留心。現在,不妨先說點給你聽。”照胡雪岩的了解,山西票號原以經營匯兌為主,而以京師為中心。這幾年幹戈擾攘,道路艱難,公款解京,諸多不便,因而票號無形中代理了一部分部庫與省庫的職司,公款並不計息,匯水尤為可觀,自然大獲其利。還有各省的巨商顯宦,認為天下最安穩的地方,莫如京師,所以多將現款,匯到京裏,實際上就是存款。這些存款的目的不是生利,而是保本,所以利息極輕。“有了存款要找出路。頭寸爛在那裏,大元寶不會生小元寶的。”胡雪岩說,“山西票號近年來通行放款給做京官的,名為‘放京債’,聽說一萬兩的借據,實付七千……”“什麽?”張胖子大聲打斷,“這是什麽債,比印子錢還要凶!”“你說比印子錢還要凶,借的人倒是心甘情願,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老百姓倒黴!”“怎麽呢?”“你想,做官借債,拿什麽來還?自然是老百姓替他還。譬如某人放了我們浙江藩司,京裏打點,上任盤費,到任以後置公館、買轎馬、用底下人,哪一樣不要錢?於是乎先借一筆京債,到了任想法子先挪一筆款子還掉,隨後慢慢兒彌補,不在老百姓頭上動腦筋,豈不是就要鬧虧空了?”“這樣子做法難遣沒有風險!譬如說,到了任不認帳?”“不會的。第一,有保人,保人一定也是京官。第二,有借據,如果賴債,到都察院遞呈子,禦史一參,賴債的人要丟官。第三,自有人幫票號的忙不準人賴債。為啥呢,一班窮翰林平時都靠借債度日,就盼望放出去當考官,當學政,收了門生的‘贄敬’來還債,還了再借,日子依;日可以過得下去。倘若有人賴了債,票號聯合起來,說做官的沒有信用,從此不借,窮翰林當然大起恐慌,會幫票號討債。“胡雪岩略停一下又說:”要論風險,隻有一樣,新官上任,中途出了事,或者死掉,或者是丟官。不過也要看情形而定,保人硬氣的,照樣會一肩擔承。““怪不得!”張胖子說:“這幾年祁、太、平三幫票號,在各省大設分號。原來有這樣的好處!”他躍躍欲試地,“我們何不學人家一學?”“著啊!”胡雪岩幹了一杯佰,“我正就是這個意思。”胡雪岩的意思是,仿照票號的辦法,辦兩項放款。第一是放給做官的。由於南北道路艱難,時世不同,這幾年官員調補升遷,多不按常規,所謂“送部引見”的製度,雖未廢除,卻多交通辦理,尤其是軍功上保升的文武官員,盡有當到藩司、皋司,主持一省錢穀、司法的大員,而未曾進過京的。由京裏補缺放出來,自然可以借京債,如果在江南升調,譬如江蘇的知縣,調升湖北的知府,沒有一筆盤纏與安家銀子就“行不得也”!胡雪岩打算仿照京債的辦法,幫幫這些人的忙。“這當然是有風險的。但要通盤扯算,以有餘補不足。自從開辦厘金以來,不曉得多少人發了財,象這種得了稅差的,早一天到差,多一夭好處,再高的利息,他也要借,而且不會吃倒帳。我們的做法是要在這些戶頭上多兼他些,來彌補倒帳。話不妨先說明白,我們是‘劫富濟貧’的做法。”“劫富濟貧!”張胖子念了兩遍,點點頭說:“這個道理我懂了,第二項呢?“第二項放款是放給逃難到上海來的內地鄉紳人家。這些人家在原籍,多是靠收租過日子的,一早拎隻鳥籠泡茶店,下午到澡塘子睡一覺,晚上‘擺一碗,。吃得醉醺醺回家,一年三百六十天。起碼三百天是這樣子。這種人,恭維他,說他是做大少爺,講得難聽點,就是無業遊民。如果不是祖宗積德,留下大把家私,一定做’伸手大將軍‘了。當初逃難來的時候,總有些現款細軟在手裏,一時還不會’落難‘,日久天長,坐吃山空,又是在這個花天酒地的夷場上,所以這幾年下來,很些赫赫有名的大少爺。快要討飯了!”這話不是過甚其詞,張胖子就遭遇到幾個,境況最淒慘的,甚至倚妻女賣笑為生。因此,胡雪岩的話,在他深具同感,隻是放款給這些人,他不以為然,“救急容易救窮難!”他說,“非吃倒帳不可!”“不會的。”胡雪岩說,“這就要放開眼光來看,長毛的氣數快到了!浙江兩省一光複,逃難的回家鄉,大片田地長毛搶不走,他們苦一兩年,仍舊是大少爺。怎麽會吃倒帳?““啊!”張胖子深深吸了口氣,“這一層我倒還沒有想到。照你的說法,我倒有個做法。”“你說!”“叫他們拿地契來抵押。沒有地契的。 寫借據、言明如果欠款不還,甘願以某處某處田地作價抵還。”“對!這樣做法,就更加牢靠了。”“還有!”張胖子跟胡雪岩一席長談。啟發良多,也變得聰明了,他說:“既然是救窮,就要看遠一點。那班大少爺出身的,有一萬用一萬,不顧死活的,所以第一次來抵押,不可以押足,預備他不得過門的時候來加押。”這就完全談得對路了,越談越多,也越談越深,然而僅談放款,又哪裏來的款子可放?張胖子心裏一直有著這樣一個疑問,卻不肯問出來,因為在他意料中,心思細密的胡雪岩,一定會自己先提到,無需動問。而胡雪岩卻始終不提這一層,這就逼得他不能不問了:“者胡,這兩項放款,期限都是長的,尤其是放給有田地的人家,要等光夏了,才有收回的確期,隻怕不是三兩年的事。這筆頭寸不在少數,你打算過沒有?”“當然打算過。隻有效款,沒有存款的生意,怎麽做法?我倒有個吸收存款的辦法,隻怕你不讚成。”“何以見得我不讚成?做生意嘛,有存款進來,難道還推出去不要?”胡雪岩不即回答,笑一笑,喝口酒,神態顯得很詭秘,這讓張胖子又無法捉摸了。他心裏的感覺很複雜,又佩服,又有些戒心,覺得胡雪岩花樣多得莫測高深,與這樣的人相處,實在不能掉以輕心。終於開口了,胡雪岩問出來一句令人意料不到的話:“老張,譬如說:我是長毛,有筆款子化名存到你這裏,你敢不敢收?”“這……”張胖子答:“這有啥不敢?”“如果有條件的呢?”“什麽條件?”“他不要利息,也不是活期,三年或者五年,到期來提,隻有一個條件,不管怎麽樣,要如數照付。”“當然如數照付,還能怎麽樣?”“老張,你沒有聽懂我的意思,也還不明白其中的利害。抄家你總曉得的,被抄的人,們或有私財寄頓在別處,照例是要追的。現在就是說,這筆存款,即使將來讓官府追了去,你也要照付。請間你敢不敢擔這個風險?”這一說,張胖子方始恍然,“我不敢!”他大搖其頭,“如果有這樣的情形,官府來追,不敢報,不然就是隱匿逆產,不得了的罪名。等一追了去,人家到年限來提款,你怎麽應付?”“我曉得你不敢!”胡雪岩說:“我敢!為啥呢?我料定將來不會追。”“幄,何以見得?你倒說個道理我聽聽。”“何用說道理?打仗也打了好幾年了,活捉的長毛頭子也不少,幾時看官府追過。”胡雪岩放低了聲音又說:“你再看看,官軍捉著長毛,自然搜括一空,根本就不報的,”如果要追,先從搜括的官軍追起,那不是自己找自己麻煩?我說過,長毛的氣數快盡了!好些人都在暗底下盤算,他們還有一場劫,隻要逃過這場劫,後半輩子就可以衣食無憂了。““是怎麽樣一場?”“這場劫就是太平天國垮台。一垮台,長毛自然在那一陣亂的時候最危險,隻要局麵一定,朝廷自然降旨,首惡必懲,脅從不問,更不用說追他們的私產。所以說,隻要逃過這場劫,後半輩子就可以衣食無憂。”談到這裏,張胖子恍然大悟。保命容易保產難,所以要早作安排。想通了,不由得連連稱“妙!”但張胖子不是點頭,而是搖頭,“老胡,”他帶著些杞人憂夭的味道:“你這種腦筋動出來,要遭天忌的!”“這也不足為奇!我並沒有害人的心思,為啥遭夭之忌?”“那麽,犯不犯法呢?”張胖子自覺這話說得太率直,趕緊又解釋:“老兄,我實在因為這個法子太好了。俗語說的是:好事多磨!深怕其中有辦不通的地方,有點不大放心。”“你這話問得不錯的。犯法的事,我們不能做,不過,朝廷的王法是有板有眼的東西,他怎麽說,我們怎麽做,這就是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