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的那些年

第二節 喝著酒沉思

他沒有說,我們就可以照我們自己的意思做。隱匿罪犯的財產,固然犯法,但要論法,我們也有一句話說:人家來存款的時候,額頭上沒有寫著字:我是長毛。化名來存,哪個曉得他的身分?”“其實我們曉得的。良心上總說不過去!”“老張,老張!”胡雪岩喝口酒,又感歎,又歡喜他說:“我沒有看錯人,你本性厚道,實在不錯,然而要講到良心,生意人的良心,就隻有對主顧來講,公平交易,老少無欺,就是我們的良心。至於對朝廷,要做官的講良心。這實在也跟做生意跟主顧講良心是一樣的道理,‘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朝廷是文武官兒的主顧,是他們的衣食父母,不能不講良心。在我們就可以不講了。”“不講良心講啥?”“講法,對朝廷守法,就是對朝廷講良心。”張胖子點點頭,喝著酒沉思,好一會才欣然開口:“老胡,我算是想通了。多少年來我就弄不懂,士農工商,為啥沒有汗士、好農、好工,隻有好商?可見得做生意的人的良心,別有講究,不過要怎麽個講究,我想不明白。現在明白了!對朝廷守法、對主顧講公平,就是講良心,就不是好商!““一點不錯!老實說一句,做生意的守朝廷的法,做官的對朝廷有良心,一定天下太平。再說一句:隻要做官的對朝廷講良心,做生意的就不敢不守法。如果做官的對朝廷沒有良心,要我們來對朝廷講良心,未免迂腐。”“嗯,嗯,你這句話,再讓我來想一想。”張胖子一麵想,一麵說:“譬如,有長毛被抓住了,抄家,做官的抹煞良心,侵吞這個人的財產,那就是不講良心。

如果我們講良心呢?長毛化名來存款,說是應該充公的款子,我們不能收。結果呢?白白便宜贓官,仍舊讓他侵吞了。對!”他一拍桌子,大聲說道:“光是做生意的對朝廷講良心,沒有用處。我們隻要守法就夠了!”“老張啊!”胡雪岩也欣然引杯,“這樣才算是真正想通。”這一頓酒吃得非常痛快,最後是張胖子搶著做的東。分手之時,胡雪岩特別關照,他要趁眷屬未到上海來的這兩天,將餞莊和阿洋的事安排好,因為全家重聚,他打算好好陪一陪老母,那時什麽緊要的大事都得擱下來。張胖子諾諾連聲。一回到家先跟妻子商議,那爿小雜貨店如何收束?他妻子倒也是有些見識的,聽了丈夫的話,又高興,又傷感,走進臥房,開箱子取出一個棉紙包,打開來給張胖子看,是一隻不甚值錢的銀鑲風藤錫子。做丈夫的莫名其妙,這隻鐲子與所談的事有何相幹?而張大太卻是要從這上頭談一件往事,“這隻鐲子是雪岩的!就在這隻鍋子上,我看出他要發達。”她說,“這還是他沒有遇到王撫台的時候的話。那時他錢莊裏的飯碗敲破了,日子很難過,有一天來跟我說,他有個好朋友從金華到杭州來謀事,病在客棧裏,房飯錢已經欠了半個月,還要請醫生看病,沒有五兩銀子不能過門,問我能不能幫他一個忙?我看雪岩雖然落魄,那副神氣不象倒黴的樣子,一件竹布長衫,雖然退了色,也打過補釘,照洋漿洗得蠻挺括,見得他家小也是賢慧能幫男人的。就為了這一點,我‘嗯頓’都不打一個,借了五兩銀子給他。”“咦!”張胖子大感興趣,“還有這麽一段故事,倒沒聽你說過,錢,後來還你沒有?”“你不要打岔,聽我說!”張太太說:“當時雪岩對我說:‘現在我境況不好。這五兩銀子不知道啥時候能還,不過我一定會還。,說老實話,我肯借給他,自然也不打算他一時會還,所以我說:”不要緊!等你有了還我。,他就從膀子上持下這隻風藤鐲子,交到我手裏:“鐲子連一兩銀子都不值,不能算押頭,不過這隻錫於是我娘的東西,我看得很貴重。這樣子做,是提醒我自己,不要忘記掉還人家的錢,,我不肯要,他一定不肯收回,就擺了下來。““這不象雪岩的為人,他說了話一定算數的。”“你以為鐲子擺在我這裏,就是他沒有還我那五兩銀子?不是的!老早就還了。”“什麽時候?”“就在他脫運交運,王撫台放到浙江來做官,沒有多少時候的事。”“那麽鐲子怎麽還在你千裏呢?”“這就是雪岩做人,本能不服他的道理。當時他送來一個紅封套,裏頭五兩銀子銀票,另外送了四色水禮。我拿鐲子還他,他不肯收,他說:”現在的五兩銀子決不是當時的五兩銀子,他欠我的情,還沒有報。這隻鐲子留在我這裏,要我有啥為難的時候去找他,等幫過我一個忙,鐲子才肯收回。我想,他娘現在帶金帶翠,也不在乎一隻風藤鐲子,無所謂的享了,所以我就留了下來。那次他幫你一個大忙,我帶了四樣禮去看他,特為去送鐲子。他又不肯收。““這是啥道理?”張胖子越感興味,“我倒要聽聽他又是怎麽一套說法?”“他說,他幫你的忙,是為了同行的義氣,再說男人在外頭的生意,不關太大的事,所以他欠我的情,不能‘劃帳’,鐲子叫我仍舊收著,他將來總要替我做件稱心滿意的事,才算補報了我的情。”“話倒也有道理。雪岩這個人夠味道就在這種地方,明明幫你的忙,還要叫你心裏舒但。閑話少說,我們倒商量商量看,這爿雜貨店怎麽樣交出去?”張胖子皺著眉說:“麻雀雖小,五髒俱全,人欠欠人的帳目,雞零狗碎的,清理起來,著實好有幾天頭痛。”“頭痛,為啥要頭痛?人欠欠人都有帳目的,連店址帶貨色‘一腳踢’,我們‘推位讓國’都交了給人家,拍拍身子走路,還不輕鬆?”張胖子大喜,“對!還是你有決斷。”他說,“明天雪岩問我盤這爿店要多少錢?我就說,我是一千六百塊洋錢下本,仍舊算一千六百塊好了。”這套說法完全符合張太大的想法。三、四年的經營,就這片刻間決定割舍,夫婦倆都無留戀之意。因為對“老本行”畢竟有根深蒂固的感情在,而且又是跟胡雪岩在一起。相形之下,這爿小雜貨店就不是“雞肋”,而是“敝展”了。七一早起身,張胖子還保持著多年的習慣,提著烏籠上茶店,有時候經過魏老板那裏,因為同行的緣故,也打個招呼。

魏老板克勤克儉,從來不上茶店,但張胖子這天非邀他去吃茶不可,因為做媒的事,當著阿巧不便談。踏進店堂,開門見山道明來意,魏老板頗有突然之感,因而便有辭謝之意,就在這時候,阿巧替她父親來送早點,一碗豆腐漿,一團渠米飯,看到張老板甜甜地招呼:“張伯伯早!點心吃過沒有?”張胖子不即回答,將她從頭看到腳,真有點相親的味道,看得阿巧有些發窘。但客人還未答話,不便掉身而去,隻有將頭扭了開去,避開張胖子那雙盯住了看的眼睛。“阿巧!”張胖子問道,“你今年兒歲?”“十七。”“生日當然是三月初三。時辰呢?”這下驚了阿巧!一早上門,來問生辰八字,不是替自己做媒是做啥?這樣轉著念頭,立刻想到阿洋,也立刻就著慌了!“ 哪個要你來做啥斷命的媒?”她在心中自語,急急地奔到後麵,尋著她母親問道:“張胖子一早跑來為啥?”“哪個張胖子?”“還有哪個?不就是同行冤家的張胖子?”“他來了?我不曉得啊!”“ ‘娘!”阿巧扯著她的衣服說:“張胖子不曉得啥心思,又問生日,又問時辰。我……”她頓一頓足說:“我是不嫁的!用不著啥人來羅嚏。”這一說,做母親的倒是精神上振,不曉得張胖子替女兒做的媒,是個何等樣人?當時便說:“你先不要亂:等我來問問看。”發覺母親是頗感興趣的神氣,阿巧非常失望,也很著急。她心裏在想,此身已有所屬,母親是知道的,平時對阿祥的言語態度,隱隱然視之為“半子”,那就不但知道自己屬意於什麽人,而且這個人也是她所中意的。既然如此,何必又去“問問看?”豈不是不明事理的老糊塗了!苦的是心裏這番話說不出口,也無法用任何暗示提醒她。情急之下,隻有撒嬌,拉住她母親的衣服下放。“不要去問!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沒有啥好問的。”“間問也不要緊。你這樣子做啥?”母女倆拉拉扯扯,僵持著,也因循著,而魏老板卻因為情麵難卻,接受了張胖子的邀請,在外麵提高了聲音喊:“阿巧娘!你出來看店,我跟張老板吃茶去了。”這一下阿巧更為著急。原意是想母親拿父親叫進來,關照一句:如果張胖子來做媒,不要理他。不想要緊話未曾說清楚白白耽誤了工夫。如今一起去吃茶,當然是說媒,婚事雖說父母之命,而父親可以做七分主,如果在茶店裏糊裏糊塗聽信了張胖子的花言巧語,那就是一輩子不甘心的恨事。念頭風馳電掣般快,轉到此處,阿巧脫口喊道:“爹!你請進來,娘有要緊話說。”魏老板聽這一說,便回了進來,他妻子間他:“張胖於是不是來替阿巧做媒?”魏老板還未答話,阿巧接口:“哪個要他來做啥媒?我是不嫁的。”“咦!”魏老板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兒,真有些莫名其妙了,“你們怎麽想到這上頭去了?”阿巧耳朵靈,心思快,立刻喜滋滋地問道:“那麽,他來做啥呢?”“他說要跟我談一筆生意。”“談生意?”他妻子問道:“店裏不好談?”“我也是這麽說。他說他一早起來一定要吃茶,不然沒有精神。我就陪他去吃一回也不要緊。”“好,好!”阿巧推一推她父親,“你老人家請!不過,隻好談生意,不好談別的。”這一去去了兩個鍾頭還不回來,阿巧心裏有些嘀咕,叫小徒弟到張胖子每天必到的那家茶店裏去悄悄探望。須臾回轉,張胖子跟魏老板都不在那裏。這就顯得可疑了。等到日中,依然不見魏老板的影子,母女倆等了好半天等不回來,隻有先吃午飯。剛扶起筷子,魏老板回來了,滿臉紅光,也滿臉的笑容。阿巧又是欣慰又是怨,“到哪裏去了?”她埋怨著:“吃飯也不回來!”“張胖子請我吃酒,這頓酒吃得開心。”“啥開心?生意談成功了?”阿巧問:“是啥生意?”“不但談生意,還談了別樣。是件大事!”魏老板坐下來笑道:“你們猜得不錯,張胖子是來替我們女兒做媒的。”聽到這裏,阿巧手足發冷,一下撲到她母親肩上,渾身抖個不住。魏老板夫婦倆無不既驚且詫!問她是怎麽回事,卻又似不肯明說,隻勉強坐了下來,怔怔地望著她父親。到底知女莫若母,畢竟猜中了她的心事,急急向丈夫說:“張胖子做媒,你不要亂答應人家。”“為啥不答應?”“你答應人家了!是怎麽樣的人家,新郎官什麽樣子?”“新郎官什麽樣子,何用我說?你們天天看見的。”提到每天看到的人,第一個想起的是間壁水果店的小夥計潤生,做事巴結,生得也還體麵,他有一手“絕技”,客人上門買隻生梨要削皮,潤生手舞那把平頭薄背的水果刀,旋轉如飛,眼睛一霎的工夫,削得幹幹淨爭,梨皮成一長條。阿巧最愛看他這手功夫,他也最愛看阿巧含笑凝視的神情,有一次看得出神失了手,自己削掉一小節指頭,一條街上傳為笑談。以此話柄為嫌,阿巧從此總是避著他,但彼此緊鄰,無法不天天見麵,潤生頗得東家的器重,當然是可能來求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