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事出突兀
第二個想起的是對麵香蠟店的小開。生得倒是一表人才、而且門當戶對,可惜終年揭不得帽子,因為是個痢痢。阿巧想起來就膩味,趕緊拋開再想。這一想就想到阿祥了,頓時麵紅心跳。 要問問不出口,好在有她母親,“是哪個?”她問她丈夫。“還有哪個,自然是阿祥!”“祥”字剛剛出口,阿巧便霍地起身,躲了進去,腳步輕盈無比。魏老板愣了一會,哈哈大笑。“笑啥?快說!阿祥怎麽會托張胖子來做媒?他怎麽說?你怎麽答複他?從頭講給我們聽。”這一講,連“聽壁腳”的阿巧在內,無不心滿意足,喜極欲涕,心裏都有句話:“阿祥命中有貴人,遇見胡道台這樣的東家!” 然而胡道台此時卻還管不到阿祥的事,正為另一個阿巧在傷腦筋。阿巧姐昨夜通宵不歸,一直到這天早晨九點鍾才回家。問起她的行蹤,她說心中氣悶,昨天在一個小姐妹家談了一夜。她的“小姐妹”也都三十開外了。不是從良,便是做了本家——老鴇。如是從了良的“人家人”,不會容留她隻身一個人過夜,一定在頭天夜裏就派人送了她回來。這樣看來,行蹤就很有疑問了。於是胡雪岩不動聲色地派阿祥去打聽。阿巧姐昨天出門雖不坐家裏轎子,但料想她也不會步行,所以阿祥承命去向弄堂口待雇的轎夫去探問。果然問到了,阿巧姐昨天是去了寶善街北的兆榮裏,那轎夫還記得她是在倒數第二家,一座石庫門前下的轎。所謂“有裏兆榮並兆富,近接公興,都是平康路”,那一帶的兆榮裏、兆富裏、公興裏是有名的紙醉金迷之地,阿巧姐摒絕從人,私訪平康,其意何居?著實可疑。要破這個疑團,除卻七姑奶奶更無別人。胡雪岩算了一下,這天正是她代為布置新居,約定去看的第四夭,因而坐轎不到古家,直往晝錦裏而去。果然,屋子已粉刷得煥然一新,七姑奶奶正親自指揮下人,在安放簇新的紅木家具,三月底的天氣,豔陽滿院,相當燠熱,七姑奶奶一張臉如中了酒似地,而且額上見汗,頭發起毛,足見勞累。胡雪岩大不過意,兜頭一揖,深深致謝,七姑奶奶答得漂亮:“小爺叔用不著謝我,老太太、嬸娘要來了,我們做小輩的,該當盡點孝心,”說著,她便帶領胡雪岩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去看,不但上房布置得井井有條,連下房也不疏忽,應有盡有。費心如此,作主人的除了滿口誇讚以外,再不能置一詞。一個圈子兜下來,回到客廳喝茶休息,這時候胡雪岩方始開口,細訴阿巧姐一夜的芳蹤,向七姑奶奶討主意。事出突兀。她一時哪裏有主意?將胡雪岩所說的話,前前後後細想了一遍,覺得有幾件事先要弄清楚。“小爺叔,”她問:“阿巧姐回來以後,對你是啥樣子?有沒有發牢騷?”“沒有,樣子很冷淡。”“有沒有收拾啥細軟衣服,仿佛要搬出去的樣子?”“也沒有。”胡雪岩答說,“坐在那裏剝指甲想心事,好象根本沒有看到我在那裏似地。”就問這兩句話便夠了。七姑奶奶慢慢點著頭,自言自語似地說:“這就對了!她一定是那麽個主意!”由於剛才一問一答印證了回憶,胡雪岩亦已有所意會,然而他寧願自己猜得不對,“七姐,”他很痛苦地問:“莫非她跟她小姐妹商量好了,還要拋頭露麵,自己去‘鋪房間’?賤貨!”他脫口罵了一句。“小爺叔!這,我要替阿巧姐不服。”七姑奶奶的本性露出來了,義形於色地說:“一個人總要尋個歸宿。她寧願做低服小,隻為覺得自己出身不是良家,一向自由慣了的,受不得大宅門的拘束,要在外頭住,說起來也不算過分。這一層既然辦不列,隻有另覓出路,哪裏來的還到哪裏去,不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就算是從良,總亦不能喊個媒婆來說:”我要嫁人了,你替我尋個老公來!‘她’鋪房間‘自己不下水,遇見個知心台意的,自訂終身,倒是正辦。“聽她一頓排揎,胡雪岩反倒心平氣和了,笑笑說道:“其實她要這樣子做,倒應該先跟七姐來商量。”“跟我沒商量!我心裏不反對她這樣子做,口裏沒有讚成她再落火坑的道理。阿巧姐是聰明人,怎麽會露口風?我現在倒擔心一件事,怕她心裏恨你,將來會有意塌你的台。”“怎麽塌法?”胡雪岩苦笑著,“隻要她再落水,我的台就讓她坍足了。”“那還不算坍足。
明天她掛上一塊‘杭州胡寓’的牌子,那才好看呢!”一句話說得胡雪岩發愣。他也聽人說過,這一兩年夷場“花市”,繁盛異常,堂子裏興起一種專宰冤大頭的花樣,找個初涉花叢,目炫於珠圍翠繞、鼻醉於粉膩脂香、耳溺於嗷嘈弦管的土財主,筵前衾底,做足了死轉綢繆的柔態癡情,到兩情濃時,論及嫁聚,總說孤苦伶汀一個人,早已厭倦風塵,隻為“身背浪向”有幾多債務,隻要替她完了債,她就是他家的人。除此別無要求。於是冤大頭替她還債“卸牌子”,自此從良。到一做了良家婦女,漸漸不安於室,百般需索,貪壑難填,稍不如意,就會變臉。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得這家人家的上上下下,六神不安。冤大頭這才知道上了惡當,然而悔之晚矣!少不得再花一筆錢,才能請她走路。這個花樣名為“淴浴”。如果洗清了一身債務,下堂求去。兩不相幹,還算是有良心的,有些積年妖狐,心狠手辣,嫁而複出,還放不過冤大頭,頂著他的姓接納生張熟貌,甚至當筵訴說她的嫁後光陰如何如何,或者這家人家的陰私家醜。少不得又要花餞,才能無事。不過,阿巧姐總還不至於如此絕情。胡雪岩問道:“她這樣子做人於她有什麽好處?她是理路汲清楚的人,為啥要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小爺叔這句話說得很實在,阿巧姐應該不是這種人。事情到了這步田地,反倒好辦了。小爺叔,你交給我。包你妥當。”七姑奶奶接著又說,“小爺叔,你這兩天不要回去!住在我這裏,還是住在錢莊裏,隨你的便,就是不要跟阿巧姐見麵。胡雪岩實在猜不透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料知問亦無用,為今之計,隻有丟開不管,聽憑她去料理了。於是她說:“我住在錢莊裏好了。我請了張胖子做檔手,趁這兩天工夫,陪他在店裏談談以後的生意。”“張胖子為了倒靠得住的。就這樣好了!你去忙你的生意,有事我會到阜康來接頭。” 當天下午,七姑奶奶就去看一個人,是尤五的舊相知怡情老二。當年因為鬆江漕幫正在倒黴的時候,弟兄們生計艱難,身為一幫皇家的尤五,豈可金屋藏嬌?因而盡管怡情老二說之再三,尤五始終不肯為她“卸牌子”,怡情老二一氣之下,擇人而事,嫁的是個敗落的世家子弟,體弱多病,不到兩年嗚呼哀哉。怡情老二沒有替他守節的必要,事實上也不容於大婦,因而重張豔幟。先是做“先生”,後來做“本家”,跟尤五藕斷絲連,至今不絕。阿巧姐原是怡情老二房間裏的人,七姑奶奶去看怡情老二,一則是要打聽打聽阿巧姐預備複出,到底是怎麽回事?再則也是要利用她跟阿巧姐舊日的情分,從中斡旋。不過自己一個良家婦女,為了古應春的聲名,不便踏入妓家,特意到相熟的一家番菜館落腳,托西崽去請怡情老二來相會。兩個人有大半年不曾見麵了。由於彼此的感情一向很好,所以執手殷勤,敘不盡的寒溫。怡情者二問訊了七姑奶奶全家與尤五以外,也問起胡雪岩,這恰好給了她一個訴說的機會。“我今天就是為我們這位小爺叔的事,要來跟你商量。”七姑奶奶說:“阿巧姐跟胡老爺要分手了。”“為啥?”怡情老二訝然相問:“為啥台不來?”“其實也沒有啥合不來……”七姑奶奶將胡家眷屬脫困,將到上海,談到阿巧姐的本心,語氣中一直強調,脫輻已成定局。姻緣無可挽救。怡情老二凝神聽完,麵現困惑,“阿巧姐跟我,一兩個月總要見一次麵,這樣的大事,她怎麽不來跟我談?”她問:“她跟胡老爺分手以後怎麽辦?蘇州又回不去,而且鄉下她也住不慣的。““是啊!”七姑奶奶接口說道:“不管她怎麽樣,我們大家的情分總在的,就是胡老爺也很關心她。一個女流之輩,孤零零地,總要有個妥當的安頓之處才好。她自己好象打定了主意,不過,這個主意照我看不大高明。二阿姐,你曉不曉得她在兆富裏有沒有要好的小姐妹?”怡情老二想了一下答說,“有的。她從前沒有到我這裏來之前,在心想紅老六那裏幫忙,跟同房間的阿金很談得來。阿金我也認識的,現在就住在兆富裏,養著個小白臉。”“這個阿金,現在做啥?”“現在也是鋪房間。”“我猜得恐怕不錯。”七姑奶奶將阿巧姐瞞著人私訪兆富裏的經過,細細說了一遍,推斷她是跟阿金在商量,也要走這條路。“奇怪!她為什麽不來跟我商量?”“二阿姐,你問得對。不過,我倒要請問你,如果阿巧姐要走這條路,你讚成不讚成?”“我怎麽會讚成?這碗飯能不吃最好不吃!”“那就對了。她曉得你不會熱心,何必來跟你商量?”“這話倒也是。”怡情老二仍然困惑:“我就不懂。她為啥還要回頭來‘觸祭,這碗斷命飯?”七姑奶奶認為要商量的正就是這一點。猜測阿巧姐預備重墮風塵的動機,不外三種:第一是為生計所逼,第二是報複胡雪岩,第三是借此為閱人之地,要好好覓個可靠的人,為一世的舊宿。“我在想,”七姑奶奶分析過後,談她自己的意見:“第一,她不必愁日子不好過,她自己跟我說過,手裏有兩三萬銀子的私房,而況分手的時節,胡老爺總還要送她一筆錢。
至於說到報複,到底沒有深仇切恨,要出人家的醜,自己先糟蹋名聲出了醜,她不是那種糊塗人。想來想去,隻有這樣子一個理由:想挑個好客人嫁!”“為了要嫁人,先去落水?這種事從來沒有聽說過。”怡情老二大為搖頭,“除非象阿金那樣,挑個小白臉養在小房子裏,要挑好客人是挑不到的。”這話可以分兩方麵來聽,一方麵聽怡情老二始終是不信阿巧姐會出此下策的語氣,另一方麵亦可以聽出她不以阿巧姐此舉為然,而無論從哪方麵來聽,都能使七姑奶奶感到欣慰的。“二阿姐,我亦不相信阿巧姐會走上這條路。不過,打開天窗說亮話,我一麵是幫我小爺叔的忙,一麵也是為阿巧姐的好。二阿姐,這件事上頭,你要看我五哥的分上,幫一幫我的忙!“怡情老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七姑奶奶,說到這話,你該罰!你的吩咐,我還有個不聽的?”她質問著,“為啥要搬出五少來?”“是我的話說得不對,你不要動氣。我們商量正經,我原有個生意……”七姑奶奶是打算著一條移花接木之計,特地托號子裏的秦先生,寫信給寧波的張郎中,想撮合他與阿巧姐成就一頭姻緣。這話說來又很長,怡情者二從頭聽起,得知張郎中如何與阿巧姐結識,以及後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悵然而返的經過,對此人倒深為同情。“七姑奶奶,你這個主意,我讚成。不過,是不是能夠成功,倒難說得很。男女之間,完全緣分,看樣子,阿巧姐好象跟他無緣。”“不是!當初是因為我小爺叔橫在中間,這麵一片心都在他身上,張郎中再好也不會中意,那麵,看阿巧姐是有主兒的:知難而退。其實,照我看,阿巧姐既然不願意做人家的偏房,嫁張郎中就再好不過。第一,張郎中的太太最近去世了,以他對阿巧姐那一片癡情來說,討她回去做填房,也是肯的。第二,張郎中年紀也不大。“七姑奶奶問道:”阿巧姐今年多少?““她屬羊的。今年……”怡情老二扳指頭算了一下,失聲驚呼:“今年整四十了!”“她生得後生,四十倒看不出。不過總是四十了!”七姑奶奶停了一下,歉然地說:“二阿姐,我說一句你不要生氣,四十歲的人,又是這樣子的出身,隻怕要做人家的正室,不大容易!”“豈止不大容易?打著燈籠去找都難。”怡情老二很鄭重地問道:“七姑奶奶,張郎中那裏,你有幾分把握?”“總有個六七分。”“六七分是蠻有把握的了。我今天就去看阿巧姐,問她到底是啥意思?如果沒有這樣的打算,自然最好,倘使有的,我一定要攔住她。總而言之,不管她怎麽樣打算,我一定要做個媒。““你是女家的媒人,我是男家的;我們一定拿它做成功也是件好事。”“當然是好事。不過,好象委屈了張郎中。”提到這一層,七姑奶奶想起自己嫁古應春以前,由胡雪岩居間安掛,拜王有齡的老太大為義母的往事,頓時又有了靈感。“二阿姐,既然你這樣說,我們倒商量商量看,怎麽樣把阿巧姐的身分抬一抬?”七姑奶奶的安排是,請胡老太太收阿巧姐為義女,於是胡雪岩便是以“舅爺”的身分唱一出“嫁妹”了。這原是古人常有之事,在此時此地來說,特別顯得情理周至,怡情老二自然讚成,也為阿巧姐高興,認為這樣子做,她倒是“修成正果”了。
七姑奶奶也很得意於自己的這個打算,性子本來急,又正興頭的時候,當時就要邀怡情老二一起去看阿巧姐,當麵鑼、對麵鼓。徹底說個明白。倒還是怡情老二比較持重,認為應該先跟阿金碰個頭,打聽清楚了邀她一起去談,更容易使阿巧姐受“那也好!”七姑奶奶問道:“我們就去看阿金。”“這……”怡情老二知道阿金因為養著小白臉,忌諱生客上門,但這話不便明說,所以掉個槍花:“七姑奶奶,你的身分不便到她那裏去。我叫人去喊她來。”於是她喚帶來的小大姐,趕到兆富裏去請阿金,特別叮囑喊一乘“野雞馬車”,坐催阿金一起坐了來。在這等候的當兒,少不得又聊家常。怡情者二的話中,頗有厭倦風塵之意,但也不曾表示要挑個什麽樣的人從良,六姑奶奶思路快,口也快,聽出她的言外之意,忍不住要提出諍勸。“二阿姐,你不要一門心思不轉彎,那樣也太癡了!你始終守著我五哥,守到頭發白也不會成功,這裏頭的原因,五哥想必跟你說過。他領一幫,做事要叫人心服,弟兄窮得沒飯吃,他還要多立一個門戶,你想,這話怎麽說得過去?二阿姐,你死了這條心吧!”怡情老二無詞以對。黯然泫然,唯有背人拭淚。七姑奶奶也覺得心裏酸酸地好不自在,倒有些懊悔,不該拿話說得這麽直。“說真的,”她沒活找話,用以掩飾彼此都感到的不自然,那位張郎中倒是好人,家道也過得去,我就怎麽沒有想到,早應該替你做這個媒。““多謝你,七姑奶奶!命生得不好,吃了這碗斷命飯,連想做小都不能夠,還說啥?”話中依然是怨憨之意。使得一向擅長詞令的七姑奶奶也無法往下接口了。幸好,兆富裏離此不遠,一輛馬車很快地去而複回,載來了阿金。她在路上便已聽小大姐說過,所以一見七姑奶奶,不必怡情老二引見,很客氣地問道:“是尤家七姑奶奶?生得好體麵!”“不敢當!這位,”七姑奶奶問怡情老二,“想來就是阿金姐了?”“是啊!”怡情老二做主人,先替阿金要了食物飲料,然後開門見山他說:“七姑奶奶為了關心阿巧姐,特意請你來,想問問你,這兩天阿巧姐是不是到你那裏去了?”“她常到我那裏來的。”“阿金姐,”七姑奶奶說,“我們是初會,二阿姐知道我的,心直口快。我說話有不到的地方,請你不要見氣。“這是因為阿金跟怡情老二,談到阿巧姐時,一上來便有針鋒相對之勢,七姑奶奶深怕言語碰僵,不但於事無補,反倒傷了和氣,所以特為先打招呼。阿金也是久曆風塵,熟透世故的人,自知一句“她常到我那裏來”的答語,語氣生硬,隱含敵意,成為失言,所以歉然答道:“七姑奶奶你言重了!我的嘴笨,二阿姐又是好姐妹,說話不閑客氣。你可千萬不能多我的心!“既然彼此都謙抑為懷,就無需再多作解釋,反倒象真的生了意見。不過,有些話,七姑奶奶因為彼此初交,到底不便深問,要由怡情老二來說,比較合適。
因而報以一笑之外,向旁邊拋了個眼色示意。怡情老二點點頭,接下來使用平靜的語氣,向阿金說明原委:“阿巧姐跟胡老爺生了意見,‘清官難斷家務事’,誰是誰非也不必去說它,總而言之,恐怕是要分手了。七姑奶奶跟阿巧姐的感情一向是好的,當初作成他們的姻緣,又是七姑奶奶出過力的,不管怎麽說,阿巧姐的事,她不能不關心。剛剛特地尋了我來問我,我買在不曉得。阿巧姐好久沒有碰過頭了,聽說這兩天到你那裏去過,想必總踉你談了,她到底有什麽打算?““喔,”阿金聽完,不即回答,卻轉臉問七姑奶奶,“阿巧姐:跟胡老爺的感情,到底怎麽樣?”“不壞啊!”“那就奇怪了!”阿金困惑地,“她每次來,總怨自己命苦。我問她:胡老爺待你好不好?她總是搖頭不肯說。看樣子下麵那句話,她雖不說,亦可以猜想得到。這一下,卻是輪到七姑奶奶有所困惑了,”阿巧姐為啥有這樣的表示?“她問”好們要分手,也是最近的事,隻為胡老爺的家眷要到上海來了,大太太不容老爺在外麵另立門戶,阿巧姐又不肯進她家的門,以至於弄成僵局。要說以前,看不出來他們有啥不和的地方!“阿金點點頭,“這也不去說它了。”她的臉色陰沉了,“也許要怪我不好。我有個堂房姑婆,現在是法華鎮白衣庵的當家師太,一到上海,總要來看我,有時候跟阿巧姐遇見,兩個人談得很起勁。我們那位老師太,說來說去無非‘前世不修今世苦”,勸她修修來世。這也不過出家人的老生常談,哪知道阿巧姐倒有些入迷的樣子。“一口氣說到這裏,七姑奶奶才發覺自己的猜想完全錯了!照這段話聽來,啊巧姐去看阿金,或者與那位師大有關,不是為了想鋪房間。因而急急問道:“怎樣子的入迷?”“說起來真叫想下到。她那天來問我白衣庵的地址,我告訴了她,又問她打聽地址何用?她先不肯說,後來被返不過,才說實話:要到白衣庵去出家!”七姑奶奶大驚夫色:“做尼姑?”“哪個曉得呢?”阿金憂鬱地答道:“我勸了她一夜,她始終也沒有一句確實的話,是不是回心轉意了,哪個也猜不透。”“我想不會的。”怡情老二卻有泰然的神情,“阿巧姐這許多年,吃慣用慣從沒有過過苦日子。尼姑庵裏那種清苦,她一天也過來。照我看……”她不肯再說下去,說下去話就刻薄了。照七姑奶奶想,阿巧姐亦未必會走到這條路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