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要格外鎮靜
第一節 凡事事緩則圓
自覺**之餘,卻又另外上了心事,地不願重墮風塵,固然可以令人鬆一口氣,但這種決絕的樣子,實在也是抓住胡雪岩不放的表示,看起來麻煩還有的是。“現在怎麽辦呢?”七姑奶奶歎口氣說,“我都沒有招數了。”怡情老二跟她交往有年,從未見她有這樣束手無策的神情。一半是為她,一半也是為阿巧姐,自覺義不容辭地在此時要出一番力。“阿巧姐落發做尼姑是不會的,無非灰心而已!我們大家為她好,要替她想條路走!”怡情老二向阿金說:“她今年整四十歲了,這把年紀,還有啥世麵好混?六姑奶奶預備替她做個媒……”聽她談完張良中,阿金亦頗為興奮:“有這樣的收緣結果,還做啥尼姑!”她說,“難得七姑奶奶熱心,我們跟阿巧姐是小姐妹,更加應該著力,這頭煤做成功,實在是你陰功積德的好事。我看我們在這裏空談無用,不如此刻就去看她,我不相信三張嘴說不過她一個。”由於怡情老二與阿金很起勁,七姑奶奶的信心也恢複了,略想一想問道:“阿金姐,二阿姐,你們是不是決心要幫阿巧姐的忙?”“自然。”怡情老二說,“隻要幫得上。”“好的!那麽兩位聽我說一句。凡事事緩則圓,又道是隻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從今天起,索性叫胡老爺不必再跟阿巧姐見麵,我們先把她的心思引開來,讓她忘記有姓胡的這個人。這當然不是三天兩天的事,所以我要先問一問兩位,真要幫她的忙,一定要花工夫下去,從今天起,我們三個嬲
住她,看戲聽書吃大菜,坐馬車兜風,看外國馬戲,凡是好玩的地方,都陪她去,她不肯去,就說我們要玩。人總是重情麵的,她決計不好意思推辭,也不好意思哭喪了臉掃大家的興。到夜裏我們分班陪著她住在一起,一麵是看住她,一麵是跟她談天解悶。這樣有半個月二十天下來,她的心境就不同了,到那時候再跟她提到張郎中,事情就容易成功!至於這些日子在外頭玩兒的花費,我說句狂話,我還用得起,通通歸我!““二阿姐!”阿金深深透口氣,“七姑奶奶這樣子的血性,話說到頭了,我們隻有依她,不過,也不好七姑奶奶一個人破費。” “當然。”怡情老二向七姑奶奶說:“什麽都依你,隻有這上頭,請你不要爭,大家輪著做東,今天是我。我們走吧,邀她出來看‘楊猴子’。”於是由怡情老二結了帳,侍者將帳單送了來,她在上麵用筆畫了一個隻有她自己認得的花押。這樣是西洋規矩,名為“簽字”,表示承認有這筆帳,本來要寫名字。如果不識字的,隨意塗一筆也可以,應到規矩就行了。三個人都帶著小大姐,擠上兩輛“野雞馬車”,直放阿巧姐寓處,下車一看,便覺有異,大門開了一半,卻無人匠門。七姑奶奶便提高了聲音喊著:“阿祥,阿福!”阿祥、阿福都不見,樓梯上匆匆奔下來一個人,晃**著長辮子,滿臉驚惶,是阿巧姐的丫頭素香。三個人麵麵相覷,都猜到了是怎麽回事,七姑奶奶遇到這種情形,卻很沉著,反安慰她說,“素香,你不要急!有話慢慢說。”“奶奶不見了!”素香用帶哭的聲音說,“不曉得到哪裏去了?”叫她慢慢說,她說得還是沒頭沒腦,七姑奶奶隻好問道:“你怎麽知道你奶奶不見了?她什麽時候出的門?”“老爺一走,沒有多少時候,她叫我到香粉弄去買絲線,又差阿祥卻叫米叫柴。等到我跟阿樣回來,她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出門了,連門上都不知道,再看後門,是半開在那裏。一直到下半天三點鍾都不見回來。我進房去一看,一隻小首飾箱不見了,替換衣服也少了好些。這……這……”素香著急地,不知如何表達她的想法。這不用說,自然是到老師大那裏去了。七姑奶奶倒吸一口冷氣,怔怔地望著同伴,怡情老二便問:“素香,你們老爺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素香答說:“阿祥跟轎班去尋老爺去了。”“你們老爺在錢莊裏。”七姑奶奶說,“你看,轎班還有哪個在?趕快去通知,請你們老爺到這裏來,我有要緊話說。”就在這時候、雪岩已經趕到,同來的還有蕭家驥。胡雪岩跟怡情老二熟識,與阿金卻是初見,不過此時亦無暇細問,同時因為有生客在,要格外鎮靜,免得“家醜”外揚,所以隻點點頭,平靜地問:“你們兩位怎麽也來了?”“我們是碰上的。”七姑奶奶答說,“有話到裏麵去說。進入客廳,她方為胡雪岩引見阿金。話要說到緊要地方了,卻不宜讓素香與阿祥聽到,所以她要求跟胡雪岩單獨談話。“阿巧姐去的地方,我知道,在法華鎮,一座尼姑庵裏;事不宜遲,現在就要去尋她。我看,”七姑奶奶躊躇著說,“隻好我跟阿金姐兩個人去,你不宜跟她見麵。”胡雪岩大惑不解,“到底怎麽回事?”他問:“何以你又知道她的行蹤?那位阿金姐,又是怎麽回事?““這時候沒有辦法細說。
小爺叔,你隻安排我們到法華好了。”“法華一帶都是安慶來的淮軍。還不知道好走不好走呢!”“不要緊!”蕭家驥說,“我去一趟好了。”“好極!你去最好。”七姑奶奶很高興地說,因為蕭家驥跟淮軍將領很熟,此去必定有許多方便。“七姐。找想我還是應該去。”胡雪岩說,“不見麵不要緊,至少讓她知道我不是不關心她。你看呢!”“我是怕你們見了麵吵起來,弄得局麵很不好收場。既然小爺叔這麽說,去了也不要緊。” 到得法華鎮,已經黃昏。蕭家驥去找淮軍大將程學啟部下的一個營官,姓朱,人很爽朗熱心,問明來意,請他們吃了一頓飯,然後將地保老胡找了來,說知究竟。“好的。好的!我來領路。”老胡說道:“請兩位跟我來。”於是迎著月色,往東而去,走不多遠,折進一條巷子,巷底有處人家,一帶粉牆,牆內花木繁盛,新月微光,影影綽綽,熏風過處,傳來一陣濃鬱的“夜來香”的香味,每個人都覺得精神一振,而一顆心卻無緣無故地飄**不定,有著一種說不出的脹滿的感覺。這份感覺以蕭家驥為尤其,不由得便問:“這是什麽地方?”“這裏?”地保答說:“就是白衣庵。晚上來,要走邊門。”邊門是一道厚實的木板門,舉手可及的上方,有個不為人所注意的扁圓形鐵環,地保一伸手拉了兩下,隻聽“克啷、克啷”的響聲。不久,聽得腳步聲,然後門開一線,有人問道:“哪位?”“小音,是我!”“噢!”門內小音問道,“老胡,這辰光來做啥?”“你有沒有看見客人?”地保指著後麵的人說,“你跟了塵師父去說,是我帶來的人。”門“呀”地一聲開了,燈光照處,小音是個俗家打扮的垂發女郎,等客人都進了門,將門關上,然後一言不發地往前走,穿過一條花徑,越過兩條走廊,到了一處禪房,看樣子是待客之處,她停了下來,看著地保老胡。
老胡略有些躊躇,“總爺!”他哈腰問:“是不是我陪著你老在這裏坐一坐?”這何消說得?蕭把總自然照辦。於是老胡跟小音悄悄說了幾句,然後示意胡雪岩跟著小音走。穿過禪房,便是一個大院子,繞向西邊的回廊,但見人影、花影一齊映在雪白的粉牆上,還有一頭貓的影子,弓起了背,正在東麵屋脊上“叫春”。蕭家驥用手肘輕輕將胡雪岩撞了一下,同時口中在念:“曲徑通幽處,撣房花木深!”胡雪岩也看出這白衣庵大有蹊蹺。但蕭家驥的行徑, 近乎佻……, 不是禮佛之道,便咳嗽一聲,示意他撿點。於是默默地隨著小音進入另一座院落,一庭樹木,三楹精舍,值香花香,交雜飄送,蕭家驥不由得失聲讚道:“好雅致的地方!”“請裏麵坐。”小音揭開門簾肅客,“我去請了塵師父來。”說完,她又管自己走了。兩個人進屋一看,屋中上首供著一座白瓷觀音,東麵是一排本色的檜木幾椅,西麵一張極大的木榻,上鋪蜀錦棉墊。瓶花吐豔,爐香嫋嫋,配著一張古琴,布置得精雅非凡,但這一切,都不及懸在木榻上方的一張橫披,更使得蕭家驥注目。“胡先生!”蕭家驥顯得有些興奮,“你看!”橫披上是三首詩,胡雪岩總算念得斷句:閑叩禪關訪素娥,醮壇藥院覆鬆蘿,一庭桂子迎人落,滿壁圖書獻佛多。作賦我應慚宋玉,拈花卿合伴維摩。塵心到此都消盡,細味前緣總是魔!舊傳奔月數嫦娥,今叩雲房鎖絲蘿,才調玄機應不讓,風懷孫綽覺偏多,誰參半分優婆塞?待悟三乘阿笈摩。何日伊萍同設饌,清涼世界遣詩魔。群花榜上笑痕多,梓裏雲房此日過。君自憐才留好句,我曾擊節聽高歌。清陰遠托伽山竹,冶豔低牽茅屋蘿。點綴秋光籬下菊,盡將遊思付禪魔。胡雪岩在文墨這方麵,還不及蕭家驥,不知道宋玉、孫綽是何許人?也不知道玄機是指的床朗女道士魚玄機。佛經上的那些出典更是莫名其妙。但詩句中的語氣不似對戒律森嚴的女僧,卻是看得出來的。因而愕然相問:“這是啥名堂?”“你看著好了。”蕭家驥輕聲答道:“這位了塵師太,不是嘉興人就是昆山人,不然就是震澤,盛澤人。”昆山的尼站有何異處,胡雪岩不知道,但嘉興的尼庵是親自領教過的。震澤和盛澤的風俗,他在吳江同裏的時候,也聽人說過、這兩處地方,盛產絲綢,地方富庶,風俗奢靡。盛澤講究在尼姑庵宴客,一桌素筵,比燕菜席還要貴。
說是用肥雞與上好的火腿熬法調味,所以鮮美絕倫。震澤尼姑庵的烹調。亦是有名的,葷素並行,不遜於無錫的船菜。當然,佳看以外,還有可餐的秀色。這樣回憶著,再又從初見老胡,說夜訪白衣庵“沒有啥不便”想起,一直到眼前的情景,覺得無一處不是證實了蕭家驥的看法,因而好奇大起,渴望著看一看了塵是什麽樣子。蕭家驥反顯得比他沉著,“胡先生,”他說,“隻怕弄錯了!阿巧姐不會在這裏。““何以見得?”“ ‘這裏,哪是祝發修行的地方?”胡雪岩正待答話,一眼瞥見玻璃窗外,一盞白紗燈光冉冉而來,便住口不言,同時起身等候。門簾啟處,先見小音,次見了塵,若非預知,不會相信所見的是個出家人。她當然也不是純俗家打扮,不曾“三絡梳頭,兩截穿衣”,發長齊肩,穿的是一件圓領長袍,說它是僧袍固然可以,但潛袍不會用那種閃閃生光的玄色軟緞來做,更不會窄腰小油,裁剪得那麽稱體。看到臉上,更不象出家人,雖未敷粉,卻曾施朱,她的皮膚本來就白,亦無需敷粉,特別是那雙眼睛,初看是剪水雙瞳,再看才知別蘊春情。是這樣的人物,便不宜過於持重拘謹,胡雪岩笑嘻嘻地雙掌台十,打個問訊:“可是了法師太?”“我是了塵。施主尊姓?”“我姓胡。這位姓蕭。”於是了塵一一行禮,請“施主”落坐,她自己盤腿坐在木榻上相陪,動問來意。“原是來見當家老師大的,聽地保老胡說。
不談來意卻先問道:“聽了塵師大的口音是震澤?”了塵臉上一紅:“是的。”“這三首詩,”蕭家驥向她上方一指,“好得很!”“也是三位施主,一時雅興,瘋言瘋語的,無奈他何!”說著,了塵微微笑了,“蕭施主在震澤住過?”“是的。住過一年多,那時還是小孩子,什麽都不懂。”“意思是現在都懂了?”這樣率直反問,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蕭家驥自非弱者,不會艱於應付,從容自若地答道,“也還不十分懂,改日再來領教。今天有件事,要清了塵師太務必幫個忙。”“言重!請吩咐,隻怕幫不了什麽忙。”“隻要肯幫忙,隻是一句話的事。”蕭家驥問道:“白衣庵今天可有一位堂客,是來求當家老師太收容的。這位堂客是鬧家務一時想不開,或許她跟當家師太說過,為她瞞一瞞行跡。倘或如此,她就害了白衣庵了!”了塵顏色一變,是受驚的神氣,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終於點點頭說:“有的。可就是這位胡施主的寶眷?”果然在這裏,一旦證實了全力所追求的消息,反倒不知所措。蕭家驥與胡雪岩對望著,沉默著,交換的眼色中,提出了同樣的疑問:阿巧姐投身在這白衣庵中,到底是為了什麽?若說為了修行,誠如蕭家驥所說:“這裏,哪是祝發修行的地方?”倘使不是為了修行,那麽非楊即墨,阿巧姐便是另一個了塵。這一層不先弄明白,不能有所決定,這一層要弄明白,卻又不知如何著手。終於是胡雪岩作了一個決定:“了塵師大,我請這位蕭老弟先跟敝眷見一麵。不知道行不行?”“有什麽不行?這樣最好,不過,我得先同一問她:”由於了塵讚成蕭家驥跟阿巧姐見麵,因而可以猜想得到,所謂“問一問她”,其實是勸一勸她。反正隻要了塵肯幫忙,一定能夠見得著麵,胡雪岩和蕭家驥就都無話說,願意靜等。等了塵一走,蕭家驥問道:“胡先生,見了阿巧姐,我怎麽說?”“我隻奇怪,”胡雪岩答非所問:“這裏是怎樣一處地方,莫非那個什麽阿金一點都不曉得?”“現在沒有工夫去追究這個疑問。胡先生,你隻說我見了阿巧姐該怎麽樣?”“什麽都不必說,隻問問她,到底作何打算?問清楚了,回去跟你師娘商量。” 跟阿巧姐見麵的地方,是當家老師大養靜的那座院子,陳設比不上了塵的屋子,但亦比其他的尼姑庵來得精致,見得白衣庵相當富庶,如果不是有大筆不動產,可以按期坐收租息,便是有豐富的香金收入。
阿巧姐容顏憔悴,見了蕭家驥眼圈都紅了。招呼過後,蕭家驥開門見山地問:“阿巧姐,你怎麽想了想,跑到這地方來了?”“我老早想來了。做人無味,修修來世。”這是說,她的本意是要出家。蕭家驥便問,“這裏你以前來過沒有?”“沒有。”怕隔牆有耳,蕭家驥話不能明說,想了一下,記起胡雪岩的疑問,隨即問道:“阿金呢?她來過沒有?”這意思是問,阿金如果來過,當然知道這裏的情形,莫非不曾跟你說過?阿巧姐搖搖頭:“也沒有。”“那就難怪了:”話隻能說這一句,而阿巧姐似乎是了解的,幽幽地歎了口無聲的氣,仿佛也是有好些話無法暢所欲言似地。“現在怎麽樣呢?”蕭家驥問道:“你總有個打算。”“我……”阿巧姐說,“我先住在這裏。慢慢打算。”“也好。”蕭家驥說,“明天,我師娘會來看你。”“不要!”阿巧姐斷然決然他說,“請她不要來。”這很奇怪!能見一個象自己這樣淵源不深的男客,倒不願見一向交好的七姑奶奶,而且語氣決絕,其中必有緣故。他的思路很快,想得既寬且深,所以在這些地方,格外謹慎,想了一下說:“阿巧姐,我曉得你跟我師娘,感情一向很好,你這話,我回去是不是照實說?”“為什麽不能照實說?”“那麽,我師娘問我:為啥她不要我去?我怎麽答複她”問到這話,阿巧姐臉上出現了一種怨恨的表情,“她那種臉色,竟似跟七姑奶奶有不解之仇。蕭家驥大為驚駭,可是說話卻更謹慎了。“阿巧姐,”他旁敲側擊地探索真相,“我不也是俗家人嗎?”這一問算是捉住她話中一個無法辯解的漏洞。她臉上陰暗不定地好半天,終於有了答複:“蕭少爺,說實話,我是怕你師娘。她手段厲害,我弄不過她,再說句實話,做人無味,叫人灰心,也就是為了這一點,自以為是心換心的好朋友,哪知道兩麵三刀,幫著別人來算計我。真正心都涼透了!蕭少爺,這話你一定奇怪,一定不相信,不過,你也要想想,我三十多歲的人,各種各樣的世麵也見識過,總還不至於連人好人壞都看不出,無緣無故冤枉你師娘。你師娘啊,真正是……“她搖搖頭,不肯再說下去。這番話,在蕭家驥簡直是震動了!他實在不明白,也不能接受她對七姑奶奶這樣嚴酷的批評。
愣了好一會才說:“阿巧姐到底為了啥?我實在想不通!請你說給我聽聽看。如果是師娘不對,我們做晚輩的,當然不敢說什麽,不過肚子裏的是非是有的。““如果,蕭少爺,你肯當著菩薩起誓,什麽話隻!我起誓:如果阿巧姐對我說的話,我告訴了我師父師娘,叫我天打雷劈。”阿巧姐點頭表示滿意,然後說道:“你師娘真叫‘又做師娘又做鬼’……”用這句苛刻的批評開頭,阿巧姐將七姑奶奶幾次勸她的話“夾敘夾議”地從頭細訴,照她的看法,完全是七姑奶奶有意要拆散她跟胡雪岩的煙緣,七姑奶奶勸她委屈,入門見禮正正式式做胡家的偏房,看似好意,其實是虛情,因為明知她決不願這麽做,就盡不妨這麽說,好逼得不能不下堂求去。對胡雪岩,七姑奶奶在她麵前一再說他“滑頭”,“沒常性,見一個愛一個”,聽來是罵胡雪岩,而其實是幫他。“蕭少爺你想,你這位師娘開口‘小爺叔,,閉口’小爺叔‘,敬得他來象菩薩。就算他真的’滑頭‘、’沒常性‘,又怎好去說他?”阿巧姐說到這裏很激動了,“我先倒也當她生來爽直,真的是為我抱不平,所以有啥說啥。後來越想越不對,前前後後,想了又想,才曉得她的意思,無非說胡某人怎麽樣不是人,犯不著再跟他而已!”聽她對七姑奶奶的指責,實在不無道理。但越覺得她有道理,越覺得心裏難過,因為蕭家驟對他的這位師娘,有如幼弟之於長姐,既敬且愛。多少年來存在心目中的一個伉爽、正直、熱心、慷慨的完美印象,此時似乎發現了裂痕,怎不叫人痛心?因此,他竟沒有一句話說。這一方麵是感到對阿巧姐安慰,或為七姑奶奶辯護都不甚合適,另一方麵也實在是沮喪得什麽話都懶得說了。 一見蕭家驥的臉色,胡雪岩下一大跳,他倒象害了一場病似地。何以跟阿巧姐見了一次麵,有這樣的似乎受了極大刺激的禪情?令人驚疑莫釋,而又苦於不便深問,隻問得一句:“見過麵了?”“見過了。我們謝謝了塵師太,告辭吧!”了塵又變得很沉著了,她也不提阿巧姐,隻殷勤地請胡雪岩與蕭家驥再來“隨喜”。尼姑庵中何以請男施主來隨喜?這話聽來便令人有異樣之感,隻是無暇去分辨她的言外之意。不過,胡雪岩對人情應酬上的過節,一向不會忽略,想到有件事該做,隨即說了出來:“請問,緣簿在哪裏?”“不必客氣了!”胡雪岩已經發現,黃色封麵的緣簿,就掛在牆壁上,便隨手一摘,交給蕭家驥說:“請你寫一寫,寫一百兩銀子。”“太多了!”了塵接口說道:“如果說是為了寶眷住在我們這裏,要寫這麽多,那也用不著!出家人受十方供養,也供養十方,不必胡施主費心。”“那是兩回事。”蕭家驥越出他的範圍,代為回答:“各人盡各人的心意。”接著,蕭家驥便用現成的筆硯,寫了緣簿。胡雪岩取一張一百兩的銀票,夾在緣簿中一起放在桌上,隨即告辭出庵。回營謝過程管帶,仍舊由原來護送的人送回上海。一路奔馳,無暇交談,到了鬧區,蕭家驥才勒住馬說道:“胡先生,到你府上去細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