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痛苦的神態
是遣走了那名馬弄,一起到胡雪岩與阿巧姐雙棲之處。粉查猶香,明鏡如昨,但卻別有一股淒涼的意味。胡雪岩換了個地方,在他書房中閉門深談。聽蕭家驥轉述了阿巧姐的憤慨之詞,胡雪岩才知道他為何有那樣痛苦的神態。當然,在胡雪岩也很難過,自他認識七姑奶奶以來,從未聽見有人對她有這樣嚴苛的批評,如今為了自己,使她在阿巧姐口中落了個陰險小人的名聲,想想實在對不起七姑奶奶。“胡先生,”蕭家驥將一路上不斷在想的一句話,問了出來:“我師娘是不是真的象阿巧姐所說的那樣,是有意耍手段?”“是的。”胡雪岩點點頭,“這是她過於熱心之故。阿巧姐的話,大致都對,隻有一點她弄錯了。你師娘這樣做,實實在在是為了她打算。”接著胡雪岩便為七姑奶奶解釋,她是真正替阿巧姐的終身打算,既然不願做偏房,不如分子,擇人而事。他雖不知道七姑奶奶有意為阿巧姐與張郎中撮合,但他相信,以七姑奶奶的熱心待人,一定會替阿巧姐覓個妥當的歸宿。這番解釋,蕭家驥完全能夠接受,甚至可以說,他所希望的,就是這樣一番能為七姑奶奶洗刷惡名的解釋,因此神態頓時不同,輕快欣慰,仿佛卸下了肩上的重擔似地。“原說呢,我師娘怎麽會做這種事?她如果聽說阿巧姐是這樣深的誤會?不知道要氣成什麽樣子?”“對了!”胡雪岩裏然驚覺:“阿巧姐的話,絕對不能跟她說。”“不說又怎麽交代?”於是兩個人商量如何搪塞七姑奶奶?說沒有找到,她會再托阿金去找,說是已經祝發,決不肯再回家,她一定亦不會死心,自己找到白衣庵去碰釘子。想來想去沒有妥當的辦法。丟下這層不談,蕭家驥問道:“胡先生,那麽你對阿巧姐,究竟作何打算?”這話也使得胡雪岩很難回答,心裏轉了好半天的念頭,付之一歎:“我隻有挨罵了!”“這是說,決定割舍?”“不割舍又如何?”“那就這樣,索性置之不理。”蕭家驥說:“心腸要硬就硬到底!”“是我自己良心上的事。”胡雪岩說,“置之不理,似乎也不是辦法。”“怎麽才是辦法?”蕭家驥說,“要阿巧姐心甘情願地分手,是辦不到的事。”“不求她心甘情願,隻望她咽得下那口氣。”
胡雪岩作了決定:“我想這樣子辦……”他的辦法是一方麵用緩兵之計,穩住七姑奶奶,隻說阿巧姐由白衣庵的當家師太介紹,已遠赴他鄉,目前正派人追下去勸駕了,一方麵要拜托怡情老二轉托阿金:第一,幫著瞞謊,不能在七姑奶奶麵前道破真相,第二,請她跟阿巧姐去見一麵,轉達一句話,不管阿巧姐要幹什麽,祝發也好,從良也好,乃至於步了塵的後塵也好,胡雪岩都不會幹預,而且預備送她一大筆錢。說完了他的打算,胡雪岩自己亦有如釋重負之感,因為牽纏多日,終於有了快刀斬亂麻的處置。而在蕭家驥,雖並不以為這是一個好辦法,隻是除此之外,別無善策,而況畢竟事不幹己,要想使勁出力也用不上,隻有點點頭表示讚成。“事不宜遲,你師娘還在等回音,該幹什麽幹什麽,今天晚上還要辛苦你。”“胡先生的事就等於我師父的事,”蕭家驥想了一下說,“我們先去看怡情老二。”到了怡情老二那裏,燈紅酒綠,夜正未央。不過她是“本家”,另有自己的“小房子”,好在相去不遠,“相幫”領著,片刻就到。入門之時,正聽得客廳裏的自鳴鍾打十二下,怡情老二雖不曾睡,卻已上樓回臥室了。聽得小大姐一報,她請客人上樓。端午將近的天氣,相當悶熱,她穿一件家常綢夾襖對客,袖管很大也很短,露出兩彎雪白的膀子,一支手膀上戴一隻金鐲,一支手腕上戴一隻翠鐲,豐容盛鬋,一副福相,這使得蕭家驥又生感觸,相形之下,越覺得阿巧姐憔悴可憐。由於胡、蕭二人的初次光臨,怡情老二少不得有一番周旋,倒茶擺果碟子,還要“開燈”請客人“躺一息”。主人殷勤,客人當然也要故作閑豫,先說些不相幹的話,然後談入正題。蕭家驥剛說得一句“阿巧姐果然在白衣庵”,小大姐端著托盤進房,於是小酌消夜,一麵細談此行經過,蕭家驥說完,胡雪岩接著開口,拜托怡情老二從中斡旋。一直靜聽不語的怡情老二,不即置答,事情太離奇了,她竟一時還摸不清頭緒。眨著眼想了好一會才搖搖頭說:“胡老爺,我看事情不是這麽做法。這件事少不得七姑奶奶!“接著,她談到張郎中,認為七姑奶奶的做法是正辦。至於阿巧姐有所誤會,無論如何是解釋得清楚的。為今之計,隻有設法將阿巧姐勸了回來,化解誤會,消除怨恨,歸嫁張宅,這一切隻要大家同心協力花功夫下去,一定可以有圓滿的結局。“阿金不必讓她插手了,決絕的話,更不可以說。現在阿巧姐的心思想偏了,要耐心拿它慢慢扭過來。七姑奶奶脾氣雖毛躁,倒是最肯體恤人,最肯顧大局,阿巧姐的誤會,她肯原諒的,也肯委屈的。不過話可以跟她說明白,犯不著讓她到白衣庵去碰釘子。
我看,胡老爺……”她有意不再說下去,是希望胡雪岩有所意會,自動作一個表示。而胡雪岩的心思很亂,不耐細想,率直問道:“二阿姐,你要說啥?”“我說,胡老爺,你委屈一點,明天再親自到白衣庵去一趟,賠個笑臉,說兩句好話,拿阿巧姐先勸了回來再說。”這個要求,胡雪岩答應不下。三番兩次,牽纏不清,以至於擱下好多正事不能辦,他心裏實在也厭倦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個快刀斬亂麻的措施,卻又不能實行,反轉要跟阿巧姐去賠笑臉,說好話,不但有些於心不甘,也怕她以為自己回心轉意,覺得少不得她,越發牽纏得緊,豈不是更招麻煩?看他麵有難色,怡情老二頗為著急,“胡老爺,”她說,“別樣見識,我萬萬不及你們做官的老爺們,隻有這件事上,我有把握。為啥呢?女人的心思,隻有女人曉得,再說,阿巧姐跟我相處也不止一年,她的性情,我當然摸得透。胡者爺,我說的是好話,你不聽會懊悔!“胡雪岩本對怡情老二有些成見,覺得她未免有所袒護,再聽她這番話,成見自然加深,所以一時並無表示,隻作個沉吟的樣子,當作不以為然的答複。蕭家驥旁觀者清,一方麵覺得怡情老二的話雖說得率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