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的那些年

第三節 輾轉反側

而做法是高明的,男——方麵又知道胡雪岩的心境,這時不便固勸,越勸越壞。好在阿巧姐的下落有了,在白衣庵多住些日子亦不要緊。為了避免造成僵局,隻有照“事緩則圓”這句話去做。“胡先生也有胡先生的難處,不過你的宗旨是對的!”他加重了語氣,同時對怡情者二使個眼色,“慢慢來,遲早要拿事情辦通的。”“也好。請蕭少爺勸勸胡老爺!”“我知道,我知道。”蕭家驥連聲答應,“明天我給你回話。今天不早了,走吧!”辭別出門,胡雪岩步履蹣跚,真有心力交瘁之感。蕭家驥當然亦不便多說,隻問一句:“胡先生,你今天歇在哪裏?我送你去。”“我到錢莊裏去睡。”胡雪岩問道:“你今天還要不要去見你師娘。”“今天就不必去了。這麽晚!”“好的。”胡雪岩沉吟了一會,皺眉搖頭,顯得不勝其煩似地,“等一兩天再說吧!我真的腦筋都笨了,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拉拉扯扯,弄不清爽的麻煩!”“那麽,”蕭家驥低聲下氣地,倒象自己惹上了麻煩,向人求教那樣:“明天見了我師娘,我應當怎麽說?”這一次胡雪岩答得非常爽脆:“隻要不傷你師娘的心,怎麽說都可以。”回到錢莊,隻為心裏懊惱,胡雪岩在**輾轉反側,直到市聲漸起,方始朦朧睡去。正好夢方酣之時,突然被人推醒,睜開澀重的睡眼,隻見蕭家驥笑嘻嘻地站在床前,“胡先生,”他說,“寶眷都到了!”胡雪岩睡意全消,一骨碌地翻身而起,一麵掀被,一麵問道:“在哪裏?”“先到我師娘那裏,一翻皇曆,恰好是宜於進屋的好日子,決定此刻就回新居。師娘著我來通知胡先生。”於是胡家母子夫婦父女相聚,恍如隔世,全家大小,嗚咽不止,還有七姑奶奶在一旁陪著掉淚。好不容易一個個止住了哭聲,細敘別後光景,談到悲痛之處,少不得又淌眼淚,就這樣談了哭、哭了談,一直到第三天上,胡老太太與胡雪岩的情緒,才算穩定下來。這三天之中,最忙的自然是七姑奶奶,胡家初到上海,一切陌生,處處要她指點照料。但是隻要稍為靜了下來,她就會想到阿巧姐,中年棄婦,棲身尼寺,設身處地為她想一想,不知生趣何在?因此,她不時會自驚:不要阿巧姐尋了短見了?這種不安,與日俱增,不能不找劉不才去商量了。“不要緊!”劉不才答說,“我跟蕭家驥去一趟,看情形再說。”於是找到蕭家驥,輕車熟路,到了白衣庵,一叩禪關,來應門的仍舊是小音。“喔,蕭施主,”小音還認得她,“阿巧姐到寧波去了!”這個消息太突兀了,“她到寧波去做什麽?”蕭家驥問。“我師父會告訴你。”小音答說,“我師父說過,蕭施主一定還會來,果然不錯。請進,請進。”於是兩人被延入蕭家驥上次到過的那座精舍中,坐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了塵飄然出現,劉不才眼睛一亮,不由得含笑起立。“了塵師太,”蕭家驥為劉不才介紹,“這位姓劉,是胡家的長親。”“喔,請坐!”了塵開門見山地說,“兩位想必是來勸阿巧姐回去的?”“是的,聽小師大說,她列寧波去了?可有這話?”“前天走的。去覓歸宿去了。”蕭家驥大為驚喜,“了塵師太,”他問,“關於阿巧姐的身世,想來完全知道?”“不錯!就因為知道了她的身世,我才勸她到寧波去的。”“原來是了主師太的法力無邊,勸得她回了頭!”劉不才合十在胸,閉著眼喃喃說道:“大功德,大功德!”模樣有點滑稽,了塵不由得抿嘴一笑,對劉不才仿佛很感興味似地。“的確是一場大功德!”蕭家驥問道:“了塵師太開示她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們聽聽?”“無非拿‘因緣’二字來打動她。

我勸她,跟胡施主的緣分盡了,不必強求。當初種那個因,如今結這個果,是一定的。至於張郎中那麵,種世了掉這番因緣,來世沒有宿孽,就不會受苦,才是大徹大悟的大智慧人。”了塵接著又說:“在我養靜的地方,對榻而談,整整勸了她三天,畢竟把她勸醒了!”“了不起!了不起!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劉不才說,“不是大智慧人遇著大智慧人,不會有這場圓滿的功德。”“劉施主倒真是辯才無礙。”了塵微笑著說,眼睛一瞟,低著頭無緣無故地微微笑著。“了塵師太太誇獎我了。不過,佛經我亦稍稍涉獵過,幾時得求了生師太好好開示。”“劉施主果真向善心虐,隨時請過來。”“一定要來,一定要來!”劉不才張目不顧,不勝欣賞地,“這樣的洞天福地,得與師太對榻參禪,這份清福真不知幾時修到?”了塵仍是報以矜持的微笑,蕭家驥怕劉不才還要羅嗦,趕緊搶著開口:“請問了塵師太,阿巧姐去了還回不回來?”“不回來了!”“那麽她的行李呢?也都帶到了塵師太帶句話給他,務必到阜康錢莊來一趟。”“不必了!”了塵答說:“一了百了,請蕭施主回去,也轉告胡施主,緣分已盡,不必再自尋煩惱了。”“善哉!善哉!”劉不才高聲念道:“ ‘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因緣莫羨人’!”見此光景,蕭家驥心裏不免來氣,劉不才簡直是在開攪。一賭氣之下,別的話也不問了,起身說道:“多謝了塵師太,我們告辭了。”劉不才猶有戀戀不舍之意,蕭家驥不由分說,拉了他就走。

一回到家,細說經過,古應春夫婦喜出望外,不過七姑奶奶猶有怏怏不樂之意,“你還應該問詳細點!”她略有怨言。這一下正好觸動蕭家驥的怨氣,“師娘,”他指著劉不才說,“劉三爺跟了塵眉來眼去吊膀子,哪裏有我開口的份?”接著將劉不才的語言動作,描述了一遍。古應春夫婦大笑,七姑奶奶更是連眼淚都笑了出來。劉不才等他們笑停了說,“現在該我說話了吧?”“說。說!”七姑奶奶笑著答應,“劉三叔你說。”“家驥沉不住氣,這有啥好急的?明天我要跟了塵去‘參禪’,有多少話不好問她?”“對啊!劉三叔,請你問問她,越詳細越好。”古應春當時不曾開口,過後對劉不才說:“你的話不錯,‘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因緣莫羨人’。小爺叔跟阿巧姐這段孽緣,能夠有這樣一個結果,真正好極!不必再多事了。劉三叔,我還勸你一句話,不要去參什麽禪!”“我原是說說好玩的,”八左宗棠從安徽進入浙江,也是穩紮穩打,先求不敗,所以第一步肅清衙州,作為他浙江巡撫在本省境內發號施令之地,這是同治元年六月初的事。在衙州定了腳跟,左宗棠進一步規取龍遊、蘭溪、奉昌、淳安等地,將新安江以南、信安江以西地區的太平軍,都擊潰了,然後在十一月下旬,攻克了新安、信安兩江交會的嚴州。由此越過山高水長的嚴子陵釣台,沿七裏潑溯江北上,第二年二月間進圍杭州南麵的富陽,距省城不足百裏了。錢塘江南麵,洋將德克碑的常捷軍、丟樂德克的常安軍,在不久以前,攻陷紹興,接著,太平軍又退出蕭山。整個浙江的東西南三麵,都已在掌握之中,然而膏腴之地的浙西,也就是杭州以北,太湖以南,包活海寧,嘉興、湖州在內的這一片沃土,仍舊在太平軍手裏。

這裏,左宗棠升任閩浙總督,浙江巡撫由曾國荃補授,他人在金陵城外,無法接事,仍由左宗棠兼署。為了報答朝廷,左宗棠全力反攻,誰部看礙出來,奪回杭州是遲早間事。那時攻富陽、窺杭州的主將是浙江藩司蔣益澧。左宗棠本人仍舊駐節衙州,設廠督造戰船。富陽之戰,頗得舟師之力。但太平軍在富陽的守將,是有名驍勇的汪海洋,因而相持五月,蔣益澧仍無進展。左宗棠迫不得已,隻好借重洋將,劄調常捷軍二千五百人,由德克碑率領,自蕭紹渡江,會攻富陽,八月初八終於取勝。其時也正是李鴻章、劉銘傳、郭鬆林合力攻陷江陰,李秀成與李也賢自天京經溧陽到蘇州,想設法解圍的時候。浙江方麵,蔣益澧與德克碑由富陽北上,進窺杭州,同時分兵攻杭州西麵的餘杭。太平軍由“朝將”汪海洋、“歸王”鄧光明、“聽王”陳炳文,連番抵禦,卻是連連失利。到十一月初,左宗棠親臨餘杭督師,但杭州卻仍在太平軍苦守之中。

其時李鴻章已下蘇州、無錫。按照他預走的步驟,不願往東去占垂手可得的常州,免得“擠”了曾國荃,卻往浙西去“擠”左宗棠,一麵派翰林院侍講而奏調到營的劉秉璋,由金山衛沿海而下,攻下了浙西的平湖、乍浦、海鹽,一麵派程學啟由吳江經平望,南攻嘉興。奪回了浙西各地,當然可以接收太平軍的輜重,征糧收稅,而且仿照當年湖北巡撫胡林翼收複安徽邊境的先例,以為左宗棠遠在杭州以南,道理隔阻,鞭長莫及,應該權宜代行職權,派員署理浙西各縣的州縣宮。這一下氣得左宗棠暴跳如雷。李鴻章不但占地盤,而且江蘇巡撫這個官做到浙江來了,未免欺人太甚!但一時無奈其何,隻好先全力攻下了杭州再說。 於是,胡雪岩開始計劃,重回杭州,由劉不才打先鋒,此去是要收服一個張秀才,化敵為友,做個內應。這個張秀才本是“破靴黨”,自以為衣冠中人,可以走動官府,平日包攬訟事,說合是非,欺軟怕硬,十分無賴。王有齡當杭州知府時,深惡其人,久已想行文學官,革他的功名,隻是一時不得其便,隱忍在心。這張秀才與各衙門的差役都有勾結。杭州各衙門的差役,有一項陋規收入,凡是有人開設商鋪,照例要向該管地方衙門的差役繳納規費,看店鋪大小,定數目高下,繳清規費縣的差役,心存顧忌,一時斂跡,巡撫、藩司兩衙門,自覺靠山很硬,不買知府的帳,照收不誤,不過自己不便出麵,指使張有才去“吃鹽水”,講明三七分帳。

誰知運氣不好,正在鹽橋大街向一家剛要開張的估衣店講斤頭,講不下來的時候,遇到王有齡坐轎路過,發現其事,停轎詢問,估衣店的老板,照實陳述,王有齡大怒,決定拿張秀才“開刀”,立個榜樣。當時傳到轎前,先申斥了一頓,疾言厲色警告,一定要革他的功名。這一下張秀才慌了手腳,一革秀才,便成白丁,不但見了地方官要磕頭,而且可以拖翻在地打屁股,鎖在衙門照牆邊“枷號示眾”。想來想去隻有去托王有齡言聽計從的胡雪岩。帶了老婆兒女到阜豪錢莊,見了胡雪岩便跪倒在地,苦苦哀求。胡雪岩一時大意,隻當小事一件,王有齡必肯依從,因而滿口答應,包他無事。哪知王有齡執意不從,說這件事與他的威信有關,他新兼署了督糧道,又奉命辦理團練,籌兵籌餉,號令極其重要,倘或這件為民除害的陋習不革,號令不行,何以服眾?說之再三,王有齡算是讓了一步。本來預備革掉張秀才的功名,打他兩百小板子,枷號三月,現在看胡雪岩的分上,免掉他的皮肉受苦,出乖露醜,秀才卻非革不可。說實在的,胡雪岩已經幫了他的大忙,而他隻當胡雪岩不肯盡力,搪塞敷衍,從此懷恨在心,處處為難,到現在還不肯放過胡雪岩。幸好一物降一物,“惡人自有惡人磨”,張秀才什麽人不怕,除了官就隻怕他兒子。小張是紈袴,嫖賭吃著,一應俱全。張秀才弄來的幾個造孽錢,都供養了寶貝兒子。劉不才也是紈袴出身,論資格比小張深得多,所以胡雪岩想了一套辦法,用刻不才從小張身上下手。收服了小張,不怕張秀才不就範。到杭州的第二天,劉不才就進城去訪小張。杭州的市麵還蕭條得很,十室九空,隻有上城清和坊、中城薦橋、下城鹽橋大街,比較象個樣子,但是店家未到黃昏,就都上了排門,人夜一片沉寂,除掉巡邏的太平軍,幾乎看不見一個百姓。但是,有幾條巷子裏,卻是別有天地,其中有一條在薦橋,因為中城的香後局設在這裏,一班地痞流氓,在張秀才指使之下,假維持地方供應太平軍為名,派捐征稅,儼然官府,日常聚會之處,少不得有煙有賭有土娼。劉不才心裏在想,小張既是那樣一個角色,當然倚仗他老子的勢力,在這種場合中當“大少爺”,一定可以找到機會跟他接近。去的時候是天剛斷黑,隻見門口兩盞大燈籠,一群挺胸凸肚的閑漢在大聲說笑,劉不才踱了過去朝裏一望,大門洞開,直到二廳,院子裏是各種賣零食的擔子,廳上燈人閃耀照出黑壓壓的一群人,一望而知是個賭局。是公開的賭局,就誰都可以進去,劉不才提腳跨上門檻,有個人喝一聲:“喂!”劉不才站住腳,賠個不亢不卑的笑,“老兄叫我?”他問。“你來做啥?”“我來看小張。”“小張!哪個小張?”“張秀才的大少爺。”劉不才不慌不忙地答道:“我跟他是老朋友。”這下還真冒充得對了,因為張秀才得勢的緣故,他兒子大為神氣,除非老朋友,沒有人敢叫他小張。那個人聽他言語合攏,揮揮手放他進門。

進門到二廳,兩桌賭擺在那裏,一桌牌九一桌寶,牌九大概是黴莊,所以場麵比那桌寶熱鬧得多。劉不才知道賭場中最犯忌在人叢中亂鑽,隻悄悄站在人背後,踱起腳看。推莊的是個中年漢子,滿臉橫肉,油光閃亮,身上穿一件緞麵大毛袍子,袖口又寬又大,顯然的這件貴重衣服不是他本人所有。人多大概又輸得急了,但見他解開大襟衣紐,一大塊毛茸茸的白狐皮翻了開來,斜掛在胸前,還不住喊熱,扭回頭去向身後的人瞪眼,是怪他們不該圍得這麽密不通風,害他熱得透不過氣來的神情。“吳大炮!”上門一個少年說,“我看你可以歇歇了。寧與爺爭,莫與牌爭!”輸了錢的人,最聽不得這種話,然而那吳大炮似乎敢怒而不敢言,緊閉著嘴,將兩個腮幫子鼓得老高,那副生悶氣的神情,叫人好笑。“好話不聽,沒有法子。”那少年問莊家:“你說推長莊,總也有個歇手的時候,莫非一個人推到天亮?”“是不是你要推莊?”吳大炮有些沉不住氣了,從身上摸出一疊銀票,“這裏二百兩隻多不少,輸光了拉倒。”“銀票!”少年顧左右而言,“這個時候用銀票?哪家錢莊開門,好去兌銀子?”“一大半是阜康的票子。”吳大炮說,“阜康上海有分號,為啥不好兌?”“你倒蠻

相信阜康的!不過要問問大家相信不相信?”少年揚臉回顧,“怎麽說?”“銀票不用,原是講明了的。”有人這樣說,“不管阜康啥康,通通一樣。要賭就是現銀子。”“聽見沒有?”少年對吳大炮說,“你現銀子隻有二三十兩了,我在上門打一記,贏了你再推下去,輸了讓位,好不好?”吳大炮想了一下,咬一咬牙說:“好!”開門擲骰,是個“五在首”,吳大炮抓起牌來就往桌上一翻,是個天杠,頓時麵有得色。那少年卻慢條斯理地先翻一張,是張三六,另外一張牌還在摸,吳大炮卻沉不住氣了,嘩啦一聲,將所有的牌都翻了開來,一麵檢視,一麵說:“小牌九沒有‘天九王’,你拿了天牌也沒用。”劉不才在牌上的眼光最銳利,一目了然,失聲說道:“上門贏了,是張紅九。”那少年看了他一眼,拿手一摸,喜滋滋地說:“真叫得著!”翻開來看,果然是張紅九,湊成一對,吳大炮氣得連銀子帶牌往前一推,起身就走。“吳大炮。”那少年喊道,“我推莊,你怎麽走了?”“沒有錢賭什麽?”“你的銀票不是錢?別家的我不要,阜康的票子,我不怕胡雪岩少!拿來,我換給你。”吳大炮聽得這一說,卻不過意似地,在原位上坐了下來。等那少年洗牌時,便有人問道:“小張大爺,你推大的還是推小的?”這小張大爺的稱呼很特別,劉不才卻是一喜,原來他就是張秀才的“寶貝兒子“。市井中畏懼張秀才,都稱他張大爺,如今小張必是子以父貴,所以被稱為小張大爺。這樣想著,便整頓全神專注在小張身上。小張倒不愧紈袴,做莊家從容得很,砌好牌才回答那個人的問話:“大牌九‘和氣’的時候多,經玩些。”於是文文靜靜地賭大牌九。劉不才要找機會搭訕,便也下注,誌不在賭,輸贏不大,所以隻是就近押在上門。這個莊推得很久,賭下風的去了來,來了去,長江後浪推前浪似地,將劉不才從後麵推到前麵,由站著變為坐下。這一來,他越發隻守著本門下注了。慢慢地,小張的莊變成黴莊,吳大炮揚眉吐氣,大翻其本,下門一直是“活門”,到後來打成“一條邊”,唯一的例外,是劉不才的那一注,十兩銀子孤零零擺在上門,格外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