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我義不容辭
我們馬上就走。”於是小張將七品官服取出來,當著客人的麵更衣,換好了不免麵有窘色,自覺有些沐猴而冠的味道。劉不才倒沒有笑他,隻說:“請貴管家把衣包帶去,省得再回來換便衣了。”小張帶的一個長隨張升,倒是一向“跟官”的,名貼、衣包,早就預備好了,三個人一輛馬車,徑自來到阜康錢莊。胡雪岩跟一班米商在談生意,正到緊要關頭,因為小張遠道而來,又是穿官服來拜訪,隻得告個罪,拋下前客,來迎後客。小張是見過胡雪岩的,所以一等他踏進小客廳,不必劉不才引見,便即喊一聲:“胡老伯!”恭恭敬敬地磕下頭去。“不敢當,不敢當!世兄忒多禮了。”胡雪岩趕緊亦跪了下去。對磕過頭,相扶而起,少不得還有幾句寒暄,然後轉入正題。等小張道明來意,胡雪岩答說:“這是我義不容辭的事,已經在頂備了。世兄在上海玩幾天,我們一起走。”“是!”“好了!”劉不才插進來對小張說,“話交代清楚了,你換一換衣服,我們好走了。”於是劉不才帶著小張觀光五光十色的夷場,到晚來吃大菜、看京戲。小張大開眼界,夜深入倦,興猶未央。劉不才陪他住在長發客棧,臨床夜語,直到曙色將動,方始睡去。這時的胡雪岩卻還未睡,因為他要運一萬石米到杭州,接頭了幾個米商,說得好好的,到頭來卻又變了卦,迫不得已隻好去找尤五,半夜裏方始尋著,直截了當地提出要求。尤五對米生意本是內行,但鬆江漕幫公設的米行,早已歇業,隔膜已久,而且數量甚巨,並非叱吒可辦。他這幾年韜光養晦,謹言慎行,做事越發仔細,並沒把握的事,一時不敢答應。“小爺叔,你的吩咐,我當然不敢說個‘不’字,不過,我的情形你也曉得的,現在要辦米,我還要現去找人。‘班底’不湊手,日子上就捏不住了。從前你運米到杭州進不了城,改運寧波,不是他們答應過你的,一旦要用,照數補米?”這是當初楊坊為了接濟他家鄉,與胡雪岩有過這樣的約定。隻是楊坊今非昔比,因為白齊文劫餉毆官一案受累,在李鴻章那裏栽了大跟鬥,現在撤職查辦的處分未消,哪裏有實踐諾言的心情和力量。胡雪岩不肯乘人之危,決定自己想辦法。聽完他所講的這番緣由,尤五讚歎著說:“小爺叔,你真夠朋友,不過人家姓楊的不象你。他靠常勝軍,著實發了一筆財,李撫台饒不過他,亦是如此。如今米雖不要他補,米款應當還你,當初二兩多銀子一石,現在漲到快六兩了,還不容易采辦。莫非你仍舊照當初的價錢跟他結算?”“那當然辦不到的。要請他照市價結給我。不然我跟他動公事,看他吃得消、吃不消?”“錢是不愁了,”尤五點點頭,“不過,小爺叔,你想辦一萬石米,實在不容易。這兩年江蘇本來缺糧,靠湖廣、江西販來,去年李撫台辦米運進京,還采辦了洋米,三萬石辦了兩個月才湊齊,你此刻一個月當中要辦一萬石,隻怕辦不到。”“不是一個月。
一個月包括運到杭州的日子在內,最多二十天就要辦齊。”“那更難了。隻怕官府都辦不到。”“官府辦不到,我們辦得到,才算本事。”這句話等於在掂尤五的斤兩。說了兩次難,不能再說第三次了,尤五不作聲,思前想後打算了好久。還是歎口氣說:“隻好大家來想辦法。”分頭奔走,結果是七姑奶奶出馬,找到大豐米行的老板娘“粉麵虎”,將應交的京米,以及存在怕和洋行的兩千石洋米,都湊了給胡雪岩,一共是八千五百石,餘數由尤五設法,很快地湊足了萬石之數。米款跟楊坊辦交涉,收回五萬兩銀子,不足之數由胡雪岩在要湊還王有齡遺族的十二萬兩銀子中,暫時挪用。一切順利,隻十三天的工夫,沙船已經揚帆出海,照第一次的行程,由海寧經錢塘江到杭州望江門外。小張打前站,先回杭州,照胡雪岩的主意,隻說有幾百石米要捐獻官府,再用一筆重禮,結交了守望江門的營官張千總,講好接應的辦法,然後坐小船迎了上來複命,細談杭州的情形,實在不大高明,胡雪岩聽完,抑鬱地久久不語。既是至親,而且也算長輩,劉不才說話比較可以沒有顧忌,他很坦率地問道:“雪岩,你是不是在擔心有人在暗算你?”“你是指有人在左製軍那裏告我?那沒有什麽,他們暗算不到我的。”“那麽,你是擔啥心事呢?”“怎麽不要擔心事?來日大難,眼前可憂!”這八個字說得很雅馴,不象胡雪岩平時的口吻,因而越使得劉不才和小張奇怪。當然,劉不才對胡雪岩,要比小張了解得多,“來日大難”這句話他懂,因為平時聽胡雪岩談過,攻下杭州以後,恤死救生,振興市麵善後之事,頭緒萬端。可是,眼前又有何可憂呢?“我沒有想到,官軍的紀律實在是很差!”胡雪岩說,“剛才聽小張說起城裏的情形,著實要擔一番心事。白天總還好,隻怕一到了夜裏,放搶放火,**擄掠都來了!”怪不得他這樣子憂心忡忡,不管他是不是過甚其詞,總不可不作預防。小張家在城裏,格外關切,失聲問道:“胡先生!那,怎麽辦呢?”“辦法是有一個。不過要見著‘當家人’才有用處。”整個杭州城現在是蔣益澧當家。小張想了一下問道:“胡先生,我請你老人家的示,進了城是先跟家父見見麵呢?還是直接去看杭州的‘當家人’?““當然先看‘當家人’。”
“好的!”小張也很有決斷,“老劉,我們分頭辦事,等到了岸上,卸米的事,請你幫幫張千總的忙。現在秩序很亂,所謂幫忙,無非指揮指揮工人,別的,請你不必插手。”劉不才懂得他的言外之意,不需負保管糧食之責,如果有散兵遊勇,強索軟要,聽憑張千總去處理,大可袖手旁觀。“我知道了。我們約定事後見麵的地方好了。”“在我舍間。”小張答說,“回頭我會拜托張千總,派人護送你去。”於是,胡雪岩打開小箱子,裏麵是一套半新半舊的三品頂載官服,等他換穿停當,船也就到岸了。雖說到岸,其實還有一段距離,因為沙船裝米,吃水很深,而望江門外的碼頭失修,近岸淤淺,如果沙船靠得太近,會有擱淺之虞。好在重賞之下,自有勇夫,張千總頗為盡心,不但已找好一所荒廢的大房子,派兵打掃看守,備作倉庫之用,而且也扣著小船,預備接駁。此時相度情勢,又改了主意,下令士兵在淺河灘上涉水負載,更為簡捷。小船隻用了一隻,將胡雪岩、小張、劉不才和胡雪岩的跟班長貴送到岸上,交代明白,胡、張二人就由挾著拜匣的長貴陪著,先進城了。望見城頭上飄拂的旗幟,胡雪岩感從中來,流涕不止,他是在想王有齡,如果今天凱旋入城的主帥,不是蔣益澧而是王有齡,那有多好?今日之下,自然是以成敗論英雄,但打了勝仗的人不知道可會想列,王有齡當年苦守危城,豈僅心力交瘁,真是血與淚俱,所吃的苦,所用的力,遠比打勝仗的人要多得多?這樣想著,恨不得一進城先到王有齡自盡之處,放聲痛哭一場。無奈大事尚未曾辦理,實在沒有工夫讓他去泄痛憤,隻好試試眼淚,挺起胸膛往裏走!守城的已經換了班,是個四品都司,一見胡雪岩的服色,三品文官,與蔣益澧相同,不敢怠慢,親自迎上來行了禮問道:“大人的官銜是……”“是胡大人。”小張代為解說:“從上海趕來的,有緊要公事跟蔣藩台接頭。”這時長貴已經從拜匣裏取出一張名貼遞了過去,那都司不識享,接過名貼,倒著看了一下,裝模作樣地說道:“原來胡大人要見蔣大人!請問,要不要護送?”“能護送再好不好!”小張說道,“頂要緊的是,能不能弄兩匹馬來?”“馬可沒有。不過,胡大人可以坐轎子。”城門旁邊,就是一家轎行,居然還有兩乘空轎子在,轎伕自然不會有,那都司倒很熱心,表示可以抓些百姓來抬轎。可是胡雪岩緊決辭謝,這時候還要坐轎子,簡直是毫無心肝了。沒有馬,又不肯坐轎,自然還借重自家的一雙腿。不過都司派兵護送,一路通行無阻,很順利又到了三元坊孫宅,蔣益澧的公館,投貼進去,中門大開,蔣益澧的中軍來肅客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