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奇葩

第十九章

她滿臉堆笑地上前問候,再一勺勺地把參湯喂給德皇後。德皇後對她很客氣。桓武太子也不便露出不快。待她告退之後,才拉著她質問:“你來這裏幹什麽?”

孫妍臉一拉:“我為什麽不能來這裏?這裏有我的丈夫和婆婆!”

桓武太子無言以對,把臉轉向一邊:“總之就是不許來!我看到你心煩!”

“請恕臣妾要每日晨昏定省。”

“你!”

桓武太子急了,竟一把將她推倒在地上。孫妍怔住了。頭忽然像炸了似的,隻想衝上來又打又踢再一哭二鬧三上吊。最終她卻什麽也沒做,隻是含著眼淚,默默離開。

德皇後終於到了彌留之際,呼吸越來越困難。看著陪在身邊的桓武太子,原本散亂無神的眼睛裏忽然射出了焦灼的光芒,眼角湧出兩行眼淚。桓武太子知道她這是有話要說,忙把耳朵湊到她的嘴邊,哽咽著說:“母後,兒臣知道你想說什麽,兒臣一定會好好地活下去。”

“不……不是!”

德皇後異常激動起來。也異常的悲哀:“孩子,我本來不想告訴你這件事,這件事實在太殘酷,可是,如果不告訴你,我就太對不起她了!”

“您……要說什麽?”

桓武太子心頭湧起了不祥的預感,不知為什麽,他異常害怕起來。德皇後費力地動了動嘴唇,吐出幾個模糊的字眼:“我……不是你的生身母親!”

“什麽!”

這不異於一個晴空霹靂,桓武太子立即呆如木雞。

“你……你的母親,是草民出身的吳韶華。她在你爹沒有發跡之前和他結的婚……後來,你爹當了將軍,為了進一不擴大勢力,就又娶了我……當時你隻有八個月……為了讓我擁有正室之位,也為了永絕後患,就把她……殺死了!”

“啊!”

桓武太子跌坐在地上,腦中亂轟轟地嗡嗡作響,呆呆地看著德皇後咽氣。心中一片虛空,竟已忘了自己自己是誰,身在何處。

德皇後冰冷地躺進棺材。旁邊站著死人一樣呆站著的桓武太子。皇後咽氣時他就是這樣了。拿雲國主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葬禮結束後,他拒絕孫妍的攙扶,一個人跳上一個下人用的馬車,飛也似地逃回太子府,把自己關到地下室裏。抱膝坐著幹抽氣,一滴眼淚也哭不出來。他的痛苦已不是眼淚能承載得了的了。先是自己的外公外婆,舅舅阿姨,很多很多的親人一夜間被自己的父親殺光,接著自己的母親告訴自己自己的親生母親另有其人,竟在自己沒記事的時候就被害死了,凶手竟然是自己的父親!然後母親再在自己的麵前咽氣……

他緊緊咬住自己的手背。一滴滴的鮮血滴落下來。他卻一點都不覺得痛。那是他的母親啊!是給予他生命的人,和他血肉相連的另一塊肉!那個男人,竟然為了擴大勢力,就這樣隨隨便便地把她殺掉了!這樣對他的母親,父親心裏到底把他當成什麽?他從沒有如此強烈地憎恨過父親,也沒有如此強烈地恐懼過父親。以前,不管他多麽殘暴,都有份血脈相連的感覺讓他的還對父親有種溫存的依戀,而現在,他清晰地感覺到,那種感覺,沒了!

乳母輕輕地推開地下室的門。雖然他命令誰都不許進來,但她知道現在他需要她。桓武太子發現了她的存在,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她輕輕地走近。

“為什麽?”

他喃喃地說。聲音細小得幾乎聽不見。

“為什麽!”

忽然吼了出來。聲音震耳欲聾。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他有很多要問,卻什麽問題都提不出,隻能一句句地重複“為什麽”!他的眼淚噴薄而下,滾燙滾燙。

他沒有問,乳母卻答了:“因為這是一個由力量支配的世界。公理和善良也需要力量來維護。如果您要保護自己珍視的東西,就必須得到力量。”

“是嗎?”

桓武太子的眼淚戛然而止。他擦了擦眼睛,高高昂起頭。他的眼睛,灼紅灼紅。

早春的早晨還是很寒冷,人人都想賴床。含月公主卻一到天亮就在**呆不下去了,雖然她無事可幹。她刷地一下打開門。曠野的香氣不可阻擋地湧入肺腑。忽然,她發現屋簷下有一團奇怪的東西:破破爛爛的棉襖,散亂的頭發……是個人?那人一見有人開門立即跳了起來,發足便逃。是個小女孩。含月公主連忙追過去,黎飛聽到響動也從屋裏衝了出來。

小女孩剛跑出幾步就滑倒在地,見含月公主走過來,隻是顫抖著向後縮。見黎飛佩著刀走過來,嚇得大嚎起來。含月公主忙叫黎飛退開,柔聲叫小女孩不要害怕。可她怎麽勸都不頂用,小女孩還是嚎得天都要塌下來。含月公主見她滿臉菜色,身上的棉襖破爛得處處見肉,隻好先不管她哭不哭,把她拉到窩棚裏,拿了塊烤肉給她。她立即不哭了,小心翼翼地抓過來,拿眼瞟了瞟她——雖然目光中還充滿了恐懼和不信任,還是狼吞虎咽起來。含月公主等她吃完,又拿了件皮衣給她。她慌手慌腳地把皮衣套在棉衣外麵,含月公主歎了口氣,幫她把棉衣脫掉,換上皮衣。一開始她還扭手扭腳地掙紮,後來漸漸順從了。

小女孩短短續續地告訴含月公主,她叫心竹,本來住在山下的村莊裏,三天前村子被強盜搶了,因為拿不出值錢的東西,全家都被強盜殺了,隻有她逃了出來。說到傷心處,她忍不住又哭了起來。含月公主皺著眉頭,臉上是罕有的肅穆。忽然,她想回到人世間看看。兩天後便出發了。也帶上了心竹。

拿雲國雖然有不少的富人,但窮人還是占了絕大多數。繁華的城市處處捉襟見肘。破爛的街道,一條接著一條。骨瘦如柴、衣衫襤褸的人們忙著攢糊口的錢。孩子們在垃圾堆裏翻找食物,見到陌生人就圍上來討錢。看著他們本該天真無邪的臉上帶著恬不知恥的笑容,含月公主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丟下一把硬幣,落荒而逃。

鄉下更慘。除了少數地主和富農外,廣大農民都是用野菜補充糧食,六成野菜、四成粗糧煮成的稀粥,一頓接著一頓。含月公主買了碗嚐嚐,又苦又澀。簡直咽不下去。她從來不知道世上還有這麽多人過著這麽悲慘的生活

原本屬於昊月國的地方,也是一樣。含月公主試探著問膽子大的人民:以前在昊月國的統治下是不是好些?他們都幹脆地搖搖頭:一樣。亂噴忠孝的隻是些士大夫而已。含月公主擔心他們的未來,問他們以後打算怎麽辦,日子有可能好起來嗎。他們瞪著眼睛,一臉茫然。含月公主的心又被深深地刺痛了,一股苦澀辛辣的味道湧上心頭。他們已經這麽苦了,她還有什麽理由再讓他們卷入戰爭呢?

新月斜掛。含月公主他們找了戶人家投宿。這戶人家隻有一個老奶奶帶著幾個孩子。她們窮得更厲害,果腹的稀粥一片綠瑩瑩,隻有數得著的米粒漂在裏麵。含月公主給了他們一小塊銀子作為住宿的費用,他們說什麽也不肯收,實在推辭不掉就用它到別的人家買了魚肉米飯,請他們一起吃。含月公主一麵小口小口地吃著,一麵目不轉睛地看著老奶奶的臉。她臉上雖然慘淡但仍有幾分幸福的味道。看來她很豁達啊。也許滿懷希望呢。含月公主忽然感到種暖暖的感動。感動過後心更痛:自己難道要連他們這點幸福也要悔掉嗎?

呼啦——窗外忽然亮得刺眼。竟像忽然間天亮了。老奶奶跑到窗邊一看,臉色大變,忙叫他們和孩子們從後門逃出去。老奶奶的臉色已經蒼白如死人。含月公主聞到了煙的味道,裏麵還混著血腥味。隱隱的人喊馬嘶。強盜來了嗎?

老奶奶剛打開後,就被一箭射倒在地。黎飛忙扶起她,隻見她口裏的氣有一口沒一口,眼見是不活了。她家的孩子們大哭起來。心竹卻像個小大人似的張開雙臂,把孩子們護到臂彎裏。含月公主舉目一看,門外竟是些官兵,正遲疑間,一個官兵又搭箭彎弓,指向他們。含月公主淩空劈出一掌。掌風淩厲。那官兵連人帶馬倒在地上,人馬俱死。黎飛瞪大了眼睛:沒想到公主這麽強!

老奶奶家的屋子已被其他房屋上的火引著了。他們連忙搶出屋來,隻見四周火光熊熊,屍體狼籍,竟是大隊的官兵在殺人放火。她大驚,問孩子們:“這是怎麽回事?”

他們隻顧趴在奶奶的屍體上痛哭,問到第二遍時,最大的孩子才哽咽著說:“他們是奉命剿匪的官兵!抓不到匪徒,就殺老百姓充數!”

“什麽?”

含月公主憤怒至極,拔劍朝官兵們撲過去。砍瓜切菜般將十幾個官兵砍落馬下。她以前殺雞殺魚都不大忍心,今天卻毫不猶豫。因為他們不是人!連畜生都不如!

黎飛呆呆地看著她。沒想到她這麽強。自己竟插不下手了。一陣空虛過後忽然加倍地鄙視起自己來。

隻剩下了領頭的軍官一個。他拍馬向村口逃去。含月公主閃身擋在他前麵。馬驚了,人立起來將他摔在地下。他摔折了腿,動不了了。

“別殺我!”

他原本囂張獰笑的臉上寫滿了搖尾乞憐:“我家裏也有老婆孩子!”

含月公主有些遲疑,但還是舉起了劍。

“殺我沒用!我也是接了上級的命令!”

含月公主渾身一震,劍在半空中頓住了。

天上雲霧散盡。天上那輪新月白得刺目。就像一把尖利的彎刀。

含月公主輕輕地把劍放了下來。是的。殺他沒有意義。殺了他,還會有其他人來傷害百姓。錯的是這個國家。

月光移到她的臉上。她的臉明亮起來,那時從心中放的光彩。她終於找到了戰爭的意義。百姓們是很苦,可如果任他們苦下去他們隻會更苦。拿雲國的朝廷已經不允許他們活下去了!她要推翻拿雲國,為千千萬萬的百姓創造一個自由幸福的國度!不再是以往空洞的托辭,而是真真正正地下定了決心!

她抬頭看看月亮。眼睛裏兩把尖利的彎月閃閃發光。她這把刀,已經出鞘了。

老奶奶的四個孩子,從大到小,隻按排行混亂叫著大妞,二妞,大虎二虎的。她給他們重新取了名字:蘭倩。寒晴、若明,光譽。和心竹一起帶回去。每一個生命都是寶貴的。都要好好地發展。

含月公主看到山寨隱約的輪廓時,免不了一陣激動。她終於回“家”了。這裏,終於真正成為她的“家”了。她大口吸著家的氣息,小心翼翼地上山,生怕碰壞了這裏的一草一木。又是初夏。山上的花草樹木,似乎繁盛多了。心曠神怡之餘腦中忽然一陣迷亂:如果秦風也在山寨裏等著她就好了。她懊惱地甩了甩頭。暗罵自己沒用。她似乎已經地認定,家的範疇,一定要包括秦風。

巡山的嘍羅見到他們時激動得語無倫次。他告訴她一個讓她不敢相信的事情:秦風來了!兩天前就已來到這裏,一直在等她回來!嘍羅話沒說全乎就連滾帶爬地上山通報。她的心也像箭一樣飛到了山寨裏。她要超過這個嘍羅先到山寨是很容易的事情,可她隻是怔怔地一小步一小步地往上挪。她已經感受到了秦風的氣息,既非常親切又非常陌生。畢竟,已經過了一年了。

秦風和她那些激動過度的老臣們一快出來迎接她。她飛快地毫厘畢現地將他收到眼裏:他比一年前瘦了,也略黑了點,輪廓更加分明,也更有男子氣概。年少的清澀又去了幾分,更成熟了些。似乎又長高了。就像有一股電流從心底直冒上來,她猛然激動得不能自已。秦風向她露出笑容。她忽然怔住了,激動的心情**然無寸,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慮。他的笑容還是很燦爛,她卻分明地看到了燦爛背後的陰晦。

秦風竟是來談合作的。竟然說談妥之後可以馬上發兵。他說他對自己已經有了自信,準備為薨的成員創造一個自由王國。沒有人問他為什麽會改變主意。是他自己搶著說出來的。似乎有撇清自己的意味。他也沒有帶多少隨從:除了黑雲外,隻帶了四個人過來。也許是帶太多隨從會有威脅的意味。也許是疑人偷斧吧。含月公主總覺得他所有的一切都很奇怪,似乎隱藏著很陰暗的內幕。秦風很驚訝。因為含月公主竟沒有立即答應合作——這可是她夢寐以求的事情,而是用“還沒想好計劃”、“還沒準備好”的借口拖延。他向她投來的詢問的目光,她垂下眼眸,不和他的目光相接。秦風有些失落,目光也生疏起來。她不禁有些傷心,可就是不由自主地保持這種態度。

衛康等人對含月公主的行為並不反對。在他們看來,這是討價還價必要的前奏。公主在政治上已經成熟了。他們背後這樣說道。

一晃三天過去了。含月公主和秦風一直是以首領對首領的身份會晤。說著場麵上的話,遵循著場麵上的禮節。沒有私下裏見過一次麵,聊過一次天。他對她的態度似乎越來越生疏了。她很傷心,胸中的鬱結越來越深。這種局麵是她造成的,也是由她推進的。她總覺得有種看不見的巨大的力量推著她這樣作。至於這種力量到底來自哪一邊,她就說不清楚了。

雨後。難得的清爽。含月公主在花園裏散步。愛花的宮女們從山上采來野花,七拚八湊地建成這個花園。雖然粗陋,倒也雅致。以前她心情再不好的時候,來這裏逛一趟,心情總會改善幾分,而今天,卻不那麽靈了。

花葉微顫。眼前多了一人。秦風。他的身法更快了。她渾身一顫,低下頭去。卻又忍不住偷看他。他笑了笑:“怎麽對我這麽生疏啊。氣還沒有消麽?”

他笑之前眉毛先擠出一個深溝,有種晦澀悲苦的感覺。以後的笑容再燦爛,都掩蓋不了先前的陰晦。她心裏忽然亂成了一團,胡亂把目光投向地麵。低低地說了聲:“對不起。”

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對他道歉。

“沒關係。我明白。”

你明白什麽?含月公主猛地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顯然,她的這個舉動讓他產生了誤解。他曖昧地對她笑了笑。這倒沒什麽勉強和悲苦的意味。含月公主的臉刷的一下紅了。低下頭,心狂跳起來。震得她身體亂顫。他輕輕地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修長細膩。但十分有力。她心跳得更快,臉也更紅。眼裏薄薄地泛起了一層醉霧,不由自主地迷醉了。真糟糕。不應該是這樣的,根本不是這麽回事。可自己卻著了魔地進入了角色。

他把手攀在她的肩膀上。她沒有反對。他的手小心地沿著她的脖子滑上去,小心翼翼地穿過她輕柔的頭發,扶住她的臉頰,輕輕地抬了起來。他這是要吻她。他的唇深紅發紫,流暢的唇線勾出堅毅的唇形,一點一點地靠近。他已經閉上了眼睛。睫毛好長,微微翹著,挑著毒藥般的**。含月公主腦子裏越來越迷糊,可一雙眼睛仍睜得大大的。就在他的唇離她隻有一寸多遠的時候,她忽然將他推開了。像受驚小獸一樣,力氣奇大,盲目地一推。他如夢方醒。滿臉驚愕。含月公主已經逃開了。不知為什麽,在他接近她的時候,她感到一團巨大的黑暗向她襲來,讓她莫名恐懼。

“嗚——哇!”

黎飛扯下罩在他嘴上的百合的手。氣喘籲籲。又是後怕又是僥幸。額頭上滿是冷汗。今天他從山下辦糧草回來——本來這是不歸他管,可衛康說他需要鍛煉。說來也奇怪。自從他回來,衛康派給他的活陡然多了起來,幾乎天天都要往山下跑,天剛亮就出去,傍晚才能回來。一點不顧他剛長途跋涉回來的辛苦。今天他又累了個賊死,完成工作交接後,爬上山寨門旁的塔樓,想看看外麵的風景。卻不由自主地看起山寨裏麵來。從這裏正好可以看見花園。他懷著渺茫的希望,希望能看到含月公主。回到山寨之後,懸殊的身份又拉開了他們的距離。他正巧看到秦風要吻含月公主,頓時大怒,張口欲呼,冷不防從被後伸過一隻手來,捂住他的嘴。他抓住這隻手,正準備扯它下來,一個威嚴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別作聲!”

是百合。他竟然怔怔地聽從了她的吩咐。等含月公主推開秦風逃走,百合的手鬆了,他才就勢扯下她的手。

“你為什麽要攔著我?”

“如果你叫喊出來,公主會很難堪。”

“我要告訴衛叔叔,他也會管的吧!”

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輕,就算以死相抗,也許還不如別人說一句話。百合的臉上陰影晃動,輕輕歎了口氣:“你還沒發現嗎?”

“發現什麽?”

黎飛一激靈。

“衛康大人這些天來為什麽給你派那麽多瑣碎的活,你還不明白麽?他就是讓你盡量不在山寨!”

黎飛目光亂閃,額頭上又有冷汗沁出。

“他就是為了讓你不妨礙他們!”

“為什麽!?”

黎飛臉色慘白:“你不是說他不想讓公主沾上情愛,怕她變成普通的女人……”

“如果是政治聯姻的話,她仍不是普通的女人。”

百合臉色木然:“他不是普通人。是擁有無數徒眾的薨的聖主。如果能得到他的幫助,複國就容易多了。婚姻,有時是最牢固的聯盟。”

黎飛渾身發,忽然扭頭就跑。一絲抽搐,在百合臉上一閃即逝。